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块碎境化成的短刃落入云栖掌心。


    “你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县令的双眼在缥缈的烟雾后看不清神色，徒留下提醒，“否则，你们不仅出不了黄粱县。”


    “也再走不出幻境。”


    没有坠落的失重感，只有瞬间的视觉剥离与重组。


    当云栖的视线再次清晰，她发现她与楼衔月正站在县衙的长案前。


    衙役捧榜而出，黑压压群聚的人群霎时涌动起来。


    避免不小心伤到他人，云栖将手中刃尖方向转动朝下。


    没顾上自己，云栖一时在拥挤中左右摇晃。


    一只手臂环过她腰间，扶正她。云栖抬眼，少年的视线淡淡地落在人群外。


    但却为她圈出一片安全区域。


    甚至因为身高优势，他观测外面发生的事情时，她只能看到前方像鹅一样伸长的脖子。


    少年手臂的热量仿佛透过衣物，烫到她的肌肤，让她面红耳赤。


    记忆将她倏地拉回花树林——她跳下深渊、死死抱住道友……


    像宿醉后的回想，她怔愣地睁大双眼。


    “退后！退后！”


    几声粗暴的铜锣响和衙役的呵斥，劈开汹涌上前的人浪。


    云栖回过神，视线下落，略过少年胸膛时定住。


    境妖说的妖契到底是什么？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道友现在离她如此近，却没有任何反应？


    可又如何解释，道友的灵力会攻击她，甚至在破庙她第一次触碰他时，白蛇会下意识咬她？


    心中闷闷的像堵了一块石头，云栖握紧手中短刃，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透过人群间的缝隙，云栖对上捧榜衙役淡漠地扫过人群的视线。


    他手腕一抖，黄纸像瀑布展开。接着黄纸被刷上浆糊，用力拍在坚硬的长案上。


    墨香混合着汗味在屏住呼吸的人群中愈加明显。


    然后，寂静的人群被前排一个尖利颤抖的声音打破：


    “黄粱县案首……少爷、少爷是第一名！”


    凝固的人群轰然炸开，看榜正式开始，识字的拼命往前挤，不识字的抓住旁人的衣袖，到处询问。


    “道友，镜妖实体会出现在这里吗？”


    云栖视线所能到达之处，完全没有一位十一二岁男孩的身影。


    她不相信县令，但她相信道友的判断。


    道友决意应下县令的邀约，她便上刀山下火海也会陪同。


    “是，”楼衔月在声浪和人浪间将她拥得更紧一些，“也不是。”


    正在云栖琢磨道友话中的意思。


    人群却像触碰到礁石般，为一个中年男子让路。


    那人头发用一根歪斜的木簪草草挽着，几缕花白的头发夹杂在青丝间异常明显。


    他身上薄薄的衣衫，布满各种鲜艳的污渍，但明显他已经用力清洗过。


    最可疑的是他的那张脸，左一坨右一片地涂着胭脂。


    在众多颜色下观察到少许五官，认清来人，云栖诧异地望向楼衔月。


    那张脸明明是男孩长开后的模样。


    二人对视一眼，跟上前去。


    他仰头，一直从榜单开头看到末尾，认真到都没发现身后有人靠近。


    云栖犹豫地抽出袖间的短刃，但男子突然发出一声怪叫：“妙啊！”


    吓得她缩回手。


    他手指戳着黄纸榜最后一名，指腹的红色染料印上他的名字，他反身顺手拉住离他最近的楼衔月。


    “我中了！我颜卿卿中了！”颜卿卿用力摇晃着道友。


    看得云栖眼皮一跳，幸好在道友变脸前，他松开他。


    但紧接着，颜卿卿把目光投向她。


    原来他是觉得不够痛快，干脆顺手拉上她。


    在他准备拽着两人转圈时，腿骨一扭，颜卿卿猛地扑倒在地上。


    他未喊痛。


    而是顺势翻身，仰躺在地面。


    他咧开嘴，先是低低地笑，继而声音越来越高，最后演变为一种混合着狂笑与呜咽的怪响。


    他明明在笑，云栖却感到一股沉重的压抑，压得她喘不过气。


    视线模糊一瞬，云栖清晰感受到身体内那股力量再次跳动。


    握紧短刃的指尖发麻，云栖低头看去，黑气从袖中逸出。


    黑气在不停地诱着她身体里的力量醒来。


    而悲伤痛苦，会激发她的那些黑气。


    串联因果，得出的结论吓得云栖怔愣后退。


    从长诀城到黄粱县，一切都是巧合，还是，有人一直在操纵着她的命运。


    “啪嗒”一声，短刃掉出衣袖，唤醒笑出眼泪的男子。


    颜卿卿收敛笑容，盯着直插入青砖缝隙的锋利刀刃。


    云栖呼吸一紧。


    谁知他不仅不跑，还将那把短刃拔出，送还到她手中。


    “不好意思啊，把你防身的东西都吓掉了，”他毫不嫌弃地盘腿而坐，脸上胭脂因泪渍化开，看起来更加可笑。


    他视线在两人脸上转个来回，才局促问出口：“不需要赔钱吧？”


    短刃根本伤害不到他。


    眼前的不是镜妖实体，但县令能引道友进入幻境，难道这里还存在另一个“颜卿卿”？


    在云栖还在反应时，楼衔月先一步接过短刃，放回她手中。


    “既是我们失手，就算损坏，又岂会怪在公子头上？”


    楼衔月善解人意地回答。


    肉眼可见的，颜卿卿眸中的光渐渐亮起，他惊叹：“小兄心胸开阔，我与你一见如故啊！”


    楼衔月依旧一脸和善。


    颜卿卿说得起劲儿，他爬起身，作势便要揽人。


    “人生难得知己，小兄不如到我家中畅饮一杯？”


    楼衔月不着痕迹地躲开，继续接话：“择日不如撞日。”


    县城最偏僻的角落，一间低矮的茅草屋，围着一圈歪歪扭扭的篱笆。


    篱笆院内没有鸡犬，没有菜畦，只有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色彩。


    大大小小杂乱堆叠摆放的石臼、陶碗里，盛着研磨、调制到一半的粉末和膏体。


    空气里弥漫着胭脂水粉的腻人味道。


    唯独院内两座小小的土坟，干净整洁。


    “爹、娘，我带朋友回来了。”颜卿卿路过两座坟堆，自然地打了声招呼。


    仿佛他对着两杯黄土说过无数话，动作才会如此熟稔。


    接着他热情地推开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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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请进！快请进！”


    云栖站定在篱笆外，心像是一股落水的麻绳，被人用力拧紧。


    她还想不起来阿娘的墓在哪里……


    颜卿卿说完，便马不停蹄地进屋收拾。


    似乎屋内太乱，瓶瓶罐罐落地的声音总是时不时地响起。


    走在云栖前的楼衔月突然停住，他回头，看向云栖手中的腕镯。


    “杀死花树林的镜妖，县令镜妖的妖力更强了。”


    云栖一下从悲伤的思绪中抽离。


    “县令……”云栖蹙眉，语气略有些吃惊，“也是镜妖？”


    她已经猜到些许。楼衔月视线看向屋内，狭小昏暗的门后，颜卿卿的身影来回忙碌。


    “都是镜妖。”


    “但他给的短刃是真，露出的实体也是真。”


    云栖久久没有回过神。


    所以，镜妖在邀请他们做一场疯狂的游戏——他将他的致命弱点暴露，引诱他们入场，如果输了，便是他死。


    “如果我们没在一炷香内找到他的实体呢？”云栖相信道友的实力，却依旧有些担忧。


    “如果我们会输，他便不会邀请我们。”


    楼衔月垂着眼睫，目光流落在虚无的某处，仿佛在评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的面具，但云栖却听出他口吻中一丝尽在掌握的高傲。


    这个游戏，本身就是镜妖垂死挣扎的一种手段。


    不是蔑视，云栖眼前倒把道友幻象成只高冷的狸猫，在捕猎之前，优雅地舔舐爪子。


    她不自觉地被楼衔月不经意流露的神情吸引。


    他的面具似乎松动，让她能再一次窥视到真正脾性的楼衔月。


    云栖歪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仿佛察觉到自己神态不符合形象，楼衔月背过身去。


    “若是进入不同幻境。”


    他朝前走，似在预判事情的走向，“云栖姑娘不必惊慌，相信自己的选择。”


    他的声音在他进入门后便骤然消失。


    云栖猛地追上去，可屋内只有颜卿卿受到惊吓般望着她。


    见她比他还慌，他也顾不得他一屁股撞倒的陶罐。


    攥着手里那块看不出颜色的布，起身问她：“姑、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言闭，他视线又在她身后找了找：“那位小兄呢？”


    云栖抿唇，不知眼前的镜妖是做戏还是真不知晓。


    手中短刃的纹理清晰可触，她暗自深吸口气。


    道友不会把她置于危险之中不顾，那么她现在一定是安全的。


    道友让她做选择……真正的镜妖实体会出现在她身边！


    她现在更不能慌乱。


    “他有急事先走了，”云栖强迫自己开口，“一会儿就回来。”


    “啊？”颜卿卿先是震惊，随即垂下头，“小友不会是嫌弃我这屋子吧？”


    草绳栓制的窗户被风吹动地吱呀乱响，昏暗房间中的胭脂味刚散开又重新凝聚。


    甜腻地让人发晕。


    而在颜卿卿身上，云栖看见，相同的黑气正从他身上发散。不仅如此，她体内那股蛰伏的力量，因黑气仿佛遇到同频共友而发出震颤，变得活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