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意识到，从进入会议室后，他便始终站在她的对立面。


    隔着中间的会议桌，他是寻求机会的乙方，而她，是拥有审判权，决策权的甲方。


    他本就没打算要她帮忙游说，今天这场项目谈判，是他为她献上的一场表演，她有权看，也有权不看。


    总之，他不会像姜珣那样，有意拿着公司存亡来要挟她必须与他保持稳定关系。


    他不想，更不屑。


    “好好好，老沈的儿子一身傲气，和他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时威边笑边踏入会议室，仿若会见老友一样极其自然在沈知愉对面拉开了座椅入座：“你爸联系我说有个合作要谈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我听错了，没想到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时叔叔，久闻大名。”沈知愉礼貌起身颔首，已一秒切换至商业交际模式。


    “这话该我说才对。”时威看了一眼在一旁无所适从的女儿，笑说，“我夫人和我提起过你，百闻不如一见，确实一表人才。”


    “啧。”叶时欢皱着眉头出声提醒，“时董，注意言行，这还有外人呢。”


    搞得跟相亲似的，算怎么个事。


    恰好PPT调试完毕，众人恢复安静，认真听陈乐彤开始她的项目展示。


    改名为“华时圈”的圈圈在交互设计较上一次路演已有了很大改变，他们不再奢望将APP做大做强，转而改变思路，专注在本土地图上做精做细。


    “城市漫步”的主要功能仍然保留，但额外突出了梨州市内角角落落的华时地标，点击LOGO后，还可进入对应的酒店或商区进行深层交互。


    “譬如进入华时里，可以查看停车位空余、商铺布局、餐厅等位等等，点击华时旗下酒店，可以进行预订、屋内智控等服务。这样一来，外来梨州旅游或出差的游客，在游玩途中会因为便捷而优先选择华时，为华时带来的正向收益是极为可观的。”


    用户能够完全免费使用这款主打citywalk的自创手绘地图，APP的盈利模式也从C端收费改为向B端收取服务费，最后却能和华时真正做到了双赢，和第一版的设计理念比起来确实要好上无数倍。


    PPT演示结束，叶时欢下意识看向沈知愉。


    他神情泰然，不再是当初那样凝重，显而易见他对这个结果是满意的。那么接下来——


    “这位叶同学，你觉得怎么样？”


    时威没表态，选择直接把话题抛给了她。


    “我么？……”作为校友，她当然是想应下的，但她还肩负着父亲有意考验的目光，于是只能清清嗓子道，“商业街的部分倒是实用，至于酒店部分好像没什么必须要使用的理由。尤其这个智控，你们可能不太清楚，华时目前几乎没有智控板块。”


    “这，这样吗？”陈乐彤握着翻页笔的手不由紧张收束，不安的眼神看向坐在一侧的沈知愉，“那是我们前期的调研工作没做充分。”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沈知愉替她接过话，“你忘了吗，西荣的第一笔大订单还是你谈成的。”


    “那又是什么？”时威觉得好奇，叶时欢却只想找个墙缝往里钻。


    不知不觉，她竟也在坑爹的路上越走越远。虽然出发点真是为华时好的。


    见她窘迫，沈知愉干脆全盘托出：“时叔叔，其实今天我带来的不止是华时圈这一个项目。智控的部分是我让小彤他们加的，因为我想带给华时的，是一个全新的‘互联网+’。”


    智能设施，智能机器人，全屋智能，线上智能，以互联网智能替代传统，用绝对优势削弱鼎泰对华时的实际控制，便是他这些天来呕心沥血为华时构建的智能蓝图。


    迭宇作为互联网巨头，和华时本就没有竞争关系，如今从线上互联向线下实业扩张急需一个可靠盟友，此般合作，抛开他和叶时欢的感情，于情于理都是双赢。


    所以关于合作的内容，即便只是简要浅谈，两个男人都在桌上相谈甚欢。好不容易挨到会晤结束，时威却把二人叫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会议室谈公事，现在把你们喊来，是想聊聊私事。”


    时威邀沈知愉落座沙发，以长辈的口吻语重心长道：“你是个很优秀的孩子，我看得出来你为欢欢付出了很多，但感情这个事有太多不确定性，上头的时候样样好，时间久了难免相看两厌。你和欢欢之间没什么感情基础，若你是为了追她而做的这些，这个合作我是不会同意的。”


    叶时欢惊愕站起：“爸！你怎么这样，刚不还聊得好好的？怎么一盏茶的功夫就翻脸？”


    沈知愉将她拉回身边坐下，和煦道：“时叔叔，您放心，合作时间是您决定的，迭宇不会主动终止。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我和欢欢认识的时间确实不长，但不代表我对她的感情虚假。反正以后时间还很长，我不介意您慢慢考量。”


    “考量自然少不了，但我现在答应你，无异于先行背叛了鼎泰。”时威看向叶时欢，“公司不要紧，但欢欢的名声，作为父亲，我是一定要守住的。所以，我也希望近段时间你们能够减少往来。”


    沈知愉微怔。


    时威继续说：“你爸应该还不知道你的别有用心，若合作在欺瞒的前提下进行，以后是不会长久的。所以我认为，现在并不是一个好时候。”


    21岁的沈知愉在校内是天之骄子，在游戏是骇人枭雄，在商界是璀璨新秀，可一遇到感情问题，却笨拙幼稚，还差一点点失去了该有的理性判断。


    时叔叔说得一点没错。


    如果他和叶时欢迟早会在一起，那么华时就不能在她和姜珣分手前答应与迭宇的合作。而合作没开始，资金没有流动起来，自己的父亲只会迅速寻找下一个合作伙伴，他这些天来不要命的努力就会全部化为泡影。


    长辈的忠言逆耳利于行，他怨自己冲动行事，便应得失魂落魄：“没关系，反正最后都是为了欢欢。眼前的障碍，我会克服。”


    “说的什么屁话，你们两个自顾自在那做决定，也不问问我这个当事人的意见。”叶时欢气鼓鼓叉腰，生气两个“有腕”的男人在那你一言我一语唱了一台“为她好”的戏，说了半天连一句顶用的都没有。


    她无语：“不是说让我决定么？我说合作可以继续，因为我的自由，我已经为自己争取到了。”


    又一周过去，终于等来了姜珣和她约定的周六。


    姜珣没有开门见山和她说些心里话，反而若无其事带着她到处玩了一圈。


    从儿时常去的公园，到一起学习过的中学校园，还陪着她去看了3个月前提起过的画展，最后，他带她拐进了梨州当地香火最旺盛的寺庙。


    “你不是不信这个吗？”叶时欢握着未燃的香，奇怪看着正闭眼虔诚祈祷的姜珣。


    “发现努力没有用的时候，才想起该找神灵帮忙的。”


    姜珣许完愿，跟着人群将香插在了香炉内。


    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来。


    “你许的什么愿望？”她将视线重新落回他明净的桃花眼。


    他浅笑：“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你反着说。”


    他拿过叶时欢手中香，帮她点上三簇火苗后，又交还到了她手里：“我希望能和叶时欢长长久久在一起，永远不分离。该你了。”


    “在神灵面前说违心话是要遭报应的。”她随口点出，看他眼还含着笑意，只能闭上眼投入到自己的祈愿中。


    希望全家人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希望煮酒论剑的朋友们友谊长存。


    也希望姜珣，未来平安顺遂。


    是不是太贪婪了？


    那最后一条不要也行的。


    她直起身睁眼，意外发现姜珣正偷偷抹去眼角的泪。


    “怎么了？”她问他。


    “烟灰飘进眼睛了。”他揉揉眼，装作不好受的样子，但眼底的红还是难掩，“放完香就回去吧，这里太呛了。”


    入冬后，山林里的一切都显得萧条，好在有山峦挡风，二人在塑胶步道上慢悠悠往回走着，倒也不觉得冷。


    “上次凶你是我不对。”姜珣没来由地开始主动认错，“攻城战对我来说很重要，你不玩游戏很难理解，不过也怪我没有理解你的不理解。”


    “其实我也很想问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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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句游戏重要还是我重要，但后来我发现没有必要。也许我们之间的问题并不是因为游戏。”


    姜珣没想到叶时欢会直截提出，他叹了口气，道：“你说得对，从一开始，我们的步调就不是一致的。”


    她爱学习，他不爱。为了追上她的步伐，本可以吊儿郎当的小少爷被迫补习班拉满，日日挑灯夜读，论付出，他并不少于她。所以他不明白，为什么她就不愿意为他学一学游戏，陪他在另一个世界名扬天下。


    哪怕她只是一知半解，但只要陪在他身边也好。


    但他不知道的是，她学了。


    本是为了缩短距离的学习，可学成后，却发现了他们之间更大的不同。


    “不合适的两块齿轮强行啮合在一起，即便能运转起来，日后也会出问题。所以小珣……”


    “叶时欢！”姜珣止住步伐，重声打断了她往下说，“我来见你，并不是为了听你说那两个字。”


    ？？他铺垫了一整天，难道不是来和她分手的吗？


    “我只是想知道，你还爱我吗？”


    他站在原地望着她，犹如在岸上不断翻腾渴望入水的鱼，等待的时间越久，离宣告死亡便越接近。


    姜珣极其聪明地把选择权丢回到了她手里。若她说爱，他又能肆无忌惮无视她的存在寻找他的灵魂伴侣；若她说不爱，那这段关系的终结者，也并不在他。


    所以，她也只能答得模棱两可：“爱又怎么样，相爱真能抵万难吗？小珣，你也说了，有些问题，不是靠努力就能解决的。”


    姜珣自嘲一笑：“或许吧。”


    今日这一见，与其说是告别，不如说是姜珣给自己找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从头到尾，他都在四处求证叶时欢和他之间继续的可能。他是不愿放手的那个，可越试探，结果却越让他感到身寒。


    他也开始回忆起自己犯下的种种过错：


    叶时欢听说他改了志愿去往遥远的潭州，他分明看见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可他却幸灾乐祸地觉得，他终于可以摆脱她了；


    无数次她希望他能来梨大露个脸，要他做不止是活在手机里的男友，他却以“没必要攀比炫耀”为由拒绝了她，用冷水一次次将她的热情浇灭；


    他这个别人口中高高在上的鼎泰少公子也未能免俗，即便在叶时欢面前极尽克制自己的欲望，却还是放任陈宓敲响了自己的房门，在她被病痛折磨时与另一人偷尝禁果；


    甚至现在，他不可自拔地喜欢上了和叶时欢有几分相像的红袖。


    人原来还可以同时爱上两个人吗？


    如此肮脏的自己，真是不配得到叶时欢真诚的爱。


    她要是回答自己不爱了就好了。


    至少，他还能走得心安理得一些。


    可，她若说爱他，他听了会更开心吧。


    剩下的路，二人在沉默不语中并肩走完。


    夕阳已躲到了山的那头，没有阳光照拂，又失了山峰的遮挡，整个停车场的气温要比山里还低上几度。北风从空旷的地面上径直呼啸而过，吹得叶时欢忍不住往衣领里缩了缩脖子。


    “我送你回家。”姜珣解锁车门，却在叶时欢拉开门把手的刹那拦下了她，将她一把带进了自己怀中。


    “叶时欢。”他低头埋在她的颈间，声音带着呜咽的哭腔，“对不起，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所有我做过的错事，我不会再做，你想要的陪伴，我可以全力满足你。对，就剩最后两个多月，等S4结束，我就不玩游戏了，到时候，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做。”


    分离实在太难，姜珣哭得泪如雨下，哪怕挽留只剩1%的机会，眼下他都不想放弃。


    或许亲吻有效呢？他蓦然抬头，试图用饱含爱意的热吻唤回二人之间消散的感情。可吻没来得及落下，叶时欢便在咫尺启唇：“非要再等两个月吗？”


    还带有爱的幻想的泡沫彻底碎裂。


    姜珣收住眼泪，略一抬头，将本要落下的吻放在了她的额间。


    “回去吧。”两条平行线是不会相交的，他不再乞求了。


    他和她之间长达十六年的错误依恋，最终止步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