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10章

作品:《照雪

    这病来得突然,见欢自己就是大夫,自然懂得季节交替之际最易生病,竟然不过一个晚上,就着凉发了烧。


    云暮直觉当晚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懊恼自己贪图新鲜,没能顾上见欢,又知道见欢那副性子,因此也没问什么,只让她好好休息,自去煎了药来。


    见欢躺在榻上昏昏沉沉的,云暮端过药,她有气无力的坐起身,皱了皱眉,随后一饮而尽。


    云暮冲了碗蜂蜜水递给她:


    “蜜饯都被你给桑榆了,喝点蜂蜜水解苦。”


    见欢直接躺回去,背过身:


    “不喝。”


    云暮:


    “……”


    真是欠她的!


    珍惜食物的云暮自己喝了那碗蜂蜜水,把碗放回桌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边见欢听到声响,转过身,嗓子有点哑:


    “你能把这个解开吗?”


    她把手伸到云暮面前,云暮定睛去瞧,一根细细的红线缠在她的食指上,颜色鲜艳,倒有些像是割出来的血痕。


    云暮问道:


    “什么东西?”


    见欢道:


    “那天早上,遇到个算姻缘的姑娘,半天也没有收益,给了她点铜子儿,她非要施个法术给我牵红线。如你所见,不知道那里来的江湖术士,被骗了。”


    云暮捏了捏眉心:


    “那位女子是不是穿红衣服?”


    “是啊,怎么?”


    云暮无奈道:


    “不是什么江湖术士,是位引缘仙子,你什么运气,怎么就遇到她。”


    见欢:


    “什么引缘仙子……”


    云暮道:


    “天界主管姻缘的一个神职,月老听过吧,月老就是天界的引缘神君,你遇到的那位姑娘是他徒弟,叫倾酒。”


    见欢疑惑:


    “你怎么确定就是她呢?”


    云暮唰地打开折扇,一脸高深莫测,成功勾起了见欢的好奇心。


    片刻后他道:


    “因为月老只有这一个徒弟。”


    “……”


    成功令见欢咬牙切齿后,云暮心情颇佳,补充道:


    “当然也有别的原因,当时村长说村里青年害了疯病,我是不是告诉你过两日就会恢复正常来着?”


    见欢点点头:


    “嗯,所以呢?”


    云暮摇摇折扇:


    “月老这位徒弟,人如其名,特别爱酒,喝酒之后没少乱点鸳鸯谱,然后再下界处理自己的烂摊子。”


    “……”


    见欢心想:


    行,欺负我没看过三界逸闻是吧,之前你就一副高深莫测的死样,等我之后买几本有关你云神医的“典籍”好好瞧一瞧,看看都写了什么趣事!


    云暮见她似乎想要杀人,忙正色道:


    “咳咳,这倾酒确实不靠谱,什么都乱系!”


    他凝了灵力,对着见欢的手指一扫,红绳即刻便消失不见了。


    见欢心情好了些许,却又听他道:


    “我只是将它隐去了,此绳命牵缘,属天界神器,若是想解开,还得找月老才行。”


    见欢道:


    “看不见就成,省得心烦。”


    云暮道:


    “好了,赶快休息吧,等你好了咱们再回百花谷,现在医馆那边我来坐堂。”


    就这样一连过了几日,见欢的病逐渐转好,期间支使云暮可谓是得心应手,看在她是病人的份上云暮只得纵容。


    北方的夏秋界限分明,昨日好像还热得厉害,今日气温就急转直下,让人连夏天的余味都来不及咂摸。


    待见欢的病完全好时,枫叶火红,银杏金黄。风一吹过,叶子簌簌而落,下起一场轻柔的雨来。


    她又不想回百花谷了。


    她瞧这叶片雨瞧得呆了,一片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她头上,她也没察觉,顶着片叶子去了医堂。


    一个女人带了孩子来诊病,小丫头扎着两个辫子,一双大眼睛打量着她,突然转过身抱住母亲的腿,软软开口道:


    “阿月听娘亲的话好好喝药,娘亲能不能,也给阿月买云大夫头上那个。”


    见欢疑惑地摸了摸头顶,把那片叶子取了下来,金黄的、热烈的秋色。


    不知何时落在头上的,小丫头还以为是发饰呢。


    见欢把叶子放在阿月的头上:


    “好啦,秋天在阿月的头上了,阿月要好好喝药哦。”


    秋天真是一个萧索又浪漫的季节。今年雨水充足气候合宜,秋收结束后,每个人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见欢想去后面的山上摘酸枣,山不算陡峭,距离又近,因此她也没告诉云暮,背了只小背篓就到后山去了。


    午后的阳光很好,照的人身上暖洋洋的。落叶堆了厚厚的一层,踩在上面软软的。见欢一路走一路采,酸枣树上结满了小巧玲珑的果实,她小心地避过刺,不时往嘴里丢一颗。


    酸甜的滋味从口中蔓延开来,见欢眯起眼睛,想着回去要奴役云暮做酸枣糕吃才好。


    走到半山腰小背篓就已经满满当当了,彼时阳光斜照,恰好铺了她满身,她就找了块晒的暖暖的石头靠着坐在地上,把背篓卸下,一边休息,一边吃酸枣。


    “小姑娘,酸枣好吃吗?”


    一个粗哑的声音冷不丁传来,见欢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发现距离自己几米的地方,站了个穿黑色斗篷的男人。


    因为逆光,见欢看不清他的长相,这人来的无声无息,又穿着奇怪,见欢不由得警惕起来。


    “你是什么人?”


    男人一步步向她走近:


    “姑娘不必紧张,我只是路过,想吃些酸枣而已。”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谁会往山上路过啊!想吃酸枣就自己摘啊!


    见欢捏了把冷汗,悄悄往后退去:


    “那个,你想吃就自己拿,我还有事先走了哈。”


    我,云见欢,一没钱,二没钱,三还是没钱,要问我有什么,呵呵,坏运气而已。


    她说完,拔起腿就是跑,没跑两步,那人如鬼魅一般瞬移到她面前,截住了她的去路。


    行,还是个有灵力的高手,欺负她生来就没有灵力是吧。


    没错,见欢没有灵力,因此她除了拥有漫长的生命,与人无异。


    “姑娘别着急走,我想请姑娘帮个小忙。”


    这下距离近了,见欢才看清那个男人的脸。


    狰狞的疤痕横贯面部,因为极瘦,皮紧紧地贴在颧骨上,眼球凸出,显得十分骇人。


    见欢腿有点发抖:


    “我没带钱……”


    男人笑道:


    “没关系,”


    他逼近见欢:


    “这个忙没钱,也,能,帮。”


    醒来时,见欢的后颈还在隐隐作痛,手上被紧紧缠了绳子,周围一片漆黑,她四处看去,然后对上了一双发着绿光的,金色眼睛。


    我嘞个靠,惊吓不断啊。


    “你,能不能点个火啊。”


    金眼睛弯起:


    “别着急啊,等人来了就亮了。”


    “等谁?”


    “你熟悉的人哦。”


    见欢心想,难道是云暮吗,云暮确实挺有钱的,可以敲诈一笔。


    看来这人已经把他们摸透了。


    脚步声传来,听起来有点急迫。


    “看来我的好侄儿来了啊。”


    见欢正疑惑着,男人一把把她拎起,她感到脖子贴上个冰凉的东西来。


    “可别乱动哦,割到喉咙就不好了。”


    行,挺专业的。


    片刻后,男人突然大笑道:


    “好久不见,我的好侄儿。”


    见欢抬起头,撞进一双深如寒潭的的金色眼眸,她的心狠狠一缩。


    男人打了个响指,周围随之亮了起来,见欢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


    黑发随意地披在脑后,眉紧紧蹙着,一张如冰雪雕刻的脸盛满了怒意。


    他一步步走近,玄衣袖口上银线绣成的云纹在烛火映照下随着他的步伐微微闪动。


    身后的男人紧了紧匕首,见欢被迫微微仰起头来。


    狼玄停下了脚步。


    “这才对嘛,你也知道我这手没个轻重,要是不小心伤了你的小心肝儿多不好。”


    “南玄远,你想要什么?”


    南玄远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衍公子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狼玄冷冷的看着他:


    “你不配。”


    南玄远疯狂大笑起来,用力攥着见欢的手臂,把她捏的生疼:


    “哈哈哈哈哈,我不配,对,我不配!你南玄衍配!你老子配!”


    他止住笑,换了个阴恻恻的语气:


    “我一直很好奇,同样是他的儿子,为什么我处处比南玄青强,到头来只能换得一句心术不正?族长之位给了那个废物,我呢,我有什么?到他死,连一句肯定都没有!”


    狼玄愤怒道:


    “你戕害族人,还想要什么肯定?”


    南玄远目眦欲裂:


    “你懂什么!他们本来就又老又病,杀了之后,好歹还对狼族有点价值。还有你们,所有挡我路的人都该死!”


    他转为和颜悦色道:


    “好了,我的好侄儿,我们别说这些废话了好吗,现在我对你和你这位小心肝儿的命没有兴趣。不过呢,我一天没吃饭了手有点抖,你再和我耗下去,我可不保证她还能全须全尾的出去,你说呢?”


    狼玄看了眼见欢,说道:


    “好。”


    他刚要摘左手食指上那枚指环,南玄远突然道:


    “慢着!你还是先把莫归扔过来,不然事后再捅我一遭,叔叔这把老骨头可受不了哦。”


    狼玄右手掌心朝上,一把连剑鞘都闪着银色冷光的剑凝于手中。他没有一丝犹豫,将剑朝南玄远脚下掷去。


    剑在空中划过一条冷白的弧光,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南玄远满意道:


    “行了,现在把族印给……唔!”


    见欢趁他一时松懈,一脚踹在他的腿上,又极为迅速地侧身闪出,只不过因为匕首贴的太紧,颈上还是被浅浅划了一道,她嘶的抽了口气,忍着痛朝狼玄那里跑。


    南玄远反应极快,拿着匕首朝她刺去。眼看就要刺到后心,闪过来的狼玄一只手把她拉到身后,另一只手握成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南玄远的胸口上。


    南玄远被这一重击逼得后退了几步,嘴角渗出些鲜血,他毫不在意的抹去,狞笑道:


    “很好,既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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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把你们杀了为好!”


    狼玄抬手把莫归召回,拔剑出鞘,利落地把见欢手上的绳子斩断,说道:


    “你先离开。”


    见欢摇了摇头:


    “不走。”


    他还要说些什么,那边南玄远已经提刀杀过来:


    “走什么啊,一起死不好吗?”


    狼玄抬手接了一招,竟被那力道推后了几米。


    南玄远笑道:


    “不可思议吗,南玄衍,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狼玄道:


    “这不是你的力量。”


    南玄远道:


    “是不是有那么重要吗?重要的是,它可以击败你。”


    说话间,银光纷飞,两人已过数招。


    南玄远招招狠戾,每一刀都瞄准狼玄的致命处。


    只是狼玄镇静非常,剑起时,月华流转,玄衣翻飞如舞,宛如天上仙。


    南玄远逐渐暴躁起来,招式的破绽越来越多,被莫归刺伤的地方也越来越多。


    突然,他转了个方向,刀尖直刺见欢!


    狼玄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南玄远带着势在必得的狂喜,却在那一瞬间看到了那个女孩的眼神。


    漠然的、沉静的,让他竟不寒而栗。


    见欢须臾侧身,刀尖擦过她的耳廓,划落了几缕碎发,一滴血珠坠落,溶于大地,转瞬无息。


    她朝南玄远脸上扔了一把药粉。


    眼睛被药粉糊住,痛感刺激得南玄远几乎站立不得,下一刻,他听到皮肉被刺破的声音。


    剑从身后刺入,他钻营一生,作恶无数,死时连天光也不得看见。


    见欢后退了几步,之前的镇静荡然无存,她的手在抖。


    狼玄朝她走来,拉住她的手道:


    “我们先出去。”


    她就那样任由他牵引着,沿着曲折的山洞,麻木地朝外走去。


    月明星稀。


    冷风一吹,她才找回魂来,抽出自己的手,一言不发地朝山下走去。


    狼玄跟在她身后。因为心神不属,没走几步,见欢就被碎石绊倒,跌坐在地上。月光照在她惨白的脸上,脖子上的伤还渗着血珠,头发凌乱,看起来好不可怜。


    狼玄俯身想要把她扶起,她拂开他的手,仰头看他:


    “见欢多谢衍公子的救命之恩了,公子自行离去就好,见欢不敢再劳烦。”


    南玄衍被她这一声“衍公子”叫得心中一痛,声音微哑道:


    “我背你回去。”


    见欢情绪激动:


    “我说不用你听不见吗,他因为你绑我,你杀了他救了我,我们之间互不相欠一别两宽!”


    她试图自己站起来,却又重重跌回地上。


    南玄衍强行把她抱起,往山下走去,见欢对他又捶又咬,他始终未发一言。


    肩膀传来湿意,他听到见欢小声啜泣着,南玄衍涩然道:


    “对不起。”


    见欢身子一僵,垂下了手,再也没有挣扎。


    就这样一路回到医馆,云暮正焦急地不行,见到南玄衍抱着见欢回来,先是松了口气,再然后看到这副模样的见欢,心又狠狠揪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南玄衍将见欢放在椅子上:


    “先看伤。”


    云暮赶忙去瞧见欢的伤,所幸只是看着吓人,割的不深,他将见欢的脖子包扎好耳朵上了药,又将错位的踝骨正了回来,期间见欢只是忍痛皱着眉一言不发。


    云暮关切地询问道:


    “还疼吗见欢?”


    见欢摇了摇头:


    “我累了,想去休息。”


    见她无精打采,云暮没再说什么,等她回了房间,才质问南玄衍道:


    “究竟是怎么回事?”


    南玄衍道:


    “见欢被南玄远绑到山洞,给我传了信,叫我拿族印来换,没得逞。”


    云暮问道:


    “那南玄远呢?”


    南玄衍没什么表情:


    “死了。”


    云暮本想说死了就好死了就好,又觉得自己一个大夫说这话不太合适,转为喋喋不休道:


    “你说你离见欢远些省得给她招来祸端,结果呢,不还是出事了,还惹得她伤心。身份身份瞒着,也不见她,这下好,估计连我也得招怨恨了!”


    南玄衍不说话,云暮继续吐槽道:


    “当时见欢发病,我就觉得她猜出来救她的人是你了,我心惊胆战好不容易搪塞过去。你说,见欢又被绑架,你这消失这么多年又突然出现,冲击力得多大。”


    “之前见过了。”


    担惊受怕半天连一口水都没喝的云暮,刚喝了口水就被呛到了:


    “咳咳咳,啥?”


    “庆典那天。”


    ……


    怪不得回来就生病。


    云暮料想和他打一架也肯定只有挨揍的份,只能默默磨了磨牙,说教道:


    “那既然事情解决了南玄远也死了,就别搞消失那套了。”


    南玄衍正凝神瞧他手边的茶具,瓷白的釉底上是一只画的不甚好的、胖胖的麻雀,他用手指缓缓摩挲着,眼里露出些不易察觉的温柔来:


    “嗯,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