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线索

作品:《不冻港[寄住]

    路线在裴舒羽脑海里清晰地印刻下来。


    百老汇站上车,市政厅站换乘快速巴士,终点温华大学。


    顺利的话,通勤时间被压缩在令人安心的三十分钟内。


    规划好起床时间,确认明日流程,一种对周遭环境微弱的掌控感终于迟缓地回到了她身上,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裴舒羽站起身,重新回到仍显空旷冰冷的客厅,将那个破损的行李箱拖进自己的房间,拉开拉链,开始整理那些从遥远小镇带来的、带着熟悉气息的物品。


    然而,那个汽车模型还是不断地在她眼前出现,连同那辆来接她的车。


    独特的车标,简洁的字母A和金属翅膀。


    裴舒羽以前没有见过这个汽车品牌,好奇心难以克制,仿佛弄清楚了这辆车的来历,就能离神秘的小叔的世界更近一些。


    她停下了整理的动作,重新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浏览器。


    该怎么搜呢?


    裴舒羽迟疑了片刻,在搜索框里有些笨拙地敲下几个关键词:


    “车标字母A翅膀高档车”


    还没等她按下搜索键,浏览器联想的第一个词条是“AuroraS”。


    裴舒羽点了进去。


    最顶端的是一个官方网站,设计极简,背景是深邃的宇宙,紧随其后的是无数新闻报道的标题,“未来”,“刷新纪录”,“革命”,诸如此类宏大的形容。


    裴舒羽觉得自己误入了不属于自己的国度,是她身在小镇孤陋寡闻,才会不认识这个品牌。


    指尖犹豫地触碰官网链接,只想迅速确认那个令人不安的猜测——价格。


    屏幕上跳出的一长串零让她短暂地屏住了呼吸,胸口传来一阵缺氧般的紧缩感。


    在帕德镇,一栋最好的独立屋,也不过是这个价格,而在这里,不过是一辆车的价值。


    果然非常有钱。


    不是她和母亲想象中“在大城市有稳定工作和漂亮房子”的有钱,而是另一种维度的财富。


    裴舒羽默默地按熄了手机屏幕。


    漆黑的屏幕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孔,以及眼中难以掩饰的茫然。


    母亲的话语在她脑海中浮现——小叔是爷爷奶奶从福利院领养的孩子,与裴家并无血缘牵绊。


    今天......他愿意让自己住进来,派秘书来接她,为她解决所有麻烦......愿意在百忙之中,为一个几乎算得上是陌生人的、故人的女儿安排好这一切,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好的恩情了。


    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揣测他为什么不亲自来接?


    又有什么立场去打扰他分毫?


    “不添麻烦,安静读完大学,找工作,搬出去。”


    裴舒羽为自己立下了未来四年的第一条准则。


    她站起身,走到了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温华市中心璀璨的夜景,很陌生。


    和过去在小镇上看到的夜景完全不同。


    父亲因矿难去世之后,她和母亲虽然拿到了一笔抚恤金,但是母亲只是镇上的中学教师,收入不高,为了她将来能来温华读大学,那笔钱她们几乎分文未动,一直过得很节俭。


    上中学的时候,她和母亲在很长时间里,都一起蜗居在小小的教师宿舍。


    宿舍采光不好,一到冬天就总是昏暗,唯一的窗户对着喧闹的操场,她们在那里看了很多年。


    母亲也应该看看这里的。


    裴舒羽的手指贴上了微冷的玻璃。


    她会带母亲离开那个小镇的,然后,在温华市买一套真正属于她们的房子。


    不需要这么大,也不需要这么高,只要有一扇朝南的大窗户,让阳光能照进来。


    在北半球高纬度漫长的冬天里,也可以照进来。


    -


    第二天清晨,被闹钟叫醒时,裴舒羽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呆愣了片刻,迅速地坐了起来。


    她飞快地洗漱,换上了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顺手拿上昨天买的三明治,然后背上双肩包,走出了公寓。


    昨夜研究过的路线图在脑中展开。


    汇入早高峰拥挤的人潮,从地铁的逼仄空间转移到更为拥挤的快速巴士。


    当她终于随着人流挤下车时,温华大学古老的钟楼映入眼帘。宽阔的草坪,爬满常春藤的石墙,以及行色匆匆的学生......


    她略略低下头,任由黑发垂落,遮住半边脸颊,循着指示牌走向新生报到处。


    “工学院...理学院...文学院,在这里。”


    裴舒羽即将就读的是温华大学文学院的西语专业,她很快找到了报到处。


    报到处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伍,大多是结伴而来的新生,都在聊着天,讨论即将开始的大学生活。


    裴舒羽不习惯这样的热闹,走到队尾,低下头,翻开自己带的书。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毫无征兆从她身边想起:“哇,同学!你长得真好看!”


    裴舒羽吓了一大跳,懵懵地抬起头,面前是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女孩,耳垂上晃动着夸张的几何形耳环,笑容明亮。


    任谁被这样直白地夸赞,都会有些不好意思,裴舒羽的脸颊瞬间红了起来,小声说:“啊......谢谢,你、你也很好看。”


    “我叫林悦,也是西语系的!”


    女孩笑起来,很自来熟地凑近了一步,用手肘碰了碰裴舒羽。


    “你是一个人吗?我也是一个人,要不要交个朋友?以后上课和小组作业我们都可以一起。”


    林悦站在很远的地方,就看见了站在队尾的少女。


    对方穿着普通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仍能看出身形纤瘦。


    柔顺的长发垂落,露出一段线条优美的侧颈和白皙的脸颊,如若温水洗过的白瓷。


    站在队伍最后,似乎是不希望被人注意,正低着头读书,捧着书页的手指也是细长纤素的。


    简单的衣着反倒消减了美貌的距离感,显出一种懵懂无知的纯粹,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即便尽力安静,也很难不被人注意。


    事实上,除了林悦,周围还有不少人在看她。


    林悦仗着同为女生,胆子也更大些,便第一个走了上去。


    听见她的夸赞之后,少女懵懵地抬起头,脸颊一下泛起粉红,美目微微睁大了些。


    反应过来之后,她立刻夸了回来。


    有点紧张的结巴,声音不算很响,和她的长相一样温柔细软,不过还是很可爱。


    客套的话由她说出,都显得真诚。


    “好。”少女点了点头,说,“我叫...裴舒羽。”


    “舒羽?羽毛的羽吗?很适合你的名字!”林悦立刻拿出手机,和裴舒羽加了联系方式。


    从交谈中,裴舒羽得知,林悦是温华市本地人,她给裴舒羽介绍了不少当地好吃的餐厅,还说了一些她知道的,值得选的课。


    “你呢?你从帕德镇来,是一个人在温华市吗?”林悦问。


    裴舒羽愣了愣,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一切,略微蹙了蹙眉,而后点点头,说:“嗯。”


    “那真是太不容易了。”林悦说,“以后有事就找我,别客气。”


    通讯录里还留着陈秘书的联系方式。


    “有任何事情,随时联系我。”


    裴舒羽摇摇头,说:“没事,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林悦又笑了,说:“舒羽,你太客气了。”


    队伍慢慢地前进,很快排到了他们。


    然而,裴舒羽办完手续,正准备和林悦一起离开时,却险些撞上一个人。


    在撞倒对方胸口之前,她堪堪停住脚步,嗅到了淡淡的烟草味。


    “裴舒羽同学是吗?”


    很高的男生低下头,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裴舒羽抬起头。


    叫住她的男生长相英俊,微染成亚麻色的头发蓬松有型,衬得一张脸冷白又出挑。


    他穿着一件潮牌卫衣,左耳戴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耳钉,眉目都上挑,本该显出攻击性,此时垂落下来看着她,有一种刻意而为的温和。


    她点点头,说:“是我。”


    男生身后跟着的几个人在这时走上来,拿着一份表格,热情地说:“我们是迎新晚会的筹备组,看了你的资料,觉得你的形象气质特别好,想邀请你担任我们今年迎新晚会的主持人,可以吗?”


    “我?”裴舒羽的第一反应是摇头,“我...我没当过主持人,会搞砸的。”


    站在一旁的男生这时自然地说:“我是你的搭档,我会指导你的。”


    他向裴舒羽伸出手,仿佛裴舒羽这时已经答应了这忽然而来的邀请:


    “你好,我是陆程瑞,相信我,你来做主持人,迎新晚会绝对会成功的。”


    裴舒羽仍有些犹豫。


    陆程瑞再次俯下身,用一种近乎请求的、非常真诚的语气说:“就当帮我一个忙,可以吗?所有的流程和稿子,我都会亲自带你过一遍,绝对不会让你为难的。”


    裴舒羽不擅长拒绝这种真诚的请求。


    她想摇头,想说“我不行”。


    但母亲在车站抓着她手腕的力度,仿佛还烙印在皮肤上。


    那个声音在耳边清晰地回响:“到了那边,凡事多忍让,能帮别人就要帮,嘴要甜...千万不要轻易得罪人,一个人要小心,知道吗?”


    周围人期待的目光,和陆程瑞那双带笑的眼睛,像实体一样压在她身上。


    裴舒羽犹豫了片刻,只能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男生立刻拿出手机,说:“那舒羽同学,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


    到温华的第三天,裴舒羽的手机里多出了三个联系人。


    她的生活,也似乎被这三条线索,分割成了三个世界。


    林悦让裴舒羽不需要一个人待在公寓里,总带她去温华市的街头巷尾。


    常常也会一起泡在图书馆里,林悦不觉得裴舒羽很闷,反倒喜欢她的安静。


    她们还一起选好了课,除了专业的必修,裴舒羽还选了一门自己最感兴趣的西班牙文学史。


    友情,让裴舒羽觉得这座城市都变得亲切温暖起来。


    每周五,陈秘书的问候短信如同设定好的程序,准时抵达。


    “裴小姐,本周一切顺利吗?有任何需要,请随时联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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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她也总是用同样的礼貌措辞回复:“一切都好,谢谢您。”


    那位小叔,或者“裴总”,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渐渐地,裴舒羽也习惯了这份沉默,不再因此而惴惴不安。


    而与陆程瑞相处的第三个世界,是复杂而令人无所适从的。


    迎新晚会的排练每周有三次。陆程瑞的确像他承诺的那样,是一位非常尽责的搭档。


    稍稍熟悉之后,她才知道对方的家境事实上非常好,因为他总是开不同的车来上学。


    休息是不经意间聊起的话题,譬如哪个滑雪场的雪道最好,哪家私人会所的视野最棒,都是裴舒羽没有接触过的世界。


    不过,这位英俊且富有的“搭档”,对裴舒羽堪称特别。


    每次排练,他都会提前到场,准备好温水或者果汁。


    对稿时,也确实如他所说,十分耐心,会逐字逐句地教她如何把握语气和节奏。


    他甚至为裴舒羽借来了一件昂贵的白色晚礼服。


    让裴舒羽觉得手足无措的,是难以避免的,似乎不经意的身体接触。


    指导她舞台站位时,掌心传来的热度让她整个后背都有些僵硬,那只手停留的时间,似乎总是比必要的多出一两秒。


    或者在她低头看稿时,他会突然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就拂在她的耳廓上,近到能嗅到带着淡淡烟草味的男性气息。


    复杂,别扭。


    裴舒羽不迟钝,她能感觉到对方的好感。


    因此,每一次照顾都让她觉得亏欠,每一次靠近都让她想要后退。


    可她又找不到任何可以后退的理由,对方所做的一切都正常且理所当然,也事实上并不冒犯。


    拒绝,反而显得她不识抬举,也像是自作多情。


    裴舒羽只能在心里暗暗期待迎新晚会的到来,希望在排练与合作之后,能够与陆程瑞保持距离。


    晚会前的傍晚,林悦陪着裴舒羽去后台试穿刚送到的礼服。


    陆程瑞为她准备的,是一件洁白的、设计简约的长裙,裴舒羽在林悦的催促下换上,当她从更衣室里走出时,林悦安静了几秒。


    白色仿佛是为她而生的颜色。


    那条简约的长裙像流动的月光,温柔地包裹住她纤细的骨骼,顷刻间便剥离了她身上那层略带青涩的外壳,勾勒出一段清冷疏离的、属于女性的轮廓。


    长发被她松松挽起,露出了修长白皙的脖颈。


    后颈上竟然还有一颗红色的小痣,在干净如白纸般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她转过头,有些紧张地问林悦:“......还可以吗?会不会有点奇怪?”


    因为紧张,她白皙的指尖无意识地攥住了裙子两侧的缝线,将昂贵的布料捏得微微发皱。


    裴舒羽平时鲜少认真打扮自己,换上礼服,平日柔和而无距离感的美貌因这一身素白与精心的打扮,升华为一种遥远的、易碎的精致。


    此刻,她纤长的睫羽有些忐忑地垂落,红唇轻抿,细眉微蹙,等待着欣赏者的肯定或否定。


    林悦愣了几秒才缓过神来,夸张地说:“舒羽,迎新晚会之后,我们西语系肯定要出名了。”


    被她逗笑,裴舒羽紧张的心情也放松了不少。


    两人在食堂吃了点东西,算好时间,才一起回到了晚会所在的礼堂后台。


    后台一片忙碌,筹备的同学们拿着对讲机跑来跑去。


    陆程瑞早就等在那里,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头发尽数梳到脑后,摘掉了耳钉,那种有些轻佻的气质被压下,显得成熟。


    在看到裴舒羽的瞬间,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艳。


    被他这样直接而充满侵略性的目光注视着,裴舒羽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她不自在地错开视线,耳根处泛起了一层薄红。


    “我就觉得这件衣服会很适合你,舒羽。”


    陆程瑞一边说,一边把一个首饰盒递给他,“我觉得这个会很配你的裙子。”


    裴舒羽打开一看,是一条珍珠项链,颗颗圆润饱满,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下意识就想拒绝,陆程瑞却笑着说:“别紧张,只是赞助商借的,晚会结束就要还回去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裴舒羽只好收下。


    一切似乎都完美得不像话。


    搭档英俊体贴,朋友在旁支持,她自己也状态正好。


    裴舒羽希望自己能完成好这项任务。


    距离开场还有半小时,林悦拉着她去观众席前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想让她先感受一下气氛。


    两人聊了十多分钟,眼看时间差不多了,裴舒羽才起身,独自一人返回后台的独立化妆间,准备换上礼服,做最后的准备。


    然而,当她推开门,看见挂在衣架上的白色长裙时,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裙子的胸口到裙摆处,被人用深褐色的、像是咖啡的液体,从上到下浇出了一道无比刺眼的、丑陋的污渍。


    黏腻的液体还在往下滴落,在地上积起一小摊,散发着一股甜腻又苦涩的气味。


    裴舒羽站在门口,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的嗡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