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雪向梅花枝上堆(11)

作品:《娘娘她椒房独宠

    夜幕低垂,本是万籁俱寂之时,却有泠泠丝竹之音从远处天际弥漫开来。如流水般不可断绝。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正月初九,乃当朝侍中谢瓒四十九岁寿诞。


    因其为血脉至亲,又兼年下瑞雪纷扬,实乃丰年之兆,往日不假辞色的九五之尊也难得松口,折节赴会。


    朝中官员上行下效,纷纷冒雪来访,一时之间侍中府前门庭若市。


    此时主院中雅乐声起,灯火辉煌,将半边天空映成明亮一片红光。


    只是这样的热闹却不属于后宅角门旁的小院。


    唯有清寂的月色落在窗牖之上,淡淡的微光映亮了昏暗的内室。


    潺潺水声渐止,妙仪从浴桶中站起身,肤光胜雪,纤细袅娜,盈润水珠顺着她柔美清皎的曲线落入水中。


    她站在昏暝陋室之内,却似被佛陀投入鬼蜮中的白昙,浑身散发着如同月晕一般朦胧的光芒。


    幽芳用洗得发白的旧衣为妙仪擦干身体,犹豫半晌才发问:“阿姐,你当真要去吗?”


    妙仪偏过头来望她,寒潭秋水般的眼神柔软了几分:“自然。”


    “可是、我听说那个人、天子他生得十分恐怖,青面獠牙的。每天要用血洗澡,还会吃死人呢!”幽芳鼓足了勇气,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在她这样生于乡野,尚未及笄的小姑娘看来,说天子坏话是要杀头的大罪。


    即便站在这即将决定一生命运的当口,心中惶恐不安,妙仪还是微微弯了唇角:“真是孩子话。”


    天子十二岁便随先帝披甲挂帅,十多年来御驾亲征,辗转四方,百战百胜。


    不单收复了前朝式微时被戎狄夺取的大片疆域,甚至击退常年劫掠边境的匈奴乌桓等部,又接连与大鄢周遭大小国家兵戎相见。


    数年之间,小国臣服,被纳入大鄢版图,大国修书来降,自称愿为藩属。


    大鄢国土得以扩大,边境烽火足以平息。


    只是百战百胜伴随着的永远是流血漂橹。


    故此百官士卒口中的“战神”,为众多百姓所惧,也不足为奇。


    妙仪不再言语,穿上幽芳旧日衣衫后,慢慢将半湿的青丝拢成一束,用一支朴素的檀木簪挽起。浑身上下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妆饰。


    幽芳将旋开的陶钵递过来,里头仅有一点浅胭脂色的脂膏腻在钵底。妙仪只挑了一点抹在耳后,一股靡丽秾艳的香气便弥漫开来,压住了她与生俱来的幽微香气。


    其实今夜将要犯下杀头大罪的人,是妙仪。


    远处丝竹声弱了下去,妙仪努力压下浮动的心绪,站起身来。


    幽芳忽然扑进她怀中,豆大的泪珠扑索索往下掉:“阿姐……我怕!我们回阳羡好不好?等开春了我们去踏青,去摘花,不要管这些事了好不好?“


    她的泪水滚进妙仪微微敞开的领口中,在寒凉的夜色中很快凝结成冰。


    妙仪暗自叹了口气,无言抚摸幽芳的头发。


    直到如今她终于确信,回不去了。


    自从被谢瓒的部曲在阳羡乡间找到,自从被谢家仆妇强行带回认祖归宗,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妙仪是死过一次的人。


    她知道,到了如今若不奋力一搏,


    等待她的就是再度成为谢家人追逐权力的工具,最终惨死的结局。


    故而再活一次,


    要她怎么甘心,再被权力握于掌中戏耍?


    既然回不去阳羡,既然非得留在洛阳。


    既然此生也摆脱不了权力二字,


    她为何不能挑一个手握天下最高权力的人?


    又好好安抚幽芳一阵后,妙仪将大氅叠好放入笥*中,踏着月色推门而出。


    庭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看守在外的谢家部曲席地而坐,已喝得有几分熏熏然。


    那日许媪走后不久,这队部曲便被派来此处看守妙仪。


    起初这些人谨守分寸看管极严,幽芳虽得王氏点头,也只被允许每日两回膳时出入,甚至次次被拦下,细细盘查膳盒之中是否有夹带之物。


    幽芳年不过十二三,尚是孩童样貌,每每被拦下严厉询问时,总被吓得泪水涟涟,浑身颤抖,尤为可怜。


    而谢家部曲,皆是从谢家庄园的佃户中择身强力壮之人当之。佃户家贫,生子便多。这些人纵然尚未有子女,多数也有年幼弟妹。


    如是几次后,部曲们便渐渐心软,即便幽芳多出入一次两次,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起来。


    今日天子临府,前院门庭若市,他们却看守在这清冷小院中,众人本就有些心绪浮动,幽芳午间又从庖厨中捎带了一壶美酒。于是,便是素日里最严肃的部曲,此刻也有了几分酩酊。


    妙仪嘱咐过幽芳,这两日经过部曲面前时皆要踮脚而行,她自己则悄悄弯了膝,埋头匆匆而过,冬日里衣衫宽大,打眼一瞧,身姿并无区别。


    故而见妙仪自身旁走过,两名部曲也不过抬了下眼,见眼前女子身量、衣衫与素日里并无不同,便再次低下头去,豪饮杯中之物。


    一墙之隔的庖厨之中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隐约还能听到左氏催促其余庖人的斥责之声。


    妙仪走得近了,才看见阿婵正立在庖厨旁的阴影中等她,面色苍白,目光却极为明亮。


    “女公子,解酒茶已烹好。”阿婵屈膝一礼,双手捧上一只漆盘,盘中羽觞在冷肃夜中散发出袅袅白烟,“您嘱咐的东西都搁进去了,只是最后那样难寻,阿兄说寻遍整个洛都也不过得了一小朵。这……还能有效吗?”


    “不碍事,已足够了。”妙仪轻声安抚她,“多谢你了,也替我谢过你家母亲与兄长。多亏有你们在,否则我与幽芳真是寸步难行了。”


    漆盘递入妙仪手中的一刹那,阿婵的手止不住颤了一下,漆盘倾斜,茶水溅出。阿婵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进了雪地中,语中夹杂着哭腔:“女公子,阿婵——”


    妙仪的手指亦在颤抖,但她的手很稳,接过漆盘来看,见半盏茶水映着天际一弯小小的月亮,便松了口气,安抚她道:“莫怕,还剩一些。”顿了顿,她又道,“阿婵,我们只能如此。”


    前几日,幽芳从庖厨提膳回来,神神秘秘地告诉妙仪,左氏得了许媪给的一包药粉,又被吩咐于寿宴当日将药粉抹于玉卮之口。


    左氏心中不安,便托她询问妙仪。


    妙仪便叫幽芳用帕子裹一点回房仔细查验,一看之下几乎心惊肉跳。


    玉卮乃御用之物,待宴会当日才会由宫中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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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王氏为让谢娉容入主宫禁,竟连天子也敢算计。


    妙仪的师父既是高僧亦为奇医,年轻时曾为云水僧游历九州,辗转四方行医,遍学各地药理医术。妙仪自幼跟随他学医,得他倾囊相授。


    她一眼便认出这药产自交州,乃当地一种名为“七桑子”的虫卵晒干磨粉后制成。


    七桑药效行气活血,然而若与酒同用,便会致使相火妄动,虽不会使人情热至失去理智,却也可加助男子动情。


    且七桑药性散得极快,对人体也少有损伤。


    故而交州当地,常有男女行房时服用七桑酒,以作助兴之用。


    七桑中原难得,王氏大抵是从行商的父亲处得到此物。


    思及此,妙仪不禁觉得齿冷。


    若是东窗事发,谢瓒一家作为天子亲眷或可保得一命,但为她下药的左氏又会如何?这几乎是不言自明之事。


    何况以王氏心性,难保不会为掩人耳目,将知晓此事之人尽数除尽。


    妙仪静坐一夜,终于拿定主意。


    谢瓒年少任侠豪情,入仕后亦喜呼朋引伴,常与客坐于花丛之中,整日饮酒高歌。谢府奇花异草之繁丽,在整个洛都都称得上首屈一指。妙仪既为医者,平日里不自觉便会多留心几分。


    而今虽已入冬,百草凋敝,阿婵曾为莳花侍女,花落之时收了不少,其中恰有妙仪所需的凤磷花。


    妙仪将其磨碎掺入脂膏之中,又托阿婵兄长遍寻洛都,终得一味后芝草。


    此二者皆产于边地,中原少有人识得,皆以其为寻常草木。几乎无人将其视为药材,然而这二者同用,却能催化七桑药性。


    三者相合,即便天子对妙仪并无男女之思,她也必能一击即中。


    这是保住阿婵一家的唯一办法,更是她与幽芳挣脱谢府的唯一机会。


    虽说此事乃借王氏东风,以医术谋私利更非医者正道,可生死面前,妙仪已无暇他顾。


    “阿婵,你回谢娉容身边去吧。今夜过后,若事不成……”妙仪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强自稳定心绪,手指的颤抖才逐渐停下,“便当你我便从未相识。”


    语毕,妙仪转身,托着漆盘小步而行,庖厨的嘈杂远去,其他院落中那些不被允许赴宴的仆妇高声笑闹的声音也被抛在身后。


    转过梅林,远远便看到了郭放口中小筑,虽说是小筑,却比妙仪所居院落大了数倍不止。


    尚未靠近,妙仪便听见了甲片被风吹动时发出的铿锵之声。


    一队年轻卫士手持长戟立于小筑之外,赤幘鹖冠,红袍黑甲,腰挎环首。便是在黑夜之中,其神色依旧端严肃穆,目光如炬,不见一丝松懈。


    正是天子近卫——羽林郎。


    正门处两名羽林郎见有人靠近,将双戟一格,方要开口驱赶,妙仪便微微侧身,掀开笥盖,令大氅清晰地显于众人眼前:“奴婢奉命,将此物送还贵人,并送一盏解酒茶来。”


    至于是谁家奴婢、奉谁之命则一概不提。


    羽林郎随侍天子身侧,自然认得出那大氅来历。两人心中俱是一惊,不由彼此对视一眼,长戟一松,迅速让至两旁:“我等失礼了,姑娘请。”


    妙仪向两名羽林郎屈膝一礼,径自走入天子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