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成皋之战(上)
作品:《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 翌日,寅时三刻。
成皋西郊的河滩地被三道蜿蜒的土沟分割成三片营地。
东边篝火最密处是张卓的本部,四千余残兵蜷在将熄的炭火旁,就着晨光啃食最后几口麸皮饭团。
北侧一片稍齐整的营地里,卫驹的四百余昌黎老兵沉默地磨着刀,而在这些老兵身后,黑压压蜷缩着千余被裹挟的流民青壮。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穿着破旧的左衽短褐或仅以麻布蔽体,手中握着简陋的农具:
锄头、草叉、削尖的木棍。
南面河滩高处,慕容麟的三百鲜卑骑兵已给战马喂完豆料,骑士们检查着弓弦箭囊,在他们营地外围,同样有千余流民蹲伏在晨露未干的草丛间,这些人的眼神更加麻木,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昨日攻城时溅上的血污。
张卓蹲在本部营地中央的火堆旁,将最后一块粟米饭团塞入口中。
饭团粗糙,掺着麸皮和昨夜不知从哪片野地挖来的苦菜根,在口中需反复咀嚼方能下咽。
他就着皮囊里的凉水吞咽,喉结滚动时牵动左臂箭伤,眉头蹙紧。
那支箭矢昨夜已由陈冉用烧红的小刀剜出,创口敷了捣烂的车前草,此刻仍隐隐抽痛。
“还有多少人能战?”他哑声问。
身旁蹲着几个首领模样的汉子,皆衣衫褴褛,面上沾着昨日攻城留下的血污灰土。
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汉子掰着手指算:
“咱们的人……昨夜清点,还能提得动刀枪的,四千四百余。重伤躺着的六百多,轻伤勉强能走的,约莫八百。”
张卓沉默,七千部众,一日攻城便折损近半。
他抬眼望向北面——卫驹营地那边,除了四百老兵,还能看见那些流民青壮佝偻的背影。
更远处南面高坡上,慕容麟的鲜卑骑兵阵列严整,而骑兵外围那些流民则如蚁群般蠕动。
陈冉拄杖走近,青灰襕衫下摆被晨露浸透大半。
他消瘦的面颊在篝火余烬的光中显得愈发凹陷,三缕长须凌乱,唯有一双眼睛仍亮得灼人:
“张帅,秦军昨夜扎营后并无动静,但黎明前哨马回报,营中已起灶造饭,旌旗移动,恐辰时便要列阵来攻。”
“粮呢?”张卓问,声音沙哑。
陈冉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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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携干粮仅够今日一顿,流民那边……昨夜已有人开始啃树皮草根了,若战事迁延至明日……
未尽之言化作一声叹息。
张卓起身,环首刀鞘磕在腿侧,发出沉闷声响。
他走向营地边缘一处稍高的土坡,四千余部众的目光随之移动。
晨风掠过,掀起他深褐色裋褐的衣角,露出底下磨损的膝裤。
左臂包扎处渗出的血已变成暗褐色,在袖管上晕开巴掌大一块污迹。
“乡亲们!
他的声音粗嘎,却足够让营地每个人听见。
“秦狗来了!他们带着**刀矛,要来杀咱们这些活不下去的穷苦人!咱们身后是成皋城,城里有粮,有咱们被征走的活命粮!咱们身前是秦狗,他们不让咱们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惶恐、或麻木、或狂热的脸:
“昨夜攻城,**两千多弟兄。他们的尸首还躺在城墙下,眼睛都没闭上!他们为什么死?是为了让咱们剩下的这些人,能吃上一口饱饭,能活过这个夏天!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呜咽,有人抹泪,有人握紧了手中的柴刀竹矛。
“今天这一仗,赢了,开仓放粮,咱们都有活路!输了——
张卓拔出环首刀,刀身在渐亮的天光中泛起冷铁的青灰。
“横竖是个死!饿死是死,战死也是死!是像个娘们似的哭哭啼啼等死,还是提起家伙,跟秦狗拼个你死我活,你们自己选!
“拼了!
“跟秦狗拼了!
吼声从零星到汇聚,最后如潮水般席卷营地。
四千多支手臂举起简陋的兵器,竹矛、草叉、柴刀、甚至削尖的木棍,在晨曦中汇成一片晃动的森林。
喊话毕,张卓召来两名亲兵:
“去请慕容将军和卫将军,来土坡议事。
片刻后,慕容麟与卫驹先后抵达。
慕容麟仍骑在马上,深青色胡服的下摆拂过马鞍,犀皮半臂上的银线卷草纹在曦微中若隐若现。
他勒住马,皮抹额正中的暗红玛瑙映着天光,浅色眸子扫过张卓营地这群衣衫褴褛的部众,神色平淡。
卫驹则步行而来,老将花白的辫发在脑后微微颤动,铁甲甲叶摩擦发出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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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声响手中提着那柄长柄铁骨朵狼首朵头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血色。
“秦军不多时便至。”
张卓开门见山左臂伤处的抽痛让他嘴角微微抽搐。
“两位将军今日这一阵该怎么打?你们各自兵力……当如何用?”
卫驹蹲下身用骨朵的柄尖在沙土地上划出几道浅沟:
“老夫的昌黎儿郎还剩四百一十三人能战那些流民……”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北面营地:
“还剩一千二百余多是青壮虽未经战阵但饿极了也能拼命。某意以流民为前驱冲秦军左翼**阵那些**手阵列最薄流民若能搅乱其阵某再率老兵突入可一举冲垮。”
慕容麟端坐马上目光投向东方渐亮的天际。
晨雾中隐约可见秦军营地的轮廓旌旗如林。
他沉默片刻方道:
“张帅可率本部正面迎敌不求破阵只求缠住秦军前军。卫将军以流民先冲老兵继之攻秦军左翼。某这里……”
他侧首看了眼南面高坡下那些蜷缩的流民。
“某的一千三百流民可作佯攻右翼之势牵制秦军右翼**手。待其两翼皆疲某亲率骑兵直冲其中军大纛。”
张卓点头虽心中对慕容麟昨日偷奸耍滑仍有芥蒂但此刻大敌当前不容内讧。
他看向陈冉:“先生还有什么要说的?”
陈冉拄杖上前栎木杖头陷入松软的河滩泥地:
“秦军装备精良其势正锐流民虽众然无甲无械冲锋不过送死。不如……”
他顿了顿看向慕容麟:
“不如以流民分散两翼吸引秦军箭矢待其箭矢消耗精锐再出可省士卒之力。”
慕容麟浅色眸子转向陈冉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先生知兵便依先生所言流民在前吸箭耗矢。”
辰时初刻
成皋西郊的平野上秦军的阵列如黑色潮水自三里外的营地缓缓推进。
四千兵马分作三阵:
前军两千以刀盾手、长矛手混编;左、右两翼各八百多为**手;中军四百是赵敖的亲卫及旗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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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敖和郑豁同站在中军一辆双辕轺车上,车篷已卸。
赵敖头戴武冠,冠前鹖羽在晨风中轻颤。
身着深青色交领裋褐,外罩铁甲,护心镜擦得锃亮,但握着缰绳的手心已渗出细汗。
郑豁则扶着车轼,面色苍白地望着前方黑压压的叛军阵列。
他前日突围求援时已见识过叛军之众,但此刻在晨光下看这三片营地汇成的人潮,仍觉心惊。
尤其是叛军两翼那些如蚁群般蠕动的流民队伍,人数恐有两三千之众。
桓彦勒马立在轺车身侧。
他今日亦着铁铠,武冠前的褐色鹖羽虽有残损,却衬得那张俊朗面容愈发沉静。
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叛军阵型——张卓部杂乱无章,卫驹部阵列松散却隐隐成楔形,而在叛军两翼,那些流民队伍正被驱赶着向前移动,动作迟缓如待宰的牛羊。
当视线落在南面高坡上那支骑兵时,瞳孔骤然收缩。
“长史。
桓彦声音不高,却让赵敖心头一跳。
“叛军阵列散乱,不足为惧。然其两翼流民众多,恐欲以人命耗我箭矢。唯南面那支骑兵——你看,近数百骑,马匹膘壮,骑士控缰沉稳,虽着皮甲,然阵列严整,隐成锋矢之形。此绝非寻常流寇,看那扮相,恐是鲜卑或乌桓精骑。
赵敖眯眼望去。
晨雾尚未散尽,但那支骑兵的轮廓已清晰可辨:
髡发左衽,皮甲制式统一,鞍鞯齐整,长矛如林,在曦光中泛着冷铁寒光。
更让他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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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是那股肃杀之气,即便隔着里许,也能感受到。
“鲜卑或乌桓?
赵敖声音发干:
“张卓一介猎户,怎能笼络此等兵马?
桓彦摇头,语速加快:
“不知,然此支骑兵乃心腹大患。彼必游弋战场,伺机冲我薄弱处。流民耗我箭矢,骑兵突我中军,此连环计也,若让其得逞,我军必乱。
赵敖额头渗出冷汗:
“那……那当如何?
桓彦转头,直视赵敖:
“请长史予末将临阵指挥之权,末将当以左、右两翼**轮射流民,却需留存三成箭矢以备骑兵。再以中军四百步卒为饵,诱其来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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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其骑兵陷入阵中,**齐发,可破之。
赵敖怔住。将指挥权交出,若胜,功劳大半归桓彦;若败,自己这个主将难辞其咎。
他目光游移,看向前方越来越近的叛军潮水,又看向身侧这位当了十一年千人督的校尉。
那张脸上没有急切,没有惶恐,只有一种沉淀了太久的平静。
远处的战鼓声已隐约可闻。
叛军阵中响起杂乱的吼叫,如野兽濒死的嘶鸣。
“好!
赵敖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
“此战,便由桓校尉指挥。
桓彦抱了抱拳,没有多余言辞。
他策马前驰数步,立于阵前,抽出腰间环首刀,刀尖斜指苍穹:
“传令——前**盾手结圆阵,长矛手居后!左、右两翼**手分作两批,第一批射流民,第二批留箭待命!中军亲卫,随某旗号移动!
旗鼓手挥动令旗,号角声破空而起。
四千秦军开始变阵,脚步踏地声如闷雷滚过原野。
三里外,慕容麟勒马立于高坡上,浅色眸子微眯。
“将军,秦军变阵了。
慕舆嵩提刀立马于侧,刀疤脸皱起。
“**手分作两批,这是要留箭防咱们。
慕容麟目光落在秦军阵中那杆“北营千人督桓
“桓字旗?洛阳北营那个桓彦?有意思。
他顿了顿,唤来传令兵:
“传话张帅:请他率本部正面接敌,缠住秦军前军即可。传话卫将军:流民先冲,待秦军第一批箭矢射尽,老兵再突。
“那咱们的流民呢?
“驱往右翼,作势欲攻。
慕容麟淡淡道:“秦军右翼**手必射之,待其箭矢消耗,骑兵再动。
辰时三刻,两军前锋相接。
先是叛军两翼的流民如潮水般涌出。
北翼,卫驹麾下一千二百余流民被老兵持刀驱赶着向前,他们大多赤着脚,穿着破旧的短褐,手中握着锄头、草叉、削尖的木棍,眼神麻木如赴死的牛羊。
南翼,慕容麟的一千三百流民也被驱赶下坡,朝着秦军右翼缓缓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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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箭——”
秦军左、右两翼,第一批八百**手同时发射。
弓弦震颤声如蜂群掠过,箭矢划破空气的尖啸撕裂晨曦。
第一轮箭雨腾空而起,黑压压如蝗虫过境,在空中划出弧线,坠入流民人群。
惨叫声骤然爆发。
冲在最前的流民如割麦般倒下,锄头脱手,身体被箭矢贯穿,血花在晨光中绽开。
有人被射中大腿,扑倒在地,后面的人收不住脚,践踏而过;
有人被射中面门,仰天倒下时眼中还残留着麻木。
但人流没有停。后面的流民被老兵持刀威逼着,继续踉跄前冲。
他们大多低着头,不敢看前方,只是麻木地迈步,如同走向屠宰场的牲畜。
第二轮、第三轮箭雨接踵而至,每一轮都带走数十上百条性命。
河滩地上的枯草被鲜血浸透,变成暗红色,在晨光中泛着湿漉漉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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