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历三年，深秋。


    九龙城的皇宫，染上了一层金黄与深红的色彩。庭院里的魂导枫树在微风中摇曳，洒下片片如同火焰的落叶。


    御书房内，却不如往日宁静。


    张不凡面前的书案上，堆积的奏章已经少了很多，但此刻他正对着一份格外厚重的文件皱眉。这是内阁提交的、关于在帝国全境推行“魂师义务教育与服役一体化”制度的最终方案，以及与之配套的庞大预算和实施细则。


    宁风致坐在下首，耐心地解释着方案的每一个细节，从学龄儿童武魂觉醒后的强制入学，到初级学院毕业后的分流（进入高级学院深造或进入军队、各行业服役），再到服役期满后的安置与福利……条分缕析，考虑周详。


    龙傲天在一旁补充着军队方面的接收和训练计划，眼神兴奋，显然对这个能极大稳定并提升军队魂师素质和忠诚度的方案非常支持。


    月灵儿则从医疗和教育资源配套的角度，提出了一些补充建议。


    张不凡听着，不时点头。方案本身没有问题，甚至可以说是高瞻远瞩，有利于帝国长远稳定和魂师力量的健康发展。宁风致他们显然是花了极大心血的。


    但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


    窗外，火舞正陪着几位进宫请安的帝国贵妇在花园里散步。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常服，外罩着轻软的披风，言笑晏晏，眉眼温柔。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让她看起来像是融入了这片秋日的宁静之中。


    她已经很久没有穿那身威严的皇后礼服了，也很少再过问具体的政务。大部分时间，她都在调理身体（最终决战时的重伤还是留下了些许隐患），打理宫苑，阅读喜欢的书籍，或者像现在这样，享受一些简单的人际交往。


    她看起来很快乐，很满足。


    张不凡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陛下？陛下？”宁风致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嗯？哦，继续说，我在听。”张不凡收回目光，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宁风致何等人物，察言观色已成本能。他注意到张不凡刚才走神的方向，也注意到陛下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并非针对政务的柔和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


    他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将方案最后的部分简要汇报完，然后道：“……大体便是如此。此策关乎国本，还需陛下圣裁。”


    张不凡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几下，没有立刻表态。


    书房内安静了片刻。


    “宁先生，”张不凡缓缓开口，问的却不是方案，“你觉得，如今帝国形势如何？”


    宁风致略一沉吟，谨慎答道：“回陛下，帝国历经三年休养，政通人和，百业俱兴，国力日盛，远超前代。四海升平，万民归心，盛世之基已固。”


    “是啊，”张不凡感叹一声，“盛世之基已固。内阁运作娴熟，各部各司其职，军队忠诚善战，律法深入人心，新技术层出不穷……帝国这艘大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航道，即使没有船长时刻紧握舵轮，也能稳稳地前行了，对吧？”


    这话里的意味，就有些深了。


    宁风致、龙傲天、月灵儿三人俱是一怔，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龙傲天性子直，忍不住道：“老大，你这话啥意思？这船当然得你来掌舵啊！”


    张不凡笑了笑，看向他：“傲天，你现在是大元帅，统领全国兵马。如果我现在让你独自领兵出征，你可有信心？”


    龙傲天胸膛一挺：“那当然有！”


    “石铁、冷凝他们独当一面，处理行省军务，可还胜任？”


    “没问题！那帮小子现在干得比俺当年强！”


    “宁先生总理内阁，协调各方，可还顺畅？”


    宁风致似乎明白了什么，深吸一口气，躬身道：“赖陛下信任，诸位同僚尽心，内阁运转尚算顺畅，未有大纰漏。”


    “月灵儿掌管医疗教育，帝国未来根基，可还稳当？”


    月灵儿轻声道：“陛下，灵儿必竭尽所能。”


    张不凡的目光再次扫过三人，最后落在窗外火舞的身影上，声音变得格外温和：“你们看，帝国并不缺栋梁，也不缺能做事的人。制度和传统也在慢慢形成。我啊……有时候坐在这个位置上，反而觉得像个多余的盖章工具人。”


    工具人？这词新鲜，但意思不难懂。


    “陛下！”三人连忙起身，就要行礼。


    张不凡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别紧张，我不是在说气话，也不是要试探你们。我是真的在思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看着花园里火舞低头嗅一朵秋菊的侧影。


    “我从一个异界来的毛头小子，到建立学院，到建国称皇，再到……勉强算是拯救了世界。该做的事，好像都做完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权力是个好东西，但也是个累人的东西。尤其是当你发现，没有你，事情也能很好地运转下去的时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转过身，看向三位他最信任的伙伴和臣子，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我更怀念的，是和舞儿刚认识那会儿，一起游历大陆的日子；是建立学院初期，和你们一起忙里忙外、吵吵闹闹的时光；甚至是在‘不凡居’里，给她做顿饭，听她吐槽我厨艺的琐碎日常。”


    “那才是我张不凡真正想要的生活。”他缓缓道，语气不容置疑，“而不是每天坐在这里，批阅无穷无尽的奏章，决定无数我可能并不完全了解的、遥远地方的事情。”


    书房里一片寂静。


    宁风致眼中闪过恍然、感慨，最终化为理解和一丝淡淡的敬佩。自古多少英雄豪杰，沉迷权位不可自拔，能在巅峰时主动萌生退意的，少之又少。这位陛下的心境，确实已超凡脱俗。


    龙傲天则是眼睛有些发红，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有些堵。他想起当年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去挑战老大的样子，想起老大一根手指击败他后收他做小弟，想起这么多年出生入死的追随……老大对他来说，早已是亦兄亦父亦主的存在。他舍不得，但他更明白，老大决定的事，一定有他的道理，而且，老大值得世上最好的一切，包括他想要的自由。


    月灵儿则是微微红了眼眶，她想起自己重伤被救，想起在学院里无忧无虑的日子，想起陛下和皇后对她的照顾与信任。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心中默默发誓，一定要替陛下和皇后，守护好他们珍视的帝国和人民。


    “陛下，”宁风致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您的意思，臣等明白了。帝国能有今日，全赖陛下开创。陛下若觉倦怠，欲享清福，亦是人之常情，更是帝国之福——说明帝国已步入正轨，无需陛下再事事躬亲。”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陛下之位，关乎国本，关乎民心。纵使陛下欲退，亦需稳妥安排，缓缓图之，方不致引起动荡。”


    张不凡点点头：“这是自然。我并非要立刻撂挑子。只是今日，先与你们通个气。具体的安排，我们慢慢商议。‘魂师义务制’这件事，就按你们拟的方案，放手去推行吧。我相信你们能做好。”


    他走回书案后，拿起那份厚重的方案，郑重地递还给宁风致：“帝国未来，拜托诸位了。”


    宁风致、龙傲天、月灵儿三人，肃然起身，接过方案，深深一礼：“臣等，必不负陛下所托！”


    这一刻，不仅是君臣之间的授权，更像是一种使命的交接，一种超越世俗权位的信任托付。


    待三人退下后，张不凡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直到火舞送走那些贵妇，独自一人踏着落叶，向御书房走来。


    她推开门，看到张不凡站在窗前发呆，笑着走近：“怎么了？又对着奏章头疼了？宁先生他们不是刚走吗？”


    张不凡转身，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深深嗅着她发间的清香。


    “舞儿，”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这皇帝当得也差不多了……我们，找个地方过自己的小日子去吧？”


    火舞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反手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口。


    没有惊讶，没有疑问。


    仿佛早已在等待他说出这句话。


    “好啊。”她轻声应道，声音里充满了温柔与期待，“我听你的。”


    窗外的秋风，卷起几片枫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而窗内相拥的两人，心中关于未来的蓝图，正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与明媚。


    权力巅峰的风景固然壮丽，但归隐山林的宁静与相守，才是他们灵魂最终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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