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八章
作品:《诸园贵人》 自太子的病症痊愈后,永安宫的良娣孺子中只有两个人还在频繁承宠。
一个是阴良娣,一个是贾良娣。
太子常来马良娣处与她读书论政,因东殿与其临近,于是他大多时候歇在我这里,其余时间则陪伴马良娣。建武三十二年对于天下百姓而言,是平凡而平静的一年,经历王莽乱政、赤眉更始作乱的岁月,西南西北军阀割据终于平定,四方正在由破碎走向聚合。而只有天下一统,百姓才可能过上好日子。
假如以七日为周期,太子有四五日都在我这里,至于剩余时候召幸谁,或独自做什么,我并不关心。
太子白日与马良娣探讨新律法,夜间与我探索新玩法,我也的确实现了当初对贾禾苗放出的厥词,令他宠爱我,欲罢而不能。然而我想为贾禾阳拼来的东西,却一直没有实现。
在某次与太子进宫侍疾,并前往中宫叩拜阴皇后时,她在谈笑间回忆起建武二年,陛下率军北上抵抗彭宠的事情,也是在这次短暂的随军途中,她怀孕并分娩生下了太子。而如今我已频繁承宠半年之多,却始终没有身孕。
由于对史书并不熟悉,我对马良娣和太子命运的了解甚至远胜于贾禾阳。于是我开始忐忑,生怕她之所以寂寂无名,是因为无子。
毕竟她没有姨母那样好的命。
直到同年十月,在天气逐渐从热转凉的时候,上天垂怜,贾禾阳的腹中终于产生了一个小如花生的胚胎。
这个孩子来的大张旗鼓,随便哪个请安的太医令搭指一探,即刻便能察觉到有力的脉象。我起初为贾禾阳感到高兴,同时也清晰地将这个孩子与我本人分割开来——我使用贾禾阳的身体作为皮囊,这个胚胎依托我为容器,那么公平说来,这是贾禾阳孕育出的孩子,是独属于她的。
我想要替她把这个孩子生出来,但又难忘她以往偏激的反应。在初侍寝太子的第二日,她的反抗如同一把在我腹中搅动乱刺的短刃,令我汗出沾背,浑身剧痛,我开始担心贾禾阳的意志再次出现,怕她排异这个尚未成型的胎儿,固执地杀死它。
这是我费尽心思和气力才得到的孩子,绝不该前功尽弃。
与我的忧愁截然相反,太子对此感到纯粹的喜悦,如同我当初最先察觉到他的病情一样,他也是整个永安宫内第一个发现我身体异样的人。在十月初的那几晚,我夜间时常体力不支,神经也变得敏感,在不知第几次喘息汗湿、精疲力竭的躺倒在榻上时,胃部总会掐准时机,泛起一阵夸张的恶心。
太子在此之前已有了五个孩子,但对孕育之事一无所知,直到我在晨起时趴在榻边干呕,我们才默契地意识到了某些事情的改变。
在家乡和上海奔走的那些年,我从没想过恋爱成家,更没想过怀孕生子。假如抛去贾禾阳的年龄不算,我也只有二十五岁,对于现代的人生标准,正是享受青春和自由的好年纪。
可如今,我替十七岁的贾禾阳怀上了她后半生的指望。
陛下这几个月病得很重,太子上次携我进宫侍疾的时候曾见过他。中兴霸主如今已难出帷幄,缠绵病榻,膝盖浮肿的像拳头那般高,一张阔面凹陷下去,可见高高的颧骨。陛下夜间因疼痛而时常低吟,宦者与太医令问他哪里不适,他只沉默着抬起手,来回指向自己的腰背部或右上腹。
我记得陛下的牙齿坏了不少,神经痛也在间歇影响着头脑,他无助,愤怒,偶尔却又悲伤。太子日夜不离地陪在殿中,各色贵人采女来了又去,常侍黄门寂静无声,南宫前殿笼罩在一片肃穆的阴云之下,十一月份的冬节也因此过得极尽低调,只由太子简单主持了朝会,率百僚先荐黍羔,再荐玄冥祖祢,共进酒肴,谒贺君师耆老。
当这个孩子在贾禾阳身体里两个月的时候,太子刘庄带着我再次进入南宫,到前殿拜见尚在病中的皇帝。
所有人都很清楚,陛下注定不久于人世,或许下月,或许明年正旦之后,太子便会承继大位,成为大汉帝国的新帝王。贾良娣腹中孕育着第一个流着储君与功臣后裔融合血脉的孩子,陛下很欣慰,直言这是他与贾复的缘分,也是贾禾阳与太子的缘分。
贾禾阳的祖父随陛下南下信都、于邯郸击破王郎,又在射犬大破青犊军,一路南征北战,功勋卓著,陆续受封冠军侯与胶东侯。而在她进入掖庭侍奉阴皇后的这一年,祖父去世了,陛下下诏为他赐谥为刚,正如他的性格一般刚烈、刚直。
从贾禾阳的记忆中,我几乎可以确定,她的性格是贾家最像祖父的一个。
陛下对我说了祝福之语,我跪在榻边不断谢恩。我想,陛下纵使过得如此波澜壮阔的一生,经历无数悲喜胜败,在小长安战场上失去二姐刘元,在更始帝手下失去兄长刘縯,狼狈奔走在河北州郡之间,又能在昆阳之战中独当一面,在千秋亭振臂称帝......尽管如此,人到晚年,仿佛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开始变得感性,见到我就回忆起贾复,随之念念冯异、邓禹、吴汉和耿弇等人,?我与其他人就那么静静地听着,只有阴皇后接他的话,提起一些当年征讨彭宠的细节,问他是否还记得清楚。
在二十世纪末,我是重男轻女理念的受害者,对传接香火的鄙视根深蒂固,然而在这些时刻,我略微理解了封建王朝帝王对子嗣的变态看重。因为只要握住权力,就没人想要放开,而子嗣正是保证权力世代相传的根本途径,只有生命延续下去,万事万物才有不被流失的可能。
陛下征讨的步伐布遍南北东西,耗费巨大成本获得的江山,他希望自己的子孙代代相传,期盼刘姓每一代都有聪明良善的孩子,替父辈们将来之不易的权力传于万世。
但前提是父辈有江山社稷可遗留,子孙有无上权力能继承。否则锅碗瓢盆仨瓜俩枣的光景,生十个男孩出来也全无用处,反而像牲口多产。
为保证孩子的安全健康,自这次后,我不再跟随太子进宫侍疾了,大多时间都待在永安宫里。这段时间我停止侍寝,但太子偶尔还会来过夜,我的部分宠爱被分给了阴良娣。
或许是长期脱敏的结果,再或许是太过沉浸在顺利收获果实的释然当中,我在孕初并不太记挂太子的行踪,只全心提防贾禾阳打掉这个孩子。可又过去一个月,当我七天里只有三天看到太子的时候,那股强烈的愤怒和嫉妒在我脑中反复游走,扰乱了我的心情。
我对太子的感情不再掺杂着对权力的享受,反而开始认为他轻浮,不甘寂寞,心口不一。这是我对古人的苛求,更是对帝国太子的苛求,马良娣早就告知过我这个道理,他不可能独属于某个女人,太子也有自己的使命,在天下人眼中,他理应拥有住满整个掖庭的妃嫔,以及很多个孩子。
那么同样,他的女人也不一定完全属于他。
怀孕的负担令我憔悴不堪,待贾禾阳身体里的胚胎长大到开始显怀的月份,永安宫里再次传来了好消息。
阴良娣也有了身孕。
这个突兀的消息立刻令我打起了精神,由于已经知晓东汉帝国未来的历史走向,我确定她的儿子不会成为下一任太子,因此放心许多。如今我与阴良娣都不能再伴驾,然太子仍旧在我们二人之间游走,时常陪伴身边。
在这样平静、疲惫的日子里,我则记挂起了至今都没承宠的贾禾苗。
怀上这个孩子之前,我们的夜晚总被安排得拥挤,太子曾对我私下提起过,这半年多来,我侍寝的次数最多,他与我行敦伦之事的时间也最长,自从宠幸我以来,屡尝甜果,总觉得其他妃嫔逊色了些。
我姑且将其视为夸奖,只是向来不愿在帷幄之外听他提起这个话题。为防止自己对太子付出太多没必要的感情,我始终告诫自己:榻上的陪伴是工作,榻下最好称君称妾。
刘庄就寝前习惯半倚在榻边看书,来回读的也就是那些从石室或东观搬来的经典。我从前为他摁腿捶背,如今也懒散了,闲时会将腿脚伸进他怀中,太子则一手持卷,一手摁捏着我的小腿和脚踝。我特意选在这种闲适私密的时候吹枕边风,经过几次旁敲侧击,他诚挚地表示明白我的心意,日后会去多看看贾禾苗,然而这番车轱辘话来回说了数次,贾禾苗却还是没有被召幸。
孩子在贾禾阳体内马上待足五个月了,她的肚子微隆起来,终于不再晨吐夜吐。我开始频繁出门去见马良娣和贾禾苗,数次私下宽慰长姐,让她静待时日,可令我诧异的是,她的气色与状态看起来甚至比刚入永安宫时还好,不仅笑容多了,就连话也密了。
白日若是在她房中打发时间,我总会习惯性翻翻她的妆奁。
太子赏给我妆粉、假发与燕支向来大方,包括曲裾直裾、步摇鬓钗、玉环玉琮在内的物件,只要我有,我则保证贾禾苗也得到一半。可她原先只画淡妆,并不大佩戴这些金银,近两个月竟开始捈擦燕支和口脂了,搁置半年的首饰也开始全套上身,较从前精神了不少。
我套话几次,她都不上当,但想来并不突兀,毕竟我与阴良娣都已怀孕,永安宫的孺子们无一不是蠢蠢欲动,倘使贾禾苗愿意为自己争取一把,是好事情。
可久而久之,我察觉到,她期待的貌似并不是太子。
因没有证据,我也不好无端猜忌贾禾阳的亲姐姐,干脆挑选了个家世可靠、时常走动她身边的中黄门,重金赂之,请他多多留意。
很快,建正之月到来,在正旦日之前,雒阳下了第一场雪。
这场雪一下就是五天,贯穿了岁首朝会的全程。陛下的病情有了些起色,在夜漏未尽、七刻钟鸣时接受百官朝贺和大司农的奉羹,一一过目了三公王侯进献的珍稀玉璧,以及百石至千石官员奉上的雉、雁子和小羊羔。当日稍晚些,他在宫中参与了部分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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祀先樯和祖弥的活动,并在家宴上接受了我们敬奉的椒柏酒。
当夜回到永安宫时已经很晚,为了筹备正旦日的典礼,我们几乎鸡鸣前两个时辰就起,夜半此时方归,对于承担着两份生命的我而言实在太累。阴良娣孩子的月份比我小些,却因常年娇养而不适,在阴皇后的准许下,率先回到了东宫休息。
太子当夜仍然歇在我殿里,我仅简单洗漱卸妆后便平躺在了榻上。冬被下的腹部已经难以忽视地隆起,我开始昏昏欲睡地遐想这个孩子目前在贾禾阳腹中的模样。或许月份还没那么大,它尚未发育完整,十根手指还未全部长出,却已经是个初具雏形的婴儿。
在我即将陷入沉睡时,忽有脚步从帷幄外轻声进入,我敏锐地听出这不是太子造成的声响,于是警惕睁眼,见那位被郑众推荐、与他同乡同岁的中黄门洪甫举着宫灯站在榻边不远处,深深躬起身体,突兀地抬头望向了我。
“......”
我几乎立刻便明白了他的意图,打消睡意坐起身来,蹙眉正色问:“是贾孺子的事?”
他确认帷幄近处无人,动作熟练地熄灭连枝灯,点燃那只小巧些的绿釉孔雀灯,极悄声答道:“良娣,小奴察觉太子舍人贺延年与孺子私下常有往来,多在深夜,十分隐蔽。一刻前,又见此徒潜入西殿房中,奴思虑殿下就歇在您这里,三院相近,恐出意外,急来禀告。”
我只感血液嗡地一声涌进脑袋,这般震撼的消息惊的我两眼发黑,洪甫赶忙拿来凭几摆在榻边,我缓缓扶腰靠上,用力摁压着脑侧穴位,试图使眼前恢复清明。
“郑黄门良善聪颖,特向我推荐同乡发小,夸你忠诚机敏,值得信赖。”我斜倚在榻上,捂着腹部冲他颔首拜托道:“这件事必须守口如瓶,若有任何从你这里泄露的风声,黄门恐怕性命难保。”
洪甫见状双腿一软,跪在榻边朝我使劲磕了三个响头,头顶和鼻尖渗出细汗,竖起手掌发誓:“小奴立誓,至死也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半句!”
我挥手示意他出去。尽管起先已经察觉到贾禾苗的状态反常,但料想不过是私相授受的小事,于是有意买通个年纪小、根基浅的宦者为我留意。然而如今得知的实情却非常恐怖,舍人夜半潜入妃嫔房中,我简直不知该称之为私会还是通奸。
我满脑子只有两个字——死罪,死罪,这可是板上钉钉的死罪。
这个消息令人睡意全无、坐立难安,我开始在帷幄内反复踱步,思量是否需要除掉洪甫、是否要杀死那个混账舍人、是否明日一早便该去找贾禾苗询问实情。
少顷,太子周身水汽地掀开帷幄,见我还在榻边坐立难安,随口责怪道:“方才令宫人为卿揉腿解乏,卿偏说困了,如今竟还醒着。”
“殿下......”我挪开凭几:“妾腹痛腰酸,没有殿下在身边,实在难眠。”
想到贾禾苗就在一殿之隔的地方,我赶紧催促太子进入榻内,随即温顺地枕在他胸前,直白地提出要求:“殿下别走,陪陪妾。”
他抬手为我揉腰,闭上双眼道:“我哪晚半途离开过?阴良娣今日都知爱护自己的身体,卿却非要撑着。”
少顷,太子平稳的呼吸声传来,我终于得以在昏暗的帷幄内思索贾禾苗这种行为将造成的糟糕后果。
假如此事到此为止,那么死无对证,还有挽回的可能,可要是贾禾苗放不下,或在此之前已被有心之人抓到把柄,那么这件事将会影响到贾禾阳与腹中胎儿,更有甚者还会损坏马良娣的名誉。
但我又怎能站在道德的高地上评判她的行为?此事的罪魁根源合该是太子对她的忽略,一个对永安宫和储君抱有强烈期待的姑娘,没人能要求她甘于寂寞,心如槁木。
我在丽正殿见过那舍人数次,威仪秀异,望之颇伟,由于时常侍奉太子周围,刘庄此人对待文法吏又极严苛,他于是总一副打起十二分精神的模样,侍奉谨慎,处处无错。待太子继承大统,可见前途无量。
倘若贾禾苗没有与异母妹一起进宫,她大概会有一桩令人艳羡的婚事。可换言之,若不进宫,她也不会遇见太子舍人。
洪甫的话语在我脑中反复回放,使我恐慌难眠,直到夜漏将近,天色已经有些泛白,我腹中开始传来微弱的胎动,孩子像在贾禾阳身体里吐了几个泡泡,致使脊椎下部有羽毛轻抚感,去挠又像隔靴搔痒,很不舒服。
因为我过于疲乏却彻夜清醒,本身早就入眠的胎儿也被翻身的动静打扰,抗议不止。
直到再也支持不住,我方在不知不觉中昏睡,再醒来时已是正午,太子不在身边,殿里詹事或宦官并无一人来唤。我复闭起双眼养神,贾禾苗的事再次浮现在眼前,令人崩溃、忧愁。
午膳没传,妆也未上,我简单洗漱后特意差人唤来洪甫,由他随行,前往贾禾苗房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