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暗中
作品:《归寒白》 柏晴对来孟很有信心。
她坚信,无论自己露出了什么样的破绽,来孟都不会认出她就是路暖白。
原因很简单。来孟从来就不在乎她。
还记得当年,她正在屋内与许清灼吃饭。寒冬腊月,屋外冽冽飞雪,屋内却暖和舒适。
听着脚边噼啪作响的炭火声,路暖白从盘子里夹起一块排骨,放进许清灼碗里。
“谢谢师姐!”
许清灼抬头,眯起眼睛,咧着嘴轻笑几声,露出那颗虎牙。
他突然像是又想起来什么难过的事,低下头,眼里竟隐隐闪现泪光,神情哀怨。
“还是师姐对我好……师姐你可算回来了。你要是再不结束游历,我都打算偷偷跑出凌山去找你了……”
看他那副样子,像是受了好大的委屈。
路暖白停下筷子,抬头盯着他。
“怎么,谁欺负你了?”
许清灼长叹一口气。
“也没有。就是师姐不在,没人在练武的时候稳定师父的信心了。”
“哎呀师姐,你都不知道,平日里师父教了一招,马上就能从你那里得到令他老人家满意的反馈,这才稍微开心些,再来看我们这群学得又慢又烂的人时,也不至于一下子就骂出口……”
许清灼顿了顿,握紧筷子,见路暖白正捂着嘴笑。
“你学得才不慢。明明就学得很好啊。”
“那是师姐才这样觉得!我们昨天就挨骂了……”他以为路暖白不信,连忙补充更多细节,力求向她证明,没了路暖白,他真的过得很糟。
“昨天我们在挨骂后,多练了一个时辰力量不说,我和来孟还被单独拎出来当错误示范。我们俩在那么多人面前重复了近百遍错误动作,我见台下那梁胖子笑得都快在地上打滚了!”
路暖白见他委屈得就快哭出来,眉毛也拧成八字形。尽管心里觉得好笑,她还是尽力忍住,伸手拍拍他搭在桌上的左手。
“对了,说到这个,我突然想起来了,”许清灼瞟了一眼路暖白的手,抬起头,神色缓和了许多,“你绝对猜不到,昨天来孟和我说了什么。”
路暖白疑惑,顺着他问道。
“她说了什么?”
许清灼一改方才的愁苦,喜上眉梢,盯着她的眼睛,还是没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他笑得埋下头,伏在桌上,手拍得桌子噔噔响,越笑越厉害。
“怎么了,突然笑成这样。”路暖白疑惑,伸手去戳他的手臂,心里更加好奇。
“你又这样,光顾着自己笑。快说来和我听听。”
许清灼笑了半天,终于勉强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尽力平静下来。
“是来孟,来孟问我,为什么要叫你师姐……她说,路暖白不是凌山派的大师兄吗,怎么会是师姐!”
“师姐,来孟拜入凌山派已经三年了,她居然既不清楚你的性别,也不知道凌山派的大师兄是花遇明……”
话毕,许清灼干脆攥住她的手,大笑起来。
一时间,屋内更暖和了些,离所谓严冬相去甚远。
*
天色转暗,柏晴已习过武,走进新雪居。
远远地,她望见蒲晨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他背对着自己,仰头望着树枝,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柏晴先是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见他没反应,便更走近了些。
“蒲晨。”
蒲晨闻声一惊,整个身子明显一震,慌张回过头,看清来者是柏晴。他唰地站起身,结结巴巴向柏晴问好。
“柏,柏晴……”
见他一脸窘迫,面无血色,柏晴正疑惑,却看他移步朝外走去,脚步飞快,一溜烟就奔出门,转身一拐,不见了踪影。
他这是,在害怕她?
柏晴摇摇头,转身就要走进屋内。
卿霓还未回房。自从她拜入悠烛真人门下后,练武就更加刻苦,经常深夜才回来,一脸困倦,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又老早就起床。柏晴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怎么跟她闲聊了。
走到床边坐下,柏晴将双手支撑在身后,眼睛无目的地望向前方,回想着近几天发生的事情。
自她赢了那场比武后,她便一下子在新雪居出了名。
所有人都知道,凌山派今年有位叫柏晴的弟子,资质颇高,实力强劲,得到掌门与诸位长老的认可。
外出时,她能清楚瞧见一些弟子就围在不远处,眼里带着好奇和疑惑,都想近距离亲眼看看她。
每当这时,柏晴都会当作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存在,接着走该走的路,做该做的事。
自比武大会后,她就没再见到许清灼了。毕竟二人明面上还是师尊和弟子的关系,她也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借口,能够隔三差五去见他。
想到这里,柏晴往后一仰,躺在床上,直直地盯着房梁,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焦躁。
明明他都已经认出自己了。
还记得上次分别时,她向他承诺,说是下次。结果这所谓的下次,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柏晴正想得出神,忽然听见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她坐起身,再认真听了听,确认并不是幻觉。
不知道是谁,这时候来找她。
下了床,移步到门前,柏晴开门。等看清门外站的人的样貌后,她有些惊讶。
章光季站在门外,手中捧着一个棕红小木盒。依旧束发,眉如远山,自然英气。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柏晴刚开门时向后挪了一步,拉远了二人的距离。
“打扰到你了。”
他低头,望见柏晴脸上的惊讶,神色拘谨了几分,微微抿着唇。
柏晴说没有。她只是没想到他这时会来找自己。因为二人平时并没什么交集,上次见面还是那场比武。
“这个,”章光季将那木盒递到柏晴眼前,“我来是想给你这个。”
“这是?”
“舒修丹,”他语调平稳,但略有些生硬,“有助于舒筋通络,行气活血。”
柏晴怔怔地望着他,有些没反应过来。章光季见她半天没有回应,便将那盒子放在她手边。
“我昨天听蒲晨说,你与他练武时,似乎身体不太舒服。这舒修丹很有助于练武,令人状态恢复得很快。”
他别过头,抬起一只手抚上后脑勺,喃喃自语道。
“这是我父亲炼的丹药,我从小就一直在吃,效果确实很好。”
柏晴思索片刻,伸手接过木盒,还是收下了这份丹药。她抬头,见章光季正扭头盯着一旁的地面。
“谢谢你。”
听到她的回应,章光季点点头。他也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柏晴不由地捏紧手中的木盒。
只见他行至新雪居的大门处,却突然停下了脚步。柏晴远远望见章光季抬手,对着一人行礼。
是祁符。
只见祁符向他回礼后,转过身,朝着柏晴的方向走来,二人的目光相交。柏晴也就抬起手,远远地向祁符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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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符师兄。”
祁符已走至房门边。先是瞟了一眼柏晴手中的木盒,简单问候她几句,随后阐明来意,说他是奉师尊之命,前来引领她至游霜殿。师尊有些事情想单独问问她。
柏晴低头应下。她想不出来,许清灼这是找到了什么理由,竟然光明正大地直接吩咐祁符来请她前去见面。
*
碧山山脚下。
化晨林中。
几个黑色身影飞闪而过,领头的那人纵身一跃,稳稳立在高处的枝头。
他抬起斗笠,手上的翡翠扳指色泽鲜艳,摘下蒙面,露出与健硕身躯略微不符的清秀面容。只是右眼至下巴有一道伤痕,虽早已愈合,却令他看上去多了几分狠戾。
“戚影兄,不追吗?”
那两个紧跟他的黑衣人也立在了一旁。
段戚影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目光灼灼。
“不了。原本以为直接解决掉那富家小姐就行,没想到她身边的跟班倒还有点能耐。”
刚刚那一箭,他用了三成功力。虽说威力不大,但速度极快,普通人根本反应不过来。而那车夫基本在箭刚刚射出时就有所察觉,还能把准时机抽刀一挥,将箭竖直劈开,实力实在不容小觑。
这倒是令他想起那天的事。
也是富家小姐和不起眼的跟班。
那卿霓,夜霖曾调查过,是卿珉涛的宝贝女儿。想必身上值钱的东西少不了。随便卖出去一件,足以惊煞众人。
只是没想到,她身边跟着的那个看似不起眼的跟班身手不错,竟能及时将她推开。
在平逢坊时,段戚影曾亲眼见到卿霓和那跟班都换上了凌山派的服饰。显然是成为了今年的新弟子。
卿霓现在成了凌山派弟子,这事还真就变得难办了。夜霖基本放弃了这个目标。
“嗨呀,还以为今天能得手呢。戚影兄,这下我们可要落后了……”
一旁的邱焕把手抱在脑后,发起牢骚来。
“我看那小姐身上值钱的东西可多了。那满满一马车,珠光宝气迷乱人眼,一刀砍下去,怕是钱多得快溢出来。就这么放走,实在是太可惜了。”
听他这么说,另一个黑衣人忽然朝邱焕背上猛地一拍,把邱焕拍得往前一倾,差点失去重心摔下树梢。
“……娘的,你打老子干嘛!”
邱焕晃晃悠悠,好不容易站住脚,震得树枝猛烈摇晃。
他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邝澄,一副要把他吃了的神情。没想到邝澄看都不看他一眼,一副风雅超然的姿态,淡淡地回道。
“戚影兄都说了不追,你还在这里纠缠……难道是最近鞭炮放多了?是该叫崔大婶治治你的耳朵了。”
听他这么一说,邱焕当即怒火直冲脑门,张嘴就要发作,忽觉背后突然一道凛冽杀气,猛一回头,却见身旁的段戚影早已抽出刀,一跃而起。
寒铁相交,段戚影握刀抬手挡下攻击,猛地一挑,锵得一声把那人弹飞撞在树上。树干被撞碎,只见那人哇地一声呕出血来。段戚影自己则往后撤身,稳落在地,将刀往身侧一甩。
他已重新戴上蒙面,一双鹰眼阴森森地盯着来者。
那被击飞的涟教人士,正跌坐在树前,正捂着胸口,呼吸急促。只见他身旁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位玉树临风的青年。那青年手持双刀,微微皱眉。
“大胆夜霖恶贼,竟敢盗取我涟教的东西!”
看清来人的样貌,段戚影神色却变得有些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