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无头尸(2)

作品:《战死白月光回来了

    那阵子,济世书院里到处是仇恨、非议九华棠的人。


    有一日,散学后,陆常领着一群纨绔子弟来到角斋,堵住九华棠的去路,七嘴八舌阴阳怪气起来。


    他们责备九华棠让那些低贱的、品行败坏的人登上文榜,将血统高贵的他们排挤了出去。


    九华棠自然是舌战群儒,将他们骂得一个个脖子都缩没了。


    当时江云尔就站在角斋的窗外看着,不敢进来,也不敢出声。


    她等了半个时辰,等到那群纨绔子弟向九华棠鞠躬道歉后灰溜溜地离开,九华棠哼着小曲儿出来,沈据之跟在她身后。


    九华棠好奇地看着江云尔。


    身为江焘的妹妹,江云尔对九华棠从来是避之不及。


    今儿个可真新鲜。


    江云尔声细如蚊,送九华棠一壶流霞楼的荔枝酒。她埋着头说“多谢九小姐,九小姐辛苦了”,不等九华棠回应,扭身跑了。


    九华棠拎着酒,侧过脸对沈据之道:“一块儿尝尝?”


    她不爱喝酒,但多年过去,仍记得那酒很香,清冽中透着一股甜。


    -


    江家位于地僻人稀的钱观巷尾,此刻,江家门外挤满了瞧热闹的街坊邻居。


    捕快们好不容易才为九华棠一行挤出条道来。


    关上门阻隔喧吵。


    天色已晚,江家内外灯火通明,有七八个捕快正里里外外搜寻线索。


    九华棠上前见礼道:“江大人节哀。”


    江焘生得浓眉大眼,一身正气,此刻悲恸万分,乍见到九华棠,他目光一寒,冷冷地回以一礼:“九大人。”


    九华棠有些莫名,不知江焘为何突然对她充满敌意。前些日子,九华棠在汪府的宴席中见过江焘一面,因冯淑宁夫子与他提起过九华棠的战绩,江焘一见面便对九华棠赞叹有加。


    今日为何是这般态度?


    九华棠又转向他身边梨花带雨的美貌妇人:“这位便是江夫人?”


    江焘揽着那悲痛欲绝的人儿,介绍道:“拙荆,裘香瓶。瓶儿,这位是九相家的三小姐。”


    话音未落,本来柔弱无骨、泪眼婆娑的妇人突然暴起,抄起边上一只白瓷刻花茶壶,猛地砸向九华棠!


    谁都没料到她胆敢当着一众官吏对京兆府的判官行凶,料不到她状似娇弱哀伤,实则凶狠非常。


    九华棠就站在裘香瓶面前,连躲也来不及躲。


    那茶壶里盛着江府丫鬟红颜刚泡好的滚烫茶水,眼见着直冲九华棠的面门而来。


    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闪至九华棠面前,剑柄一击,将茶壶打了回去,“嘭”一声,茶壶碎在地上,茶水四溅。


    被烫到的裘香瓶惊声尖叫起来。


    江家院子里蓄着一缸水。


    裘香瓶飞奔过去,将整条手臂浸在冰凉的水缸中,一边不断用水瓢舀水泼向九华棠,发狂道:“快滚!九党的狗贼快滚出去!就是你们害死了云尔!云尔就是你们杀的!”


    水花飞溅,场面混乱。


    沈据之将九华棠护在身后,冷眼看着裘香瓶。


    他半边袖子湿了,虽成功将茶壶击回,但还是被泼中了。


    九华棠拽着他的袖子,急问:“你有没有烫伤?”


    想拉他去浸水缸,没拉动人。


    “无事。”沈据之面色如常,轻声道,“隔着衣物,不烫。”


    “让我看看!”九华棠想扯起他的袖子。


    沈据之脚步一撤,将手臂往身后一背:“无碍,不劳费心。”


    九华棠眉头深锁。


    她虽不是习武之人,但也见过许多绝顶高手。看沈翎这极快的身法,当真仅仅是“武艺平平”?


    还是说……他在隐藏实力?


    为什么?有何目的?


    就在此时,时鸣迎着瓢泼的水,上前猛地锁住裘香瓶的手,“啪啪”给了她两个巴掌。


    一个小小的丫鬟!竟敢对她动手!


    裘香瓶鬓发散乱,更是怒极,又哭又骂又挣扎,结果被时鸣一把搡倒在地,又挨了几脚飞踢。


    “瓶儿——”江焘扑过去将夫人扶起,护在身后。


    裘香瓶此时偃旗息鼓,如一朵被暴雨摧折过的芍药花儿,战栗不止。


    她捂着红肿的脸,泪如雨下:“夫君……”等着江焘为她主持公道。


    “是内子出手伤人在先,我替她赔罪了。”


    裘香瓶不可置信地望向江焘。她受了此等奇耻大辱!江焘居然还要反过来向九华棠赔罪?


    江焘弯身行了个赔罪的礼,冷淡道:“眼下她已受到惩罚,还望九大人莫要再计较。舍妹之死,无需九大人插手,请回吧。”


    这是什么话?


    九华棠黑眸一压:“此案归属于京兆府,理应由本官受理断案!万没有退出的道理!江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不信任本官?”


    闻言,裘香瓶又发疯道:“哪能让杀人凶手来查案断案?岂有此理!还有没有天理了!你这个杀人凶手!快滚出去!”


    她有些怵沈据之和时鸣,不敢再上前。


    九华棠凉凉道:“江夫人既然指认本官为杀人凶手,那便请亮出证据。若是空口无凭,肆意污蔑朝廷命官,扰乱命案调查,按律,当受杖刑!五十。”


    “污蔑朝廷命官?这不是你们九党最擅长的吗!你们空口泼粪水时有证据吗?你们什么时候讲过证据!我们云尔从来温让知礼!不曾得罪任何人!除了你们九党,还有谁要我们江家的命!”


    裘香瓶字字泣血。


    九华棠负手而立,背脊如松:“九党污蔑江家什么?”


    江焘面色铁青:“御史中丞宋良,风闻奏事,污蔑我江家帏薄不修,有违人伦!九小姐身为京兆府判官,对此等污蔑之罪,怎么判?该杖几何!”


    九华棠倒吸一口寒气。怪不得今日江焘对她冷眼相向!


    如此严重的指控!若是没有铁证……


    她深深蹙眉。


    宋良是九绛的学生,也是九华棠的嫂子宋枝的父亲。


    可谓是九绛最忠实的拥趸。


    御史台有风闻奏事之权,即仅凭传闻,无需铁证,便可对官员进行弹劾。


    宋良身为御史中丞,是御史台的掌事人,位高权重,尊口一吐,重如九鼎。


    随随便便就能压死江云尔这样的小姑娘。


    九华棠对此事尚且一无所知,不知宋良是手握铁证?还是借着风闻之权,信口雌黄,毁人清白?


    证有容易,证无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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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云尔一死,此事更是再难求证。


    九华棠定了定心神,平静道:“本官今日、此时方才从江大人这儿听闻此事。此事未经我口,不由我判,无论是污蔑,还是确有其事,都与本官没有瓜葛。”


    “试问,倘若今日江夫人捅本官一刀,本官不去寻江夫人,反而捅令郎一刀作为报仇,令郎何辜?本官与你夫妻二人无冤无仇,不过是在例行公事,查案办案。今日这茶壶要是砸在本官头上,轻则毁容,重则痴呆。本官何辜?”


    “呵,江夫人不必做出一副受害者的嘴脸!本官问心无愧,行得正,坐得端。而你不分青红皂白,恶言污蔑,还伤了本官的人!这是在场诸位都见证的!”


    裘香瓶听了半天,道:“……我们还没有孩子。况且谁知道你——”


    江焘挡住了她,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他仍是铁青着脸,毅然拜倒在地,代夫人赔罪,恳请九大人原谅。


    这个传闻中在朝堂上慷慨陈辞、铁齿铜牙、宁死不屈的状元郎,一身傲骨,居然说跪就跪?


    他一跪,裘香瓶也呆呆地跟着跪了。


    九华棠也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虚扶道:“两位请起。其实,令妹与本官在济世书院有过几面之缘,她被害,本官亦深感痛心,定会彻查到底!也希望江府上下配合调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有虚言诳语,或胆敢再对本官的人不敬,休怪本官翻脸无情!”


    本官的人。第二次。


    沈据之微微勾起唇角。一直绷紧的目光松了下来,晦暗的眼波微微流转。


    时鸣斜眼看着沈侍卫压不住的嘴角。


    怎么,爱上我们小姐了?


    也是,很难不爱上。


    -


    九华棠这才得以步入凶案现场,见到了可怖的无头尸。


    她强装镇定,面不改色,从袖中掏出素帕,勘查现场与尸身。


    九华棠的目光落在尸身上,与她想象的不同,现场的血迹并不算多,像是死后才被砍下的头颅,因此出血不大。


    尸体身穿藕荷色的褶裙,裙摆处绣着缠枝牡丹的花纹。


    衣裳看着很合身,经江夫人与丫鬟红颜确认,这的确是江云尔今日所穿的衣裙。


    盯着看了一会儿,九华棠慢慢蹙起眉头。


    “她的腰带,与裙子不相配。”


    腰带是翠色水波纹的,与藕荷色褶裙搭在一起,怎么看都有些变扭。


    九华棠打开江云尔的衣柜,翻找了一会儿,果然发现了一身青色水波纹的衣裙。


    “应该是这身衣服的腰带。”她道。


    九华棠又翻找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找到与藕荷色缠枝牡丹褶裙相配的腰带。


    这是怎么回事?


    对此,江夫人与丫鬟红颜都说不出所以然来。她俩也都不记得江云尔今日到底系了哪根腰带。


    九华棠沉吟不语。


    “这很重要吗?”罗钧大咧咧道,“或许江云尔晨起系错了腰带,或者这裙子本身就没有相配的腰带!一根腰带而已,能说明什么?”


    九华棠的目光落在裘香瓶与红颜脸上,两人都显出茫然的神色。


    “……开始验尸吧。”九华棠对张仵作道。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