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随心(八)

作品:《柳贺的秘密

    “阿柒,你怎么了?”陆随心想去扶他,擦过他的手,触到比刚烧好的火炉还滚烫的热,一惊,“是犯什么病了吗?”


    阿柒人已滑到地上,全身抽搐,嘴皮抖动,整个头像被浸泡在水里,脸白得和死人无异,幽魂似地呓语了几个字,“我……没……没事。”


    陆随心见他能说话了,心里的石头一落,一转念又真想一掌打死他算了,不帮着她一起救自己,还在那张口胡说,这个样子要是称得上没事,她就算是成仙了!想着不能和年纪小的一般见识,扯过他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上,“我扶你去对面的客栈躺下,再找个大夫来。”


    “不……不必……”


    陆随心只见过一挑六毫发无损的他、掐起自己脖子和鸡脖子似的他,哪见过这样羸弱还不服软的他,跟个孩子似的,气急了,“那怎么?你是想躺在这儿等死?那我呢?你说是干脆把你扔在这儿,等你死了悔恨一辈子?还是干坐在这儿,等你死了找人来把你埋了?以后逢年过节给你上柱香好不好?”


    他翕动的嘴唇没了动静,虚弱的眼神在恍惚中试图锁住她。


    陆随心身上莫名一热。


    但他不说话,不说话就是默许了。


    她赶紧想将人扛起来,不料阿柒看起来高高瘦瘦,压下来的重量却着实惊人,把她满胸腔的气全给挤走了,憋红了脸,一手拉着他的右臂,一手扶住他的左腰,“你也使点劲,不然到晚上我们都走不回去。”


    要不是外屋躺着具尸体,陆随心定是要把大夫直接叫这儿来的。


    阿柒的抽搐缓了些,半眯着眼看着肩窝下的脑袋绷得直直的,立刻想把手抽回,“我还是……”


    “闭嘴!别耽误我使劲!”陆随心扣紧了他的手臂,扶着他一瘸一拐,好歹走到了客栈门口。


    这一次脚步太慢,店家的招呼她是不得不回了。


    “客官,你回来了。”


    “是,回来了。”陆随心把住绵软的阿柒,从他胳膊下面探出脑袋,“店家,能不能帮我请个大夫来?我……我弟弟生病了。”


    店家在阿柒脸上看了两圈,“这是你弟弟啊?方才他来过店里,问你在哪儿,一般我们是不会随意透露客人行踪的,但这一位我看他着实着急,又比另一位面善,恰好我早些时候看见你出门,我就往对面一指……”


    陆随心架着滚烫无力的阿柒,抬起一只手来阻止了对面的唾沫横飞,“店家,我弟弟病情危急,还请你快快去帮我请个大夫吧。”


    “诶,行,行,我这就去。”


    “等等。”陆随心突然想到什么,叫住他,“你刚刚说我弟弟比另一位面善?是……还有别的人来这儿找过我?”


    “可不是。”店家又扭过身子来,忙不慌点头,“前一趟你回来还有你出门的时候,我就想叫住你和你说这个事,但你行色匆匆从我眼前风一般走过去了,看都没看我一眼,我……”


    那时候哪来得及看他。


    陆随心动了动肩背,把阿柒往上挪了点,再一次打断了他的话,“那人是谁你知道吗?”


    “那我没问啊。”店家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不过也是一个男子,岁数和你弟弟看起来也差不多,就是啊……”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样子凶了些。”


    脑袋里一根弦霎时崩了起来,“那人是不是……瞎了一只眼?”


    “诶,对对对,就是他,瞎了一只眼。怎么,那位您也认识?”


    赤霄。


    他追来了?


    这下倒好,身边的狼蔫了半条命,后面的瞎眼虎还伏在草丛里等着要跳起来吃人。


    陆随心一阵糟乱,“他人去哪儿了?”


    店家指了指楼上,撇着嘴神秘兮兮道,“住下了。开了间最好的天字一号房。”


    “住下了?!”陆随心想拖着阿柒立刻往外跑,肩上却越来越重,别说逃了,怕是连这条街都走不出去。压着心底那股乱麻,强作无事地和店家打商量,“我弟弟这样不方便,你帮我把房间改到楼下行不行?”


    “这小事一桩。”


    “那人若再来问你,你可千万别告诉他我住哪儿。”


    “这也好说,只是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陆随心见店家一脸的好奇心难耐,心头一转,露出三分惧意,“不瞒你,那是我夫君,一天到晚就爱打人,天天追着我打,我就从家里跑出来了。”把那没了甲的手指头伸过去,又把之前掌心里的刀疤也翻出来,“这、这,都是他干的。”


    “他……对你做什么了……”陆随心肩上半昏迷的脑袋忽抬起半寸,话音渐轻,又垂了下去。


    “嘶……这也太不是人了。”店家吸了一口气,忙把眼从她那手指上移开,从柜台取了一把钥匙,交到她手里,“客官你放心,我绝不多说一个字。我这就去给你请大夫。”


    陆随心并不指望大夫能看好阿柒。


    虽说没学过什么医术,但好歹祖上是当御医的,有些东西从小还是耳濡目染了些。


    她清楚阿柒得的不是病。


    把人扶到床边的时候,陆随心全身都差不多被汗水浸透了,刚想将肩上的阿柒推下去,想起那五十鞭,又不敢动了,凑过去轻轻问,“阿柒,趴着?”


    他迷迷糊糊地点了头,自己挪着俯身趴了下去,“姑娘……”


    “还姑娘姑娘,你该称我一声阿姊了吧?”


    “阿姊姑娘……”


    他倒是挺从善如流,就是这不明不白的叫法,叫人有些哭笑不得。


    既认定了他是多年未见的柳三钱,那点男女之防自然成了虚设,陆随心弯腰想去解他衣服,手一伸过去却被他抓了个正着,没什么力道,一甩就能甩开的那种虚握,正是因为甩得开,她倒不忍心了,慢声解释,“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口。”


    他却将她的手越握越紧,“方才你说,他打你了?是……赤霄打的你?”


    陆随心见他气若游丝,还强撑着要关心自己,胸口一软,“是我瞎编了唬那个店家的。”


    阿柒不肯罢休,握着她的手就要找那伤口,这时身上的抽搐又起,额上刚止的汗如瀑暴下,急痛之下那指尖的力道便肆无忌惮地摁了下去,疼得陆随心咬死了下唇才没叫出口。


    也就那么两三下,缓过劲的阿柒立刻把她的手放开,惨白的脸说着乱七八糟的话,“我……是我没护住姑娘,不,阿姊姑娘。”


    陆随心双眼黯了下去。


    她不愿听他说这些没来由的话,明明是她作孽在先,将他推入了无影剑的火坑里,害了他这一生,再听他满嘴的歉意,岂不才真要折煞了她?


    此时若能用她的命换他安康,她倒觉得这是世上最划算的买卖。


    “唉。”陆随心有了计较,摸了摸他湿漉漉的头顶,肌肤触到汗水,闻到一股灼热,搅起的心疼赫然颤抖。


    为什么?是因为岁月相隔将他们变为了两个陌生人吗?


    为什么对他和对陆少疾不能一样?


    陆随心收了胡乱的心思,像对小孩子似的哄着,“阿柒,你睡一会儿吧,等等大夫来了,让他给你扎几针,缓上一缓,就不疼了,你睡吧,睡吧。”


    阿柒许是忍痛忍了太久,浑身的气力抽尽,竟真的在她抚了两下后昏睡了过去。


    陆随心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鼻子边,听到那沉稳匀称的呼吸,悄摸摸在他身上翻了翻,果然有把短刀,藏在袖子里离开了房间,一开门,就撞上了带着大夫来的店家。


    “客官,大夫给你请来了!”店家扯开了嘴,将身后的大夫拉上来,“就是他,我们永京最好的医馆荣仁堂的大夫。”


    陆随心点点头,“多谢!大夫,您赶紧进去替我弟弟看看吧。”


    大夫提着药箱就进去了。


    店家看她没有跟着回去的意思,忙问,“诶,客官,你这是又要去哪儿啊?”


    “我替我弟弟去置办些衣物。”陆随心说着,又回过头来看了看店家,“我弟弟便先劳烦二位了。”


    “那你放心!我定替你好好照顾着!”店家一听,拍了拍胸脯,也跟着大夫进了房间。


    陆随心琢磨了一下,想着阿柒这般样子,该是没力气伤人,就走了。


    她当然不是真的要去给阿柒买衣服,生死关头,衣服哪排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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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号,只有真没命了才需要赶着买寿衣——晚了人硬了就穿不进去了。


    她甚至没打算出这个客栈的门,而是准备去楼上一趟。


    楼上有什么?


    致命的危险。


    救命的神药。


    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弟弟,她怎么可能站在一边对他的苦痛束手旁观?


    陆随心这人没别的大本事,但就是从小记性好,跟着她爹看了几本书就识了不少字,害她爹破例给请了私塾老师上门教课,倒是没教出什么琴棋书画样样通的大家闺秀来,只是空给了她一身读话本的本事。


    故事看得多了,有些事似乎就特别容易看得清楚。


    她记得被赤霄抓着的那几天,见过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往嘴里倒什么东西来吃,今天又听那教头说阿柒要定时领药,都是无影剑的人,想必就是那个瓶子了。


    肯定不是什么强身健体的好东西,而是必须定时吃的枷锁,更甚者,就是无影剑逼他们卖命的筹码。


    她不可能去九曲岭找这药,便只能在阿柒的同僚身上找了。


    但踩着阶梯往上走时,心里却七上八下。


    赤霄是个喜欢白日睡觉的人,这会儿天光正亮,是他入眠的好时候。可纵使是睡着的赤霄,她就有本事从他身上取得药来吗?


    陆随心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残缺的指甲盖,陡生出一股恨意来,恐惧便少了,蹑手蹑脚行至一号房门前,不敢敲门,附耳听了会儿,没声响,便从袖子里拿出短刀,塞进门缝里,想把门闩挑开,却怎么都不得行。


    怕动静太大,只好放弃,走到转角的回廊那儿一推,窗户竟开了,做贼般踮脚爬了进去,匕首则紧紧握在掌心里——大不了,再找机会戳瞎他另一只眼。


    她还是得了些运势。


    天字号房大得很,那床在里间,中间又是帘子又是屏风,隔开了一方很远的天地,即使她进来时发出了一些小动静,也不足为惧。


    外间的桌子摆在正中央,正对门的一个圆凳却歪了。水壶旁只有一个杯子没有倒扣,杯底剩了一口残水,桌上地上落着几滴茶渍,看起来很像是路途奔波的人渴极了累极了,冲进屋子就朝茶壶去了。


    陆随心收着力屏住气,往床的方向潜行,一边向福圣王虔诚地祈祷,希望进客栈的赤霄睡前会有脱衣服的习惯。


    她猜错了。


    何止不脱衣服,那把割肉的短刀就被他握在手里,那只中过刀的眼上缠着破布,仰着脸,悄无声息地躺着。


    陆随心知道他睡得很沉。


    否则这会儿自己已经没命了。


    但若现在站到床边,往人怀里伸手,那别说是赤霄了,就算躺着的是她陆随心,也非被弄醒不可。


    她一时没了辙,进退维艰。


    许是福圣王念在她祖上尽心尽力地伺候过他老人家,祈祷应验了。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怀里的小瓶子一溜烟从衣领的缝里滑了出来,静静地躺在了团花锦簇的被单上。


    大约是他睡前刚吃过药,没藏在太深的位置。


    陆随心默念了几声“福圣王保佑”,手就探了过去。


    “柳盼儿……”


    听到这声的时候,陆随心整个身子都烧了起来,火辣辣得疼,又忽然跌进了百丈深的冰渊,冻得一动不敢动,好半晌才想起来另一只手上还攥着保命的刀,刚要举起来才意识到,怎么没后半句了?


    歪着头一看,床上的人依旧好生睡着。


    这是在说梦话?


    喊她名字作甚?


    陆随心把瓶子拿到手里,倒了两颗小药丸出来,正准备放回原位的时候,又有声音传来,“柳盼儿……”


    她吓得把瓶子收回了胸前。


    腿不自觉开始往门边退。


    “柳盼儿……杀……”


    陆随心不敢呼吸,她只好把自己变成没有生命的木偶,木偶是不会感到害怕的,木偶的腿被无形的线牵着,木偶往唯一的出口走去。


    出了门,才重又变回自己,看着手里的刀和药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连绵长响——为什么刚刚不一刀刺进他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