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生辰(一)

作品:《忽逢楚月照宫楼

    颜书遥挣开他温热的手,后退数步。


    纪千凌看她惊慌失措的样子,挑眉笑道:“不愿认我这个哥哥?”


    铜烛台上的蜡泪积了厚厚一层,烛火明明灭灭映着殿梁,缠缠绕绕。


    她看向案台上光晕层叠的烛火,从肺腑叹出口气,“我有亲哥哥,不需要别的哥哥。”


    “颜宁他……”纪千凌手肘撑起半个身子,侧身看见她紧绷起的脸,没再继续逗弄,淡下笑意,郑重几分,“他远在楚国,前路未卜,眼下,你是我大宁的太子妃,是我纪千凌放在身边的人,能护着你的,只有我。”


    颜书遥眉峰微蹙,眸底拢着一层淡淡的雾,唇角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终只化作模糊的怅然。


    “你且放心,我对你,从未有过男女之情,往后,也不会有。”纪千凌轻咳两声,伸手按住心口的伤口,“待天下安定,战火平息,我便送你去寻颜宁,或是寻一个良人,给你一封和离书,放你自由,绝不纠缠。你若不愿,也无妨,只是这太子妃的名头,你得继续扛着,安分守己,别坏了我的事。”


    颜书遥看着他虚弱的模样,依旧没有松口,她不敢信,也不能信,“那你前些日子说这一世只认我一个妻……”


    “哄你的。”


    纪千凌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松动,放缓语气,“说那句话,不过是哄你安分些,别总想着跑,也别总跟本宫闹脾气。”


    他倚回软枕,肩背舒展,目光落在床顶,纱帐垂落的褶皱映在眼眸,“像本宫这样的深情储君,可不多见,以后找男子,就得找本宫这样的。护得住你,也容得下你的小性子,总好过找个平庸之辈,让你受委屈。”


    颜书遥听后,翻了个白眼,“无趣,没人稀罕。”


    “要找也是找我哥哥那样的,温柔靠谱,绝不会像你这样,满口谎言,处处算计。”


    “好,找你哥哥那样的。”纪千凌低低应道。


    夜尽天明,檐角的露水滴落,


    窗外传来几声莺啼,转眼便是仲春时节。


    *


    仲春渐暖,是处花开。


    一汀烟雨,辰央宫再逢满树白玉兰。


    纪千凌生在花月,阳春布德泽,是大宁的祥瑞之兆。


    十六岁,及冠未半,正值少年意气,万俟皇后葬在他的花年,一朝国殇,山河失色。


    纪千凌的生辰与万俟皇后的忌辰相隔不过五日。他母后离世后,每逢生辰,朝臣们送来的贺礼,他无一例外退回。久而久之,宫中上下都知这隐情,再无人敢贸然庆贺。故而每逢这日,东宫总是冷冷清清,与平日无异。


    颜书遥被这满树繁花惊艳,拉住他的袖子,让他往天上看,“纪千凌,这花好美啊!真想躺树上,枕花香睡一觉。”


    这颗玉兰树参天,光架梯子要爬许久才能够到最下边的粗树枝。


    躺在上面太危险,纪千凌摇了摇头,“书遥,我是带你来赏花的。这树高枝险,不慎摔落,少说也要卧榻半月,到时就没精神赏景了。”


    太后听闻纪千凌和颜书遥在大宁宫里,派老太监传话,“老奴叩见太子殿下、太子妃。今晨赵姑娘已到长乐宫候着,太后娘娘记挂着太子妃向来念着赵姑娘,特遣老奴来请太子妃过去,姐妹俩也好一同说话解闷。”


    刚说完,皇帝的贴身公公也快步赶来,躬身禀道:“太子殿下,陛下有旨,请您即刻前往御书房议事。”


    事出凑巧,颜书遥随老太监往长乐宫去见太后,纪千凌跟着皇帝的公公前往御书房。


    *


    太后把京中看得上眼的名门贵女都邀到长乐宫。


    众女子围着赵兰心坐在前院言笑晏晏。见颜书遥踏入院中,齐齐侧目,上下打量着她。


    “这是哪家府邸的妹妹?我在京中从未见过。”


    她们见了太子妃不起身行礼,惠娘为主子鸣不平,正要开口被颜书遥暗中按住手腕。


    颜书遥快步走到赵兰心身边,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半边身子都靠过去:“我是赵姐姐家异父异母的嫡亲妹妹呀。”


    “兰心姐姐何时又认下一位妹妹?”御史大夫家的嫡次女周宛品了口酥酪,打趣道,“那我们这些朝夕相处的姐妹都不做数了么?”


    秦雾娘乃吏部侍郎之女,出了名的甜嘴玲珑心,偏她庶出身份不受人待见,听出她们话里带刺,忙插话活气氛,“兰心姐姐真花心,这才多久,就把这么多俊俏姐妹都收入囊中了。”


    颜书遥本该先问候太后,从宫人那打听才知,太后昨夜睡的不好,方才和姑娘们唠嗑了一会儿便困乏起来,已由人扶入内榻歇息补觉。


    掌事嬷嬷垂首笑道:“太后娘娘吩咐,让姑娘们不必守着太多规矩,只管敞开聊。”


    周宛祖上三代都是一品大臣,世代簪缨,新进门的嫂嫂正是赵兰心的嫡亲堂姐,赵家得功,光耀门楣,姻亲之间一荣俱荣,家族显贵,她目中再容不下他人。


    “兰心姐姐的父亲带兵收复楚国,功过千秋。太子倚重姐姐,前几日楚国帝后殉国,说不定……是太子殿下特意为姐姐报的仇呢?”周宛端起青釉莲瓣纹小碗,小品了半勺杏仁酪,唇角未动,眼尾先漾开一点软意,笑顺着眼睫垂落。


    “咳咳……还有太子妃……”赵兰心捂起袖子假咳嗽提醒周宛。


    周宛没明白赵兰心的意思,端起茶水,盏面的水只润了润唇,“太子殿下那位太子妃,不过是个摆设,太子殿下娶她,谁人不知是为了安抚楚国旧部,做做表面功夫。”


    “等太子登基掌权,后位终究要选能辅佐朝政、家世显赫的,赵姐姐才是众望所归。”


    颜书遥挨坐在赵兰心身旁,她极淡地弯了弯眼,带起眼下的小月牙,“这般说来,赵姐姐究竟是倾慕太子殿下,还是更中意那凤位尊荣?”


    周宛垂眸咯咯笑,“妹妹年纪小,不懂这其中的门道。男人算什么?能握在手里的权势,才是最牢靠的东西。”


    赵兰心夹在两人中间如坐针毡,掐周宛的大.腿,“莫要再胡言乱语。”


    “姐姐掐我作甚?”周宛吃痛皱眉,“我说的都是实话。”


    秦雾娘瞧出端倪,勉强漾开笑意,给颜书遥斟茶,“姐姐们聊得欢,还不知这位妹妹是哪位大人的掌上明珠?”


    赵兰心后背直冒冷汗,不敢放任下去,拉住颜书遥的手,抬高声道:“雾娘,这位便是太子殿下明媒正娶的太子妃。”


    满院方才还叽叽喳喳的,话落后瞬间清净,贵女们许久没见周宛出丑,都在憋笑。


    秦雾娘放下茶壶,起身福礼:“原来是太子妃,臣女眼拙,未能认出,殿下恕罪。”


    周宛笑意僵住,可转念想到赵家如今的权势,又挺直了腰杆,仅是语气弱下来:“竟是太子妃……方才是我失言,殿下莫见怪。”


    “无妨,这位姐姐性情直率,我怎会怪罪?是我久居东宫,少在宴上露面,难怪诸位姐姐认不出。”


    “太子妃素来低调,今日能来长乐宫,也是给了我们好大的面子。”秦雾娘摆手招呼,“快,大家都坐下说话。”


    周宛手持团扇,兴奋地指向远处锦绣花丛,“雾娘,你看那有两只彩蝶!”


    “咳咳!”周宛滚着喉咙。


    秦雾娘会意,拉起颜书遥要往远处跑,“太子妃姐姐,我们一起去抓蝶吧!”


    颜书遥没有拒绝,面上开开心心地随秦雾娘扑蝶。


    等支走其他人,亭子间只有她们姐妹二人。周宛轻摇团扇,笑面如花地远看向花丛里的人影,话却不在上面,


    “今日恰撞上太子殿下三年一逢的生辰宴,太后特地嘱咐姐姐带几坛安眠养神的药酒进宫来。姐姐自幼在长乐宫里长大,太后娘娘的意思,姐姐不会不懂。”


    周宛伏在赵兰心耳边窃语,“姐姐……把太子妃灌醉,今晚太子生辰宴,不就是姐姐的主场了么?这可是太后留给姐姐的好机会。”


    太子对颜书遥多有偏爱,自己哥哥刚被降官职,赵兰心怕此事再累及赵家,“这要是被太子殿下知道……”


    “姐姐尽管去做,有太后罩着,加上我们京中的姐妹跟姐姐家都是一心的。”


    周宛握住赵兰心放在石桌子上的手,


    “正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舆论所向,便是帝王也得顺着几分。哪像那个太子妃?她在大宁无亲无故,除了太子一时的看重,还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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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为她出头?真要出事,她孤苦无依的,能指望谁?”


    颜书遥与秦雾娘口中得知今日是纪千凌的生辰,难怪太后召诸多粉黛入宫。她们的心思,颜书遥大抵能猜到。


    落霞漫过飞檐翘角,檐角的影子渐长,殿内帘幕被风掀起一角,漏进半室金辉。


    太后醒了觉,众人围住颜书遥坐在内殿,宫女奉上一壶果酒,斟酒递给太后。


    “书遥,这是你赵姐姐调酿的,外头千金难求,你可要好好尝尝。”太后将酒碗推到颜书遥面前,


    颜书遥微嘟唇,似嗔非嗔,语气里裹着点撒娇的调子,“祖母,书遥不会喝酒,会醉的。”


    太后坚持要颜书遥把酒喝完,“一碗而已,醉了便躺祖母怀里,祖母的榻,软和又宽敞。”


    “好啊,若书遥醉得不省人事,酒后吐露真言,祖母和各位姐姐可要替我保密。”颜书遥端起酒盏,眸中星子与夕照相叠。


    “太子妃,那是自然!”周宛拍手称好。


    一盏入喉,颜书遥沾酒便脸颊酡红,但没到醉的地步。她意识清醒,装醉往太后怀里靠,语声软绵,呼吸带出酒香,“祖母,书遥恨纪千凌,书遥讨厌他……”


    赵兰心和周宛彼此交换了个眼神。她们目的得偿,还套出颜书遥压.在心底致命的真话,一箭双雕,心里早乐开了花。


    深宫内苑,情情爱爱不过是过眼云烟,太子妃之位、未来母仪天下的后位,才是实打实的根本。


    颜书遥恨不恨纪千凌不重要。


    太后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抚话,唤进女侍,“扶太子妃去偏殿歇息,仔细伺候。”


    *


    御书房。


    香炉静立案旁,沉香燃出袅袅轻烟,烟丝如素帛垂空,缠缠绵绵升向梁间。


    东宫近日的动静闹得沸沸扬扬,宁帝早有耳闻。


    纪千凌这个太子没娶妻前,冷心冷情,处事周全。可自娶了颜书遥,纪千凌在情场竟毫无招架之力,被区区一个小丫头玩弄股掌。


    悔不该当初只教他帝王心术。再不让这傻儿子死心,他这条命,迟早要被颜书遥嚯嚯完。


    “凌儿,太子妃年幼,总不能让她在宫中一味闲散嬉玩,误了光阴。女子多读圣贤书,将来不仅能自持其身,对你的帝业亦有裨益。”


    “朕为她物色了几位教书先生,皆是年少才俊,学识卓绝。他们涉世未深,朝堂上的人情世故还需锤炼,入仕为官为时过早,但论学识才情,给太子妃讲书授课,却是绰绰有余。”


    纪千凌看着铺在桌案上的几张画像,画中男子各有千秋,样貌都堪称绝色。


    教书先生需日日伴在颜书遥左右,近水楼台先得月,日久生情更是顺理成章。哪个男人能容忍自己的妻子与其他男子朝夕相处?父皇这般安排,是想离间他与颜书遥,好另做打算。


    纪千凌心底冷笑,父皇终究是多虑了。他与颜书遥,本就只有兄妹之名,何来离间之说?颜书遥身边有男子相伴,反倒能让朝臣、让父皇放下对他偏爱楚女的疑虑,更能让颜书遥彻底信他只当她是妹妹,何乐而不为?


    至于颜书遥,只要她安分,是谁伴在她身边,于他而言,毫无差别。


    “父皇,此举不妥。”他语气平淡,没有急切,似是单纯反驳,而非维护。


    “诶!”宁帝抬手挡下他的话,“凌儿,你的顾虑父皇都知道,但帝王行事,最忌讳被儿女情长牵绊。这天下女子何其多?太子妃立德立贤,需德才兼备,才能让六宫信服、朝臣颔首,否则便只是个虚衔,如何能助你稳固社稷?”


    帝王之心,当如寒铁,不为情动,不为念扰。


    在他父皇眼中,九五之尊当断情绝爱,方能坐稳万里江山。纪千凌既仰仗父皇一世英名创下的基业,却也深恨他对母后的不仁不义。


    他自幼便立誓,绝不成为父皇那样铁石心肠之人。可父皇偏要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他,逼他延续血脉。纪千凌恨极了这骨子里流着他父皇的血。


    奈何君权在上,父皇一日不退位,他便永远是匍匐于阶下的太子,纵有千般不愿,也只能咬牙应承,字字艰涩:“父皇……英明,儿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