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的眼睛低垂着，睫毛根根分明。


    视线轻飘飘落在屏幕上，似乎是出于礼貌，未作停留便如蜻蜓点水一般移开。


    殷晴如蒙大赦，赶紧把手机收起来。


    “我可以坐吗？”裴予平静地问。


    “可以可以，”殷晴连忙回答，“请坐。”


    她十分狗腿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发现自己的黑色小皮包还放在旁边本就拥挤的座位上。


    殷晴：“......”


    她连忙把包拿来抱在怀里。


    “谢谢。”裴予大大方方坐了下来。


    这里的空间本来就狭窄，加上裴予的大长腿便更加拥挤。


    即使殷晴已经尽可能小心，她的腿还是在颠簸中蹭到裴予的西裤。


    等等，颠簸......？


    殷晴看了一眼窗外，后知后觉发现原来校车已经发动了，正在提速。


    学校附近有许多减速带，从这条路上主道需要拐弯，这也是最为颠簸的一段路。


    殷晴刚意识到这个问题，校车就往左斜方颠了一下。


    她不可控制地朝裴予那边歪倒，头和肩膀重重碰上了裴予的身体。


    “嘶——”殷晴忍不住吸了一口气。


    没想到他的骨头还挺硬。


    “抱歉。”裴予说。


    “我的我的，我应该系好安全带。”殷晴赶紧坐直身体，小声说。


    明明是殷晴不小心碰到他，道歉的却是裴予。


    殷晴不敢转头看，但男神勾人的声音就在耳畔，一同到来的是极淡的洗衣粉香味。


    还是忍不住小鹿乱撞。


    “你可以系上安全带。”裴予说。


    殷晴低头去扣安全带，余光瞥见裴予早就系好了，不知什么时候。


    校车进入主干道，行驶状态平稳了许多。


    后面传来嗡嗡声，显然车上的同学们都在聊天暖场。


    而殷晴和裴予这边十分安静，场面有些尴尬。


    要不要开口说点什么呢？


    殷晴对于刚才被看见手机屏幕内容的事还耿耿于怀，她很想借此机会解释一下。


    毕竟，那些关键词，连她自己看着都像是热衷于收集隐私信息的变态。


    更别提裴予可能今天才刚记住她的名字。


    怎么可以给男神留下这个炸裂的初印象？！


    所以，殷晴决定趁这个误会还热乎，赶紧解开。


    “对了，关于刚才你看到的东西......”


    殷晴鼓起勇气转头看向裴予的脸，对方闻言也看着她。


    “我手机上的那些东西，我可以解释，我真的不是.....”


    殷晴想说自己不是变态，然而视线接触的瞬间，裴予的眼神沉静如水。


    她突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了。


    实话实说，说好朋友的男友出轨，自己在调查？


    可是出轨行为并没有被彻底坐实，如果另有隐情，她直接把事情和盘托出只会伤害自己的朋友。


    那，撒个谎，自圆其说？


    殷晴从小就不擅长撒谎。


    更别说，在暗恋许久的人这样清澈平静的眼神面前，她根本生不出任何撒谎的具体想法。


    “你不用向我解释的。”


    让殷晴意外的是，裴予率先开口了。


    “刚才确实看到了一点，但也仅限于标题，这不足以说明什么。”


    “我不会在任何地方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你也不需要解释。”


    “因为这是你的隐私。”裴予说。


    他很平静地看着殷晴。


    一瞬间，殷晴心中最后的一丝慌乱也彻底转变为平静。


    她知道裴予说的是真的，而且一定说到做到。


    如果这是偶像剧或者少女漫，高岭之花男主在瞥见女主的“秘密”之后也许会对她产生好奇。


    他会观察她，接近她，企图挖掘她的秘密。


    最后他们会拉近关系，成为统一战线的队友，甚至恋人。


    但这是现实。


    而且，裴予同学也不喜欢窥探别人的秘密。


    不过释然的同时，殷晴感觉到自己心底那种极为隐秘的期待也在渐渐消散。


    说不清是什么心情，殷晴重新看向裴予，认真地点点头。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她发自内心地道谢。


    前排的角落重新安静下来。殷晴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她已经是大四的学生，并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情。


    跟过课题组做过实习也投过许多简历，这些经历并没有在她无聊的人生中留下值得记一辈子的东西。


    从原本的商科转到计算机相关专业已经是她对生活最大的叛逆，但也仅此一次。


    未来在哪里，殷晴并不清楚。


    而裴予，


    那些对研究生来说都很难拿到的奖，裴予拿到手软。


    保研已经是顺水推舟的事情，就算不保研，他们P大的名头和裴予常年霸榜专业第一的绩点也足以让他申请到国外顶级高校的硕博项目。


    不知道裴予同学晚上会不会睡不着？


    毕竟他的前途，过于明亮。


    “你也是软件工程专业的，对吗，殷晴？”


    殷晴还在发呆，听到自己的名字才意识到旁边的裴予是在跟她说话。


    “嗯，对。”


    “这样啊，大一的基础通识课好像没看见过你。”裴予点点头，语气像在和朋友聊天。


    “啊？”


    殷晴愣了愣，随即想到裴予的记忆力很好。


    他因为获奖免修了许多学分，只有大一和同专业的“普通学生”一起上课的次数最多。这个时候，殷晴还没有通过转专业选拔。


    “噢，那是因为我转专业进来的，同类型的课在别的学院选修。”殷晴老老实实答道。


    “最开始的专业是什么？”


    “营销，市场营销。”


    裴予：“这样啊。是因为更喜欢现在的专业吗？”


    殷晴摇摇头：“还好吧，也没有很喜欢。”


    裴予露出一丝兴趣：“那是因为什么？”


    殷晴：“因为叛逆。”


    裴予的表情有一点意外。


    殷晴顿了顿，不想说得太清楚：“我爸妈想让我早点嫁出去，如果按照他们的安排读商科，我估计一毕业就要按照家里人给的名单列表一个个去相亲......”


    “为了表示我坚决不愿意英年早婚的决心，我决定换个专业，算是迟来的叛逆喽。”殷晴开玩笑地说。


    裴予难得地笑了一下：“很厉害。不过这样也算叛逆吗？”


    殷晴也笑笑：“怎么不算呢。”


    她没有提跟家里吵架被父母断生活费的事，还有自己每周去做家教和发传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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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裴予的嘴角仍然挂着浅浅的笑意，不知道在想什么。


    对话有短暂的空隙，不过殷晴觉得这种氛围恰到好处的轻松。


    她扭头看车窗，窗外的景物快速移动，清透的晨光缓缓亲吻这座沉睡的城市。


    这个学术会议九点开始，现在已经是六点三十五。


    抵达会场之后，所有志愿者们都进入忙碌状态。现场的气氛非常火热，到处都是胸前挂着工牌的P大学生。


    殷晴所在的C组负责迎宾和部分后勤事宜，需要处理前台签到、引导嘉宾就座还有发放物料一类的杂活。


    由于殷晴被分配了迎接参会嘉宾和发放会议手册的工作，她准备先清点手册的数量。


    这项工作还有一个可爱的小学妹和她一起。


    “哇，原来是大四的学姐吗！”


    工牌上写着“秦小双”的小学妹听到殷晴的自我介绍，立马嘴甜地叫起了学姐：“学姐好，我是大一的秦小双，汉语言专业。”


    “才大一吗，”殷晴惊讶地眨眨眼睛，“大一就来参加志愿活动了？”


    大一的新生最活跃，这是所有大学生的共识。


    不过，这场学术会议主要与软件开发理论有关，志愿者招募也以计算机学院的学生为主，不知道这个汉语言专业的小姑娘怎么发现的报名途径。


    “要卷综测分嘛。我听学计算机的朋友提起这个，就一起报名了。”秦小双露出无奈的笑。


    她梳着齐刘海，脑袋上别了一只大大的蝴蝶结，眼睛很大。


    “学姐我跟你一起拆箱子！”发现殷晴正在扯纸箱上面的胶带，秦小双赶紧自告奋勇。


    殷晴觉得这个小学妹还挺可爱。


    “不用，我一个人可以了。”她不忍心让小萌妹一起干这种活。


    不过看到秦小双失望的眼神，殷晴又补了一句：“待会一起发手册吧。”


    纸箱被打开，露出里面的两大摞蓝色会议手册。殷晴翻了翻，手册里面有一些参会学术大牛的名字和本次会议的主题介绍。


    今天的会议名义上由P大主办，实际联合了多所高校，会议安排里还有游戏大厂代表发言。主题和数字竞技语境下手机游戏的行为逻辑与价值阐释有关，不过更聚焦手游开发和技术落地的实操方向。


    她们一人分了一摞，一排排把手册分发到会场的座位上，又在每一块对应的桌面放好瓶装矿泉水。


    时间迅速流逝，带队的老师过来最后嘱咐了一遍迎宾注意事项。参会嘉宾陆续来到，殷晴和秦小双面带笑容进入工作状态。


    给最后一位白发苍苍的特邀嘉宾递上参会礼品之后，会场变得昏暗，大屏幕上出现调试PPT的画面。


    殷晴忽然停下来。


    她的目光下意识搜寻裴予的身影。


    会场里人头攒动，


    许多挂着志愿者工牌的同学在两侧的通道来来往往。


    裴予的身影并没有在人群中出现。


    殷晴站在会议厅最高处的后端入口，有一瞬间的失神。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裴予为什么不见了。


    因为，偌大的会场内，灯光重新闪耀的瞬间，


    她看到了台上的情形。


    “学姐，那个男生好帅啊。”秦小双附到她耳边，轻声说。


    殷晴没有回复，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遥远的讲台上。


    她努力寻找的人，正站在聚光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