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


    金戈城。


    黄沙之上，浩浩荡荡的土匪队伍止步于城楼下，领头的贾大龙身着甲胄，俨然一副将军气派，谁知一张嘴便是不堪入耳的粗鄙之词：“马虎，你个缩头乌龟，你敢干暗箭伤人的事，怎么没本事下来迎战！你是不是怕了！”


    城墙上，身材敦实的金戈城城主马虎不顾属下阻拦，单脚踩在城楼的箭垛上，放声大笑，“我怕你个贼王八！你干的缺德事还少吗？！你身上穿的那件甲胄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


    贾大龙道：“我没偷没抢，是你哭着送给我的！”


    “我告诉你，我今天就毁了它！”说着，马虎一把扯下身旁蒙着某物的黑布，赫然露出一张机械巨弩，其上齿轮交错、构件繁复！


    “看见了吗？这是我耗费无数心血打造的全天下穿透力最强的弩！它射出的箭，必会贯穿你的身体，取你狗命！”


    贾大龙笑道：“吓唬谁呢？你哪回不是把自己的东西都吹成全天下最好的？实则中看不中用！”


    双方骂来骂去，让人搞不懂到底还打不打。


    虽说不打是最好的结果，大家皆大欢喜，但实际上，两军对垒，骂阵绝非浪费时间，没有意义，因为一旦骂输了，不仅自己颜面扫地，还会挫败自家军队士气，而且要把骂人的话说得清楚响亮，人人都能听见。


    万凝觉得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单是大着嗓门说话，就极其耗费力气。


    她听着听着，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风修竹问道：“困了？”


    万凝揉了揉眼睛，“天气太热，有点儿。”


    而另一边，贾大龙和马虎还在骂呢，通过骂战取得的胜利并不光彩，但贾大龙不一样，他是土匪出身，干的就是打家劫舍的买卖，对于他来说，面子这东西值不了几个钱。


    只管把马虎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目的就是想激怒马虎，让他失去理智，冲出城来交战。


    可马虎就是不出去，还耀武扬威地命人将铁二牛绑在城墙上显眼的柱子上，以此来向城下的贾大龙示威。


    贾大龙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兄弟被绑在城墙上，心火噌噌直窜。


    马虎抽出塞在铁二牛嘴里的布团，“有什么想对你们老大说的吗？现在不说，等会可没机会再说了。”


    铁二牛用力挣扎，扯着嗓子喊道：“大哥，别管我！你尽管冲，别放过他们！就算我死了，咱们来世还做兄弟！”


    话音刚落，马虎又把布团重新塞回铁二牛嘴里。


    眼见气氛已然点燃，贾大龙面色愈发凝重，他猛然举起手中大刀，振臂高呼：“众兄弟！随我一同冲杀上前！”


    这一声令下，土匪们便跟着贾大龙一起，向着金戈城发起了疯狂的冲锋！


    底下的土匪们奋勇向前，马虎却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而万凝困意上头，脑袋还时不时往下点，丝毫没有准备迎战的紧张心态。


    突然间，轰鸣声响起，一个人影在贾大龙面前被炸得飞了出去！


    贾大龙怔了仅仅一刹那的功夫，便迅速回过神来，面色狰狞地狂吼道：“撤退！快撤！”


    不得不说贾大龙反应确实快，只是顷刻间便做出来最正确的选择。


    几乎很少，甚至没有将领会在战斗刚刚开始就下令撤退……但贾大龙是一群土匪，不按套路出牌，很正常。


    他们遭遇的埋伏是马虎早早设于地下的火药炮，不仅威力巨大，更不要钱似的布置得密集无比，若贾大龙一味硬拼，只会让更多的兄弟葬身于此。


    马虎得意洋洋地喊道：“这不过是开胃小菜，都别客气！”


    他背手回首，却看见铁二牛怒不可遏地瞪着自己。


    马虎贱兮兮地逗铁二牛：“哟嚯？生气了？嘿嘿，你来咬我啊！”一边说，一边还扭着肥胖的身躯。


    风修竹一看贾大龙带人灰溜溜地跑了，便低声对万凝道：“先睡吧。”


    万凝轻轻应了一声“嗯”，便靠在风修竹的肩膀上，心无旁骛地睡去了。


    烈日高悬，风修竹举起手替万凝挡住灼人的日光。


    ……


    贾大龙已经率先发动了攻势，城墙上的守军不敢有丝毫松懈，就这样在高温下硬撑了两个时辰。


    申时。


    贾大龙卷土重来。


    不同于上次，这次他还赶了几十头羊来。


    一旁的心腹拍马屁道：“大当家的英明神武，这么热的天让他们在太阳底下暴晒，等到打起来的时候，他们肯定连举手的力气都没有。”


    贾大龙心中却不快，毕竟兄弟如手足，断不可弃之不顾，铁二牛被谭虎绑着，受尽欺辱，这更加坚定了他要攻下金戈城的决心。


    “杀！”


    几十头羊被领头羊带着丝毫没意识到危险，直至四蹄踩中陷阱的瞬间，连绵不绝的轰鸣炸响，如同一连串声势骇人的炮仗，响得震天动地，在场的众人都出现了短暂耳鸣。


    接连不断的爆炸下，尘土飘扬，烟雾弥漫，碎肉与尸块飞溅，隐约还能闻到烤肉香气……


    炸完之后，漫天烟尘逐渐褪去，马虎收敛笑意，神色一正，发号施令：“全体都有，准备战斗！”


    万凝终于醒了过来，风修竹低声提醒道：“留神。”


    真正决定生死存亡的时候到了！


    万凝微微活动脖颈，同时将弓举起，右手探入箭壶取箭搭弦，弓弦瞬间拉满，箭尖直指下方，手指一松，箭矢破空而去，不仅贯穿了土匪的身体，还威力惊人地推着他飞了出去！


    周围的人从她把弦拉得那么漂亮的时候就傻眼了，心想，这得有多大的劲！


    接着，看见她不偏不倚射中一人后，又想，这得多准的箭法，才能射出这样的一箭！


    难不成是有什么窍门？


    一时间，好几名弓手凑过来向万凝取经。


    “怎么做到的，教教我们呗？”


    万凝自然很慷慨，道：“箭的威力是与弓的拉力相匹配的。”


    “嗯嗯，有道理。”


    万凝又道：“你越放的开，那箭的射得就越猛。”


    嘶。


    什么叫越放的开，那箭的射得就越猛？


    我要是放不开呢？


    这说了跟没说有什么两样。


    有人道：“怎么感觉你教的都是没用的东西？”


    万凝颇为和善道：“不要这么说自己。”


    “啊？我没说我自己啊……”那人道。


    风修竹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


    这时，一个长脸男人阴阳怪气道：“咱也别在这死要面子活受罪了，都是被抓过来滥竽充数的，有几个能真拉得动弓、射得准箭，还不如省点力气，想想办法逃出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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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人来金戈城本是为了求财，却不料卷入了金戈城和土匪之间的战事，早就憋了一肚子气，这会儿，就把气撒到了万凝身上，觉得她是在瞎逞能。


    没等万凝开口，风修竹便道：“是吗？”


    风修竹抬手便将弓稳稳举起，动作毫不费力，随即抽箭搭弦，弓弦绞得极紧，被他一寸寸拉开时发出蓄力颤鸣，在众人的注视下，“嗖”的一声，箭离弦飞出，成功命中一人。


    “还行。”风修竹道。


    围观众人不敢相信，他竟然管这叫还行？！


    “太厉害了，这就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长脸男人却不依不饶，非要找茬，“这不可能，肯定是弓有问题！”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想要试试风修竹手里的弓。


    风修竹十分爽快，直接把弓扔给了他。


    那人差点失手，硬着头皮接住，心里暗自叫苦。


    好家伙，这弓的分量和他那把竟是一样的，不存在谁的弓更轻巧一说。


    万凝拍了拍手，道：“既然弓没问题，那就只能是你技不如人。”


    “我技不如人？我只是不屑出手罢了！也不知道金戈城给了你们多少好处，是你们爹还是你们娘，竟然这么帮他们卖命！”长脸男人一边说，一边气哄哄地走了。


    短暂的闹剧随之停止，几名围着看热闹的弓手也各自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也有的学着长脸男人一样不顾战事紧张，坐在阴凉地偷闲躲懒。


    他们一致认为且看不起那些同为被抓者，却对金戈城尽心竭力的人，都是被迫来的，何必为金戈城拼命？图什么呢？可卖命的人却觉得，金戈城一败，自己必然会成为土匪的阶下囚，总之，两边各有各的考量。


    ……


    攻城战，本质上是双方持久较量。


    虽然贾大龙的土匪队数量庞大，但不是一次性全部出动，而是一波一波地上。


    金戈城守军的情况就不同了，他们没时间休息，没时间上茅房，穿着笨重的盔甲，随身带着一块烤馕，饿了就拽着啃一口，时刻都要保持高度警惕。


    打了几轮后，天都黑了。


    大多数人根本看不清楚，就怕这贾大龙还继续攻。


    好在贾大龙撤了！


    所有人松了一口气，几乎要欢欣鼓舞地跳起来庆祝。


    只有马虎的神情焦灼。


    他太清楚自己手下这些人的实力了，说实话，真正能打的没有多少，大部分人都是在浑水摸鱼。


    这样的情况下，若是援军再不赶来支援，明日将会是一场更为艰难的恶战。


    正想着，马虎的女儿马香来了，手里提着食盒，甜甜地叫道：“爹，你在想什么呢？”


    马虎老来得女，平日里对她自然宠爱有加，又看到女儿如此懂事，知道自己滴水未进，滴米未沾，特意跑来送膳，心中的烦恼顿时烟消云散，“爹没事，香香不必挂心。”


    “爹你没事就好，我先走了啊。”马香拿着食盒开心地走了。


    马虎挽留的手停在半空中。


    心，碎了一地。


    香香难道不是给我送膳的吗？


    难道香香的心中已经有了别人！


    ……


    马香把头扬得高高的，风风火火地在前面走，侍女紧跟其后道：“小姐，那个射箭射得特别好就在前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