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仁的钦差仪仗队一路招摇过市,直到州府衙门前才停下。


    “大人,到了!”随行的属官恭敬地提醒。


    足足过了三息,轿帘才被缓缓掀开,李仁摆足了官谱。他下轿后,特意整理了一下自己光鲜的官袍。


    自从进了城,这一路走来,他自然也知晓了半个时辰前,楚昭刚将匈奴蛮子打跑的事。


    他瞥了瞥不远处的楚昭一身染了尘的铠甲,身边跟着列队整齐的亲兵,心里的算盘打得直响。


    敢情瑄王这是想借着护城和赈灾的由头,笼络幽州民心啊!


    “王爷,”李仁假笑,阴阳道:“本钦差一路紧赶慢赶,没想到王爷动作更快,竟先一步来到了幽州。这击退匈奴,保全了幽州,可是泼天的大功一件啊。”


    李仁说起‘大功’两个字的时候,咬字极重,在场之人瞬间便知晓了他的意思。


    对此,楚昭只是淡淡一笑:“李钦差说笑了,本王不过是恰巧路过此地,见幽州有难,顺手相助罢了,谈不上什么大功。”


    “诶,王爷过谦了。”李仁走近几步,声音压低了些,“王爷还不知道吧,这一年来,您在凉州所做的一切,陛下可都有所耳闻,自然......对于王爷,陛下也是颇有微词的啊!”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楚昭的表情,见对方依旧沉稳,狠狠心,又继续说道:


    “王爷,您说,若是本钦差此次回京,将您在幽州所做的这一切都如实禀明了陛下。陛下他会怎么想?”


    “到时候......恐怕就不止是猜忌那么简单了吧?”


    要说刚才李仁所述还有些阴阳怪气,那么此时这话已经近乎赤裸的威胁了。


    你楚昭现在势力不稳,最好识相点,把功劳让出来,否则我就回去告你黑状,说你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周、岳二人自然也能听得出来,周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恨不得一刀就将眼前这无耻贪官给劈碎!


    岳钟山也同样气得抿紧了嘴唇,眼神愤怒地看向李仁。


    而楚昭,听到这里,只是心中冷笑,这李仁果然是个草包加蠢货!


    自以为这样就能拿捏他了么?


    殊不知他本来就没有占据幽州的意思,流放的这一年里,他先后占据了凉州、青州。


    可实际上,这一年他被各种事情推着走,忙得脚不沾地,根本就没有时间将两州好好稳固发展起来。


    且现如今手中的兵力实在太少,他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明面上和朝廷、和这个蠢货撕破脸,白白消耗精力。


    于是,他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恍然和忌惮:


    “李大人提醒的是。本王此番前来,只为赈灾救民,绝无他意。一切事宜,自然是以李大人这位正印钦差为主。击退匈奴,全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本王……不过是协助李大人稳定后方而已。”


    听到这话,李仁顿时心花怒放!他没想到楚昭竟然这么上道,又如此胆小!


    看来传言说这瑄王狼子野心,欲图不轨之类……也不过如此嘛!这么一个稍微吓吓就能服软,全身上下都没有王霸之气的人,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谣言!


    “哈哈哈,王爷果然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本钦差佩服,佩服啊!”


    李仁得意大笑,态度瞬间热情起来,“王爷放心,待本钦差回京,定会在陛下面前替王爷美言,解除陛下乃至朝中诸公对王爷的些许……误会!”


    他语气真诚地仿佛下一秒就要为楚昭两肋插刀。


    楚昭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面上却维持着平静:“那便有劳李大人了。”


    李仁听到这,更加满意,觉得这趟简直赚大了,不仅捞到了一个赈灾的功劳,还不费吹灰之力,就白白得了一个攻破匈奴这么一份破天的大功!


    他眼珠一转,瞥向了城外,又想起刚才进城的时候,街边百姓都在议论先前瑄王击退匈奴的大杀器多么厉害云云……的事。


    心中一动,大喇喇地直接对楚昭开口:“嘿嘿,王爷既有如此厉害的神兵利器,何不就此献给朝廷,以表忠心?此等国之重器,理当由朝廷统筹掌管才是。”


    有了刚才楚昭的那番隐忍退让,李仁自信地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拿捏住了这位藩王,觉得楚昭就该乖乖把好东西都交出来。


    “你——!”一旁的赵铁气得脸都涨红了,拳头捏得咯咯响,到底是谁给了这厮如此厚的脸皮!


    楚昭却抬手,轻轻拦住了赵铁,斜眼讥笑地看向李仁。


    这蠢货……还真以为自己是怕了他不成?


    方才顺水推舟,不过是不想给自己增添麻烦罢了。


    没想到,这蠢货竟蹬鼻子上脸,把他的客气当成了好欺负!


    霹雳雷可是他的绝杀利器,这李仁还真是不要脸,竟还敢妄想此物?!


    楚昭对着李仁阴测测地道:“李钦差怕是还不知道本王先前是如何炸飞匈奴骑兵的吧?”


    他顿了顿,语带寒意:


    “不然,你怎敢……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来?嗯?”


    赵铁听到这里,突然福至心灵,他立刻挺起胸膛,绘声绘色把刚才那场战斗描述出来。尤其重点讲述了当霹雳雷落下时,匈奴人如何被炸得人仰马翻、血肉横飞的惨状。


    “李钦差你不知道王爷他……&#%……”


    “正是正是……%#&……”周擎和岳钟山也在一旁坏心眼地一脸严肃补充细节。


    于是李仁就这样被迫地听着这些血淋淋的描述,脸色逐渐变得惨白,额头冒汗。


    随着这几人详细的复述,他仿佛能看见那些拖着火尾的黑疙瘩在自己眼前炸开,和浓郁的血腥气。他双腿开始发软,止不住地颤抖。


    “这……这……”李仁害怕的颤抖起来,“王、王爷还请恕...恕下官有眼无珠……开罪了王爷!”说着,竟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不敢看楚昭的眼睛。


    此刻在他眼中,楚昭哪里还是刚才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弱藩王?


    分明就是一尊杀伐果断、手握雷霆的杀神!


    而刚才自己竟还妄想索取他的利器,简直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他心底恨毒了楚昭,明明包藏祸心、手段狠辣,却偏偏装出一副淡泊仁善的模样。


    把自己骗得团团转,先给了自己希望,又用这般残酷的事实当众打脸,让他颜面尽失!


    而那份眼看就要到手的不世之功,也要不翼而飞。


    李仁心底百般痛恨楚昭,可又不敢真当面撕破脸,生怕楚昭一个不快,真就不管不顾,用那个可怕的霹雳雷将他也炸了个粉身碎骨。


    他只能强忍着屈辱,颤声求饶:


    “都是下官的错,是下官猪油蒙了心,不该妄想抢夺王爷的功劳!先前……先前说的那些糊涂话,王爷就当没听过,全是放屁!下官再也不敢了!求王爷宽宏大量!”


    周擎和岳钟山冷眼看着李仁的这幅前倨后恭的丑态,心中鄙夷到了极点。刚才还趾高气昂以钦差自居,转眼就吓得跪地求饶,毫无风骨气节可言。


    一时也对龙椅上的那位竟派出如此不堪之人,来担当赈灾的钦差重任,而感到失望和心寒。


    如此识人不明、任用宵小的君王,真的还能兴盛大楚吗?


    楚昭见敲打的效果已经达到,便适可而止。他微弯下腰,亲手将瘫软在地的李仁扶了起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又疏离的笑意。


    “李大人勿怪,手下人性格直率了些,但也是一片好心。只要李大人不做出让人误会的事情,他们其实都很好相处。”


    “是、是是是……王爷说的是,下官明白,明白!”李仁就着楚昭的手站了起来,腿肚子还在发软,点头如捣蒜,半个不字都不敢再说。


    “不过……”楚昭话锋一转,依旧带着笑,“本王说过的话,向来算数。幽州击退匈奴之功,本王绝不沾染分毫。李大人就依照我们先前说好的,回京之后,如实禀报陛下即可。这功劳,是李大人的。”


    听到这里,李仁猛地抬头,似是不敢置信,他大着胆子看向楚昭,只见对方面带微笑,神情诚挚,看不出丝毫作伪。


    “王爷……此话当真?!”他声音发抖,心跳得像擂鼓,巨大的馅饼失而复得,砸得他头晕目眩。


    一旁的赵铁看他这副犹犹豫豫,畏畏缩缩的样子就烦透了,忍不住粗声吼道:


    “王爷金口玉言,说给你就是给你!哪来那么多废话!照做就是了!”


    他虽然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不明白王爷为什么要把到手的泼天功劳白白送给这小人,但他对楚昭的命令从不质疑,坚信王爷这么做必有深意。


    李仁被骂了也不生气,反而心花怒放!简直想大笑三声!


    还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虽然刚才被吓得够呛,还被当众羞辱,可这破天的大功,最终还是回到了自己怀里!眼前这点惊吓和辱骂,跟即将到手的封赏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他立马谄媚地笑道:“嘿嘿嘿!下官……下官谢王爷恩典!王爷心胸如海,下官佩服至极!王爷放心,待下官回京,必定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力表王爷的忠心!”


    他拍着胸脯保证,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光闪闪的赏赐,和从此以后的官运亨通。


    楚昭内心毫无波澜,事实上根本就不在乎什么美言不美言的。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个又蠢又贪的麻烦精打发走。


    他看了岳钟山一眼。


    岳钟山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起官场上惯有的热情又虚伪的笑容,文绉绉地开口道:


    “李钦差一路风尘仆仆,着实辛苦。不如就在幽州歇息一晚?虽说匈奴刚败,难保不会恼羞成怒,卷土重来......但钦差大人劳苦功高,下官等无论如何也该略备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才是。”


    文人的嘴就跟沾了蜜的毒一样,一番话说下来,好似真情实意的挽留,实际上却是绵里藏针。


    李仁听着前半段,本想顺势歇息一晚的。虽说这一路他也没受什么苦,可刚才大起大落之间,被吓得不轻的身体,确实很想找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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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服地方躺下缓一缓。


    等听到后半句,尤其是‘匈奴卷土重来’几个字,他吓得一个激灵,汗毛都竖起来了!


    岳刺史说的对啊!


    虽说匈奴被打退了,可依照这群异族蛮子的性子,谁知道会不会连夜又杀个回马枪?


    到时候刀剑无眼,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岂不是第一个遭殃?


    想到这里,他哪里还敢停留,连忙摆手,干笑道:


    “不了不了!岳大人盛情,本官心领了!只是离京日久,陛下想必也惦记着幽州的战报,本官归心似箭,还是即刻返程复命要紧!就不多叨扰了!岳大人、周将军,留步,留步!”


    他又赶紧转向楚昭,毕恭毕敬地行礼:“王爷,那下官这就启程回京复命了。王爷保重!”


    说完,他几乎是小跑着指挥手下,将运粮车匆匆卸在州府门前,然后便带着他那支华丽的钦差仪仗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幽州。


    直到彻底看不见幽州城墙了,李仁才在轿子里长长舒了一口气,擦着额头的冷汗,心里开始美滋滋地盘算起,回京后该如何向陛下描述自己大破匈奴的英勇事迹了。


    ......


    看着李仁仪仗队扬起的尘土,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周擎和岳钟山站在原地,心情却比旁人更加沉重复杂。刚才短短一个时辰,算是让他们彻底看透了朝廷的无能。


    也正因如此,先前楚昭被李仁折辱的画面,仿佛还停留在脑中,让他们二人更加无颜面对楚昭。


    周擎猛地单膝跪地,“王爷!末将......末将窝囊,眼睁睁看着那小人如此折辱王爷,却……却……”他气得说不下去,拳头狠狠捶在地上。


    岳钟山也深深长揖不起,声音发苦:“王爷大恩,幽州没齿难忘。今日之辱,下官……愧对王爷!”


    楚昭上前,亲手将两人扶起。他看着周、岳二人满面羞愧的样子,心中无奈。


    “周将军,岳刺史,快快请起。”楚昭语气真诚,“你们的心意,本王明白。此事不必挂怀,本王此番前来,本就是为了赈灾救民......既然事情已毕,本王也要回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人布满风霜的脸上,语气郑重了几分:


    “二位镇守幽州多年,抵御匈奴、守护百姓,劳苦功高。本王心里清楚,也自然不会让你们陷入绝境。”


    周擎和岳钟山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楚昭。


    两人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眶瞬间泛红,激动得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原来王爷什么都知道!


    他们不敢得罪李仁的难处......王爷全都看在眼里,不仅没有怪罪他们的懦弱,还处处为他们着想,甘愿放弃到手的功劳和城池,就为了不让他们被朝廷猜忌、陷入两难。


    尤其是周擎,忍不住想起自己留在京城的家眷。按律,边关武将的家眷必须留在京城作为人质,就是为了防止他们手握兵权,起兵谋反。


    这么多年,他兢兢业业守着边关,换来的却是在危难之际,朝廷的疏忽和猜忌,家眷也成了牵制他的棋子。


    可王爷他,为了他的家眷不受牵连,竟然主动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幽州。


    这份重视和保护,是他从未体会过的。难道在王爷心里,他们二人的性命难道比幽州这座城池还要重要吗?


    多年来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和不甘,还有对朝廷腐败无能的失望,在这一刻都被楚昭这一句话抚平了。


    他不仅救了幽州,救了百姓,还懂他们的难处,护他们的家人。这样仁善,心胸宽阔,又行事果断的楚昭,不就是他们心中一直期盼的明君吗?


    可他们心知,身为楚帝的官员,尤其是周擎的家眷还被朝廷牢牢掌控着。


    他们只能将翻涌的热血和追随楚昭的冲动死死压住,化为无力和羞愧。


    楚昭看着他们的神情,知道他们听懂了,也不再多言,只是拍了拍周擎坚实的臂膀,对岳钟山点了点头。


    “好了,本王这便启程了。幽州,就交给二位了。保重。”楚昭说完,利落地转身,翻身上马。


    “王爷......!”周擎和岳钟山急追两步,却只能对着楚昭的背影,再次深深拜下。


    消息不知怎么传开了,当楚昭带着八千精兵准备出城时,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从州府衙门到南城门,长长的街道两侧,跪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和士兵。


    他们的手里还拿着刚领到的救济粮,此刻全都红着眼眶,望着楚昭和他身后的定远军将士。


    “王爷大恩!愿王爷和诸位将士......一路平安!”


    他们都是接收过楚昭发放救命粮的,官场上的那些弯弯绕绕,他们不懂。


    他们只知道眼前这位王爷,是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带来粮食和希望的人,是带领他们打跑匈奴,守住城墙、保住性命的人。


    此刻,也只希望这位心善又仁慈的大楚王爷,能平安地回到他的封地,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