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楚烟(已修)

作品:《忽逢楚月照宫楼

    楚泰和二年,早春,霜雪未消。


    一夜春风,吹得遍地生寒,楚宫青砖染尽朱红,是突来的血腥。


    月穿浓云而落,天色渐亮,晨曦透进殿内,刺破她梦中绝境,引她睁开眼。


    宫女小声嘀咕,“太子远赴江南巡视,前夜匆匆而归,日夜不离地照料这姑娘,今早天刚亮殿下才得空处理政事,抽身到书房。”


    她们怕惊扰到榻上的人儿,端着净洗的木盆走到殿外擦拭门板,交头接耳,


    “诶,这姑娘莫不是救了殿下的命?殿下怕是要以身相许了吧?”


    颜书遥昏迷的这些天,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被召进东宫,围着她诊治。


    她的伤离心口不过两寸,是箭伤所致,那伤深得直接穿透了身子,血干成块,不巧就凝在她心脉周围。还好用药吊着口气,若再拖些时辰,颜书遥就会没命。


    太医试过多种法子想取出那些血块都不见效,最后只剩下个民间常用的土方子。


    只是这方子嘛,让太医院的人都为难。一群鬓角花白的人,在殿外环成小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臊红了老脸。


    太子没日没夜地守在颜书遥床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太子对这女子极为上心。


    太医们别说碰,就连瞧病的时候都不敢多看病榻上的娇美人,生怕太子治个逾越之罪。宫里的宫女们,见满床的血害怕,纷纷躲出去,没几个敢进内殿侍奉。


    纪千凌急得乱转,接过太医写的土方子,纸上面所述的做法很明确,就短短一行字——口吮淤血。


    他压下心里的别扭,镇定道:“无妨。”


    这时候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别,他让人在床榻前罩起道屏风,照着太医说的法子,俯身趴在床沿,唇覆在颜书遥那寸软肉,将她伤口里的血块一点点吸了出来。


    宫里牵涉此事的人心底都清楚,太子和颜书遥早已有了肌肤之亲。虽不是世俗意义上的,但也算破了戒。


    储君是朝野公认、百姓口口相传的仁君,自小恪守礼法,不会对这可怜姑娘不管不顾。赵家前阵子收复楚国立下大功,太子妃之位留给赵武侯独女是板上钉钉的事,她做个侧妃也能享无尽荣华。


    窗外雀鸟叽叽喳喳,啼声杂乱,反倒衬得满室清宁。


    颜书遥肩上虽已缠上纱布,但还是疼的厉害。她以为她们口中说的太子是她哥哥颜宁,自己还是有哥哥护的妹妹,心安然若止水,忍着丝丝缕缕的疼,重新合上眼。


    她太疲倦,需要平复。


    闭眼,还是滚滚浓烟,挥之不去……


    楚宫的禁军统领魏诺通敌叛国,他蒙过了父皇母后的眼睛,辜负大楚所有人的信任,引敌入室。


    宁兵偷袭楚宫当夜,忠良都被不轨之人调配离京,楚宫被敌人轻而易举掌控。


    危急之下,她爬上屋檐,数箭齐发,救下差点被当众砍头的父皇、母后还有皇兄,顺手射死宁国的一位赵姓老将、一位副将。


    那老将带着亲兵摸进楚宫后殿,想趁乱挟持楚帝后邀功,箭羽穿喉时,他怀里还揣着没来得及掏出来的绑缚绳索。


    众兵无将,宁兵从一团散作零星,逃的逃,嘴里喊着:“赵将死了!赵将死了!”


    得手后,颜书遥从屋檐跳下,见魏诺披战甲而来,狂喜不已,以为是援兵。不料魏贼袖中弹出箭镞穿入她体内,疼得她眼前发昏,危难兴亡之际,她不怕死,只怕死不瞑目,死不足惜!


    她拔出肩胛那支箭,扎入魏贼心脏,确认已将他的身体刺穿,她才松开攥紧箭柄的拳,倒了下去。


    意识朦胧,有一只手臂穿过她的后腰,将她揽入怀中,稳稳往前走去。


    印象里,只有哥哥颜宁会那样抱着他,怀中暖意,盖过她身上的疼,她自然地往那温热的胸膛缩,像个软绵绵的兔子。


    “颜书遥……颜书遥……”


    她已快渐入沉睡,这低低轻唤吵她好眠。


    “醒了?”


    入目的这双眼睛极勾人,比书中所说的丹凤还传神。他眼睫密而纤长,遮住一半眸光潋滟,半露眼底缱绻。当真是媚骨天成,生的这双眼睛比她哥哥颜宁的还漂亮。


    那人见她醒了,便背过身去,没再看她。


    哥哥怎么没亲自来见她?反派来一个面生的外人?


    颜书遥迫不及待地下床跑向殿外,出了殿门,一眼望去,是广阔无垠的皇城、天际连绵不绝的远山。


    楚国是平地,没有这样的景色。


    “公主要去哪?”那人将她堵在殿门口,居高临下,冷眼看她。


    “这是何处?你又是何人?!”颜书遥往后退了几步,扯动伤口直皱眉。


    “此地是大宁东宫,我纪千凌,你未来的夫君。”他面无情绪地说完,两袖清风,甩手离开。


    方才太监传话,说赵武侯独女赵兰心递拜帖要见太子殿下,人已到东宫。纪千凌为避风头,便躲到颜书遥这儿来。如今见颜书遥已醒,他又不知如何面对。


    赵大将军刚殉国,讣告传至京城,处处素衣白幡,举国为他治丧。赵老自他父皇还是藩王起,便随之征战四方,纪千凌父皇的龙椅,是名副其实打下来的。


    他那桩与赵家的婚事,本就是父皇用以安抚军心的权宜之计,当不得真。


    父皇以武拓万里疆域,但也让百姓饱受战乱之苦,纪千凌为太子想走一条不一样的路——休养生息,轻徭薄赋,致力农桑,能不动兵就不动兵,哪怕牺牲自己的婚姻,也要化干戈为玉帛。


    “纪千凌,我要见父皇母后!”


    颜书遥追在他身后跑,被纪千凌左右两旁的太监挡住去路。


    两只宽大的袖袍垂在她面前,“姑娘,请留步。”


    她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用力推搡,“我要回楚国!”


    “哪有什么楚国?”纪千凌只是微侧着头停下片刻,又领着宫人继续行走,隐入宫殿转角。


    “不可能,不可能!”她明明救下了哥哥们,救下了父皇母后,宁兵也死伤惨重。


    颜书遥失魂地向后跌退数步,自己身上的衣裳换成了大宁宫中女子常穿的广云水袖,布料所用是轻薄的蚕丝,天青晕水淡绘。


    纪千凌回过头,轻飘飘丢下一句,“颜书遥,安分些。”


    颜书遥不依不饶,跟着纪千凌走到书房。赵兰心也在,正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赵家几个儿子是扶不起的阿斗,远逊其父当年英勇,在疆场上屡战屡北,损兵折将,丢尽了武将门楣的脸面。后辈不得圣上重用,只能仰仗老父生前挣下的皇恩赏赐,在京城勉强维持生计。


    赵兰心此番来邀功,目的不过是让太子娶她,封她太子妃之位,靠延续她父亲拼命打下来的荣耀,保赵氏子弟后半生还能在京中富贵快活。


    纪千凌被闹得有些头疼,心烦意乱。


    “太子哥哥,我爹爹战死在楚国,太子哥哥就这样坐视不管?!实在是寒了我大宁将士的心!”


    赵姑娘?赵将?是她爹?她亲手射死的那位?


    颜书遥看这女子确实与那老妖怪长得十分相像,连朝天的鼻孔都一模一样,趁纪千凌还没说话,她开口道:“你爹不是战死的。”


    “家父死在敌国,死时还身披战甲,不是战死的还能是什么!”


    他既不在前阵领兵御敌,反倒潜入深宫行挟持之举,算哪门子的战死?真让颜书遥开了眼。


    “赵姑娘,别难过……”颜书遥看她哭得满面通红,走到她身边,用自己的袖子给她擦泪,心里高兴,“令尊一把老骨头,按理应在家中颐养天年。战场刀剑无眼,着实不该……”


    “你给本宫住口。”纪千凌上前将颜书遥拽过来,和赵兰心隔出片空地。


    “赵姑娘,赵大将军虽殒命楚地,父皇念其早年追随的旧功,才追封抚恤,不予深究。赵家功勋,本宫自会代陛下予以优抚,你暂且回府,宽心为上。”


    “太子哥哥,爹爹只有我这一个女儿,他一走我可怎么办?”


    赵兰心拉住纪千凌的袖子,跪倒在他脚下,“兰心不求补偿,只愿……能了却爹爹遗愿。”


    颜书遥站着看戏也累了,找到一把观戏视野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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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的椅子坐下来。


    “唉~~可怜呐——!”


    “你爹肯定把你捧在心尖上宠!这样好的爹爹怎就离自己的掌上明珠而去了呢!”


    颜书遥肚子咕咕响起,她拿起桌上的糕点往嘴里塞,糕点是楚宫常吃的芙蓉酥,甜香漫开时,她鼻尖莫名一酸,心里骂赵兰心她爹活该。


    赵兰心听她这么一说,哭得更起劲了。纪千凌任是怎么拽也拽不回自己的袖子,反被赵兰心连着大腿一起抱住。


    纪千凌的外袍被赵兰心扯得下滑,露出肩头素色里衣,失了体统。


    “赵大将军有何未了遗愿?本宫尽力而为。”


    赵兰心松开了纪千凌,抽噎着,“爹爹一直希望,我能嫁给太子哥哥。”


    纪千凌走得离赵兰心远远的,嫌恶地整理自己的衣裳,“东宫非良地,不适合你。在宫外安度余生,令尊泉下有知,也会心安。”


    “可这是我爹的遗愿,太子哥哥一言九鼎,说好了要补偿赵家。”赵兰心膝行,朝他挪近几步。


    “那是赵大将军的遗嘱,不是陛下圣旨。”


    “本宫说的,是补偿赵氏一族。你虽为赵将军的独女,家中却尚有几位兄长。赵家有功于社稷,封赏当及全族,断不可由你一人独得。”


    纪千凌说罢,朝颜书遥悠悠踱来。他自带疏离出尘的傲气,玉树临风,衣袂轻扬,拒人千里。


    颜书遥刚咽下口中酥饼,侧头再取了一块送入口中,回首时,他已垂袖立在自己膝前。


    “唔……?”


    “唔!”纪千凌怎就将她抱了起来?!颜书遥腮帮鼓鼓,半句言语也吐不出,只得含混地“唔嗯——!唔嗯?!”


    赵兰心提裙起身,挡在他跟前,“太子哥哥,她……”


    “看见了?本宫的太子妃。”他抱着颜书遥停在赵兰心近前。


    “太子哥哥,您尚未立妃,何来太子妃之说?”赵兰心掠过纪千凌怀中的颜书遥,浸水的双眸婆娑地望向纪千凌。


    “楚地新定,民心未附,父皇特批以太子大婚安抚楚地遗民,国书已于昨夜加急昭告天下。明日便是举国同庆的大婚之日,本宫要迎娶的,便是大宁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纪千凌眸色沉了沉,“国难之时,礼制可从权。赵家若敢以此事滋事,便是置江山安稳于不顾。”


    颜书遥挂在他怀里,听到他这话差点呛住,不停地拍着胸脯。


    纪千凌不再理会赵兰心,抱着颜书遥回到她下榻的寝殿。


    他怀中的感觉,颜书遥太熟悉。那夜她重伤昏迷被人抱进臂弯,那人步子稳,臂膀也强健,路上也未感觉颠簸。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他。


    纪千凌将她放于铺着软褥的床榻上后走向桌案,提起茶壶,为她倒了一盏茶水。


    “稍晚些会有人送吃食过来,”他将茶盏递到她手中,“都是照着你在楚宫时的口味备的。”


    话落,他便转身要往殿外走。


    “等等!”


    颜书遥攥住他的衣袖,水晃出茶盏,“明日大婚?”


    “嗯。本宫娶你。”


    如今两国交战,没有情面可讲。纪千凌与她哥哥有过些交情,但在家国大义面前,这寡淡如水的君子之交根本不值一提。


    他救下颜书遥一命,娶她也是为了两国安宁,颜宁会感激他的。


    “大婚事关两国,楚已归宁,公主安心嫁给我,我会待你好,比你哥哥还好。”


    纪千凌看着眼前的颜书遥,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个头堪堪及他胸口,抱起来轻若无物。颜宁早与他说过,这妹妹最好哄,几句软话便能让她开心许久,他自然不必与这个小他五岁的丫头太过计较。


    “你骗人!”颜书遥泪眼汪汪,模糊了视线,“他们才舍不得让我嫁给别人,还是宁国太子!”


    纪千凌从没哄过人,也没见过别人怎么哄人,颜书遥梨花带雨惹得他心慌,他咬咬牙,僵硬地把人搂进自己怀里。


    “莫哭坏了身子。”


    软玉温香在怀,他自己先红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