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满腹心事

作品:《妾步登天

    连珠回万秀巷吃了顿团圆饭,靳掌柜生怕她回府迟了,上完最后一道菜才吃了两口就赶她回去。


    范荣儿不舍,又装了一盒子的吃食让她带着,路上絮絮说了很多,直送到巷子口才停下。


    亲娘的爱着实沉重,连珠上辈子没感受到的父母之爱,这一世算是饱尝了。


    只是这阖家欢庆的日子,难免又叫她忆起从前,那为谦哥儿报仇的心思又重了几分。


    拎着盒子走到清月阁门口,连珠的手腕几要断掉。


    在桂树下放了食盒歇息,再要提起的时候就见院门口立着个人。银红喜相逢团花纹的袄子,却不见穿着的人脸上有半点喜气。


    “三少爷?”


    连珠的声音不高,从身后飘来叫他肩背一僵。


    那夜里的风也不知何时停了,头顶灯笼里的烛火爆出一粒火星子,猝然下落,落进他哽在胸口的那团冰。


    连珠提了食盒上前:“宴席散了?还是不舒服?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谢培转头,看她眸似寒潭揽月,揽住他七分心事。


    他想说在白日糟了冷遇,席上受了委屈,但喉头滚动,闭了眼睛又张开,再对上连珠那一双洞若观火的清亮眸子,已是眼中带笑:“连珠,别问。”


    “什么也别问。”


    青芝和兰儿今夜在大厨房拿了酒菜,剩了半壶烧刀子被连珠拿回正房在炉上热着。


    谢培想吃酒。


    要她说,十二三岁的孩子吃什么酒。


    但今夜他心思凝重,真想喝就喝吧。


    连珠悄悄往酒里兑了些水,又把家里拿来的吃食摆在桌上。范荣儿手艺一般,比不得谢府大厨房的精细。


    大刀咸肉、糟鸭掌...都是口重的菜,并不合谢培的胃口,偏他不肯让连珠去大厨房叫菜,只是一个劲地斟酒,活脱脱一副要把自己灌醉的架势。


    连珠怕他饿着肚子喝了许多伤胃,按下他的手,不让他再进。


    一盘炸丸子移到谢培面前,连珠夹了一颗送到他碗里:“这丸子是和了糯米、萝卜炸的,调得料轻,你尝尝。”


    “你做的?”


    谢培脸上早被酒气蒸得通红,只睁着双雾蒙蒙的眸子望过来。


    连珠点头:“尝尝?”


    谢培也学她点头,想拿筷子却怎么也夹不稳。连珠笑他猴儿一般,接了筷子夹起一颗递到他的嘴边,谢培凑过来,就着她的手便吃了。


    丸子外皮酥脆,内里软嫩,馅儿里的萝卜丝丝清甜。


    谢培嚼着嚼着,眼皮微抬,就见连珠为着给他夹菜不知什么时候已贴近他站着。


    她身上不知熏得什么香,馥郁芬芳,竟比那几杯烧刀子更易叫人玉山倾倒。


    他...


    他真的醉了。


    谢培头一回酒醉,夜里入梦却分外清醒。


    仙山飘渺,飞阁流丹,这些仙家之地决计不是现实所有。


    他是在做梦。


    可即便是梦,这般美景,也下意识地不肯清醒。


    谢培走走停停,路两边绰约多仙子,一直往前走到湖心尽头,见一昆仑阆苑。苑中一女子亭亭玉立,虹裳霞帔,却梳着谢府丫鬟常梳的双垂髻。


    他心驰神往,被蛊惑地走到那女子跟前,伸手去抚她的肩,也不知是不是想细看她的面容。


    只是指尖还未触到她的华裳,就见她缓缓回身,轻握住他顿在半空的手,引他贴近。


    香气渐浓,谢培听见她轻叹一声,微微低头,双唇随即落在他额上。


    柔软...湿润...


    谢培猛地惊醒,浸透一身潮气。


    窗外晨曦初露,好似照出他满腹心事,他清楚记得那梦中女子面如敷玉,唇似含朱。


    那女子...是连珠。


    自己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谢培僵坐床上,心如擂鼓,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就听有人脚步匆忙。


    他一把扯过被子盖在腿上,见进来的是青芝,吊起的那口气方才松了下来。


    “三少爷,二夫人她...殁了。”


    秦如月死在了正月第一天。


    挂了没几日的红灯笼赶紧撤下,换了白的上去,已经是短日子里的第三回了。


    二房并不在延洲久居,府中家仆少受恩惠,倒无几人真心悲痛。


    但人既已去了,身后事还需料理。


    秦如月是二房正经主子,又是永宁侯府出身,身后事自然是要大操大办。


    只是谢垚年轻,谢湛远在京城,要赶来需要时日,这些事务便交给袁英华代管。


    棺椁要定,讣闻要送,单是安置从慧明寺请来超度的八十八位僧众,就颇费了一番功夫。


    “上回安顿僧人的房舍还没修好,这次便让他们住一进院车马房前的那片平房。”袁英华给谢渊递茶,扶扶鬓发坐到他的身边。


    “这些事,你做主吧。”谢渊最不耐这些俗事,摆手道,“让下人看好别生出事来。这些日子,要辛苦你了。”


    袁英华好容易听他说这么句关怀的话,眯着眼睛有了笑意:“还不到辛苦的时候。三日后开丧,在静修斋停灵七七四十九日,又有多少亲友要来吊唁,数一数都是事。二房从京里带的人手本就不多,老爷,我想着从各院都抽些下人,你看可好?”


    “你说好便好,你做主吧。”


    府中有主子过了,这个年过得是凄凄淡淡,清月阁亦如是。


    连珠不爱热闹倒没什么,青芝和兰儿被拘着不能玩闹,成日都有些蔫蔫的。


    就连谢培这日回来,面上都像裹了一层纱,不比寻常高兴。


    连珠以为他也被府中事情影响,心情不悦,想着做些什么哄他开心。


    白瓷胆式瓶插了一株盛开的腊梅,摆到谢培面前的书桌上。


    腊梅幽香,闻来心醉,谢培看向她问:“哪来的?”


    “问园子里花匠讨的,咱们院里冬日没花,折枝插瓶,能让你看上几日。”连珠将那瓶子摆正,开得最好的几朵梅花正对着谢培。


    谢培没看花。


    他从前看连珠,总带着三分审度,看她眼底深意,看她如何做事。


    可今日,落在他眼里是连珠整个人,是她沉静的双眸,微翘的唇角,是她不经意低头时耳边垂下的两绺青丝。


    他问:“为何对我这么好?”


    连珠觉察出他不对劲,却不明白他怎么不对劲。


    谢培看她,等她回答。


    “少爷是连珠的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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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珠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若我不是你的主子...”谢培拧起长眉,“你只是因为我是你的主子,才对我好?”


    他执拗地发问,要连珠给一个答案,他满意的答案。


    连珠当他是小孩起性,像是哄谦哥儿一般地哄道:“自然不是。我对你好,也是因为三少爷好。你待下宽和、心思良善,和是不是主子有什么相干。”


    她说得都是谢培想听的,可真的听到耳朵里,谢培心里又一阵阵地发虚。


    不单单是为着前几日的那场梦,还为着他又要叫她委屈一次。


    他嗫嚅:“我不好。”


    几个字轻的像一阵风,还没飘到连珠耳边,就被他摆手让连珠退了下去。


    晚膳后,暮香堂来人,是袁英华身边的喜和嬷嬷。


    “你就是连珠?”


    喜和是袁英华的陪嫁嬷嬷,瞧着慈眉善目,但身上自有一股气势,说起来她比白芍的娘还要长上几岁,高出些辈分。


    连珠不敢怠慢,敛衽而拜:“是。”


    喜和嬷嬷上下打量她一番,说话间透着长年掌事的利落:“二夫人身故,如今要办白事,各处都缺人手。大太太点了名,借你去帮着料理几日。”


    事情突然,连珠消化一下,才恭敬应道:“是。”


    “东西只简单带些贴身的,等到了静修斋,一应用品都有。”喜和嬷嬷说完,插手立在旁边,似乎是等她收拾完就要领她走。


    连珠没想到这么急,只好匆匆打了个包袱,临走前却道:“嬷嬷,容我去同三少爷回禀一声。”


    喜和嬷嬷眼皮微抬:“这事大太太已经先同三少爷通过气了,罢,你就去一趟,可得快些。”


    连珠按在包裹上的手一顿,行了个屈膝礼,往正房去了。


    谢培依旧坐在桌前,那枝腊梅依旧香气袭人。


    他受了连珠的礼,头也没敢抬。


    今日回府他便被人请到暮香堂,孤身踏进杀母仇人的地盘,他心里没底。


    袁英华和颜悦色,在他看来却是人面兽心。


    除夕夜刻意安排一盘菜,连消带打就叫自己下场,他等着看她这次又有什么招数。


    谁料袁英华开口就问他要人,还用的是如此正当的理由。


    “你院中人少,本不应该张口。可事出有因,你二婶的丧事不可轻简。”袁英华叹了口气又道,“你也不必担心,庆和说了,白芍身子大好,过两日就能回府...”


    “母亲说的哪里话,白芍回来,那院里的事自是支应得来。”谢培怕她挑中连珠,赶紧开口,“培儿院里的青...”


    袁英华截住他的话头,一双眼看向谢培勾起嘴角,轻巧地端起茶盏浅抿一口:“我听说你院里的连珠做事很稳妥。”


    谢培一听见连珠的名字,耳边骤然嗡鸣,后头的话已是听不清了。


    他明知连珠此去定要受累,却连一句不愿都说不得。


    许久,他才又听见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响起:“连珠确实妥帖。”


    她确实妥帖。


    知道他心中有愧,亦是半个字不提,不叫他难堪。


    谢培怔愣半晌,指尖抚上那腊梅柔嫩的花瓣,才惊觉自己在她走时连一句话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