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归宁

作品:《吾妻浅浅

    庄浅一时间都忘了自己行动不便,提起腿就跑。但越着急越容易出错,下台阶时她一不小心踩着裙角绊了下,整个人失去平衡,就要往前倒去。


    还是裴澜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起。


    裴澜手掌的温热透过布料传递到手臂肌肤,庄浅被烫着,立刻将手臂抽离,低声说了句“谢谢”后仓皇而逃。


    走过拐角时,庄浅偷偷往后瞄了眼,恰好看到裴澜弯腰捡起地上纸条,那身影,说得上有些落寞。


    她不敢再多做停留,带着满腹惊疑离开了后院。


    耳畔边清脆金铃声远去,裴澜低头,缓缓将那方白纸展开。


    纸上墨迹浅浅,还有些地方驻了虫,俨然一副年岁已老的样子。


    看了半晌,裴澜拇指在单薄泛黄的纸上也摩挲了半晌,脆沙的纸渣在地上堆起一层薄灰,他最终将那纸团成一团,扔回房里。


    手掌中庄浅手臂的余温在渐渐消退,裴澜将那只手慢慢攥紧,嘴角翘起一个讥讽的弧度。


    “我真是疯了。”


    庄浅脑子里十分混乱。


    从后院回去后,她在正房里想了一日。


    她先是不停地在房里踱步,手杖上金铃铛杂乱地响着,庄浅嫌它刺耳,扯了半天扯不下,最后只得放了手杖,绝望地倒回床上。


    怎么办?这是庄浅第一个想法。


    她从前以为,裴澜对自己态度复杂,是因自己红杏出墙。


    可侍妾房内清清楚楚的一切却让庄浅不得不推倒从前猜想,从头再算。


    故事应当是这样的:裴澜与心上人两情相悦,却被庄浅横插一脚,裴澜受某种不可抗因素胁迫娶了庄浅,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与心上人决断,打算好了要与庄浅过日子,庄浅却不知足,另找情郎,叫裴澜发现。


    ……这样就更说得通了,棒打鸳鸯、给人戴绿帽这种事随便干一个都能叫人恨得牙痒,她庄浅还顺手做了两件。


    怪不得裴澜那么厌恶她父母,原是永昌侯将自己女儿嫁进来,占了裴澜心上人的位置!


    庄浅恍然大悟。


    与此同时,她不禁有些困惑:自自己醒来到现在,裴澜对自己也不算差。


    难道真如李嬷嬷所说,他们也曾“伉俪情深”过?


    庄浅一时有些烦躁,她将脚踝在榻边蹭了蹭,鞋子“啪嗒”一声被刮落在地。


    似是嫌不够,她又顺手扯来叠得整齐的锦被,咕蛹着将自己整个揉进被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待身子暖和些了,大脑也不僵了,庄浅感到自己正处于一个舒适安全的环境,这才又开始思考起来。


    裴澜对她好……按理来说,一个人对旁人好,要么出于爱,要么出于愧疚和心虚。


    在庄浅看来,前者是不可能的。


    爱一个给他戴绿帽的人?除非裴澜疯了。


    那么就只剩一个原因:裴澜在自己也并不一心一意的情况下以冷漠回应庄浅的背叛,没想到庄浅因此自杀,于是心生负罪感。


    这就合理多了,庄浅想。


    裴澜想弥补原先过错,但一见到庄浅就会想起与原先意中人的点点滴滴、自己回心转意后庄浅的背叛,所以才对庄浅态度奇怪。


    而且等什么时候他不愧疚了,说不定就开始报复了。


    一想到到时自己会是何种境地,庄浅就没忍住打了个冷颤。


    为了避免作死,她必须要对裴澜心事装作不知道,表面上维护裴澜面子,暗地里悄悄提醒,实际上默默远离。


    既然他们的婚姻就是副空架子……庄浅也没必要讨好这位“夫君”,且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便是了。


    思路既已清晰明了,至于该如何提醒……庄浅将被子裹得更紧,开始在脑中编排起对话来。


    秋枫得了口令来喊庄浅时,看到的便是外衣没脱、发饰没去、裹了被子胡乱躺着的熟睡王妃。


    “女君?”


    秋枫上前去,轻轻摇了摇庄浅的肩膀,“女君,女君!王爷让奴婢来叫您收拾东西,明日去富平县。”


    “嗯?”庄浅意识模糊着,嗓音还有些刚睡醒的嘶哑。


    她半眯着眼睛,慢慢动了动被压得有些发麻的手臂,借着秋枫的手坐了起来。


    秋枫给她倒了杯温水,庄浅喝了几口润喉,又缓了缓,这才问道,“富平县?”


    秋枫:“在永昌郡。王爷说陪您归宁。”


    庄浅一愣,这两月里她过得充足,都险些忘了:自己父母两月前就想见自己,被裴澜一直拖着。


    “富平县在哪?远么?”她道。


    秋枫想了想,“咱们这儿是长水县,在益州郡南边。富平县在永昌郡北边,走官道的话……大概要一日吧。”


    一日啊……


    庄浅眼睛一转,想起一个极好的点子来。


    若是她和裴澜同乘一辆马车,一日的行程,够她隐晦地将事情说清楚了。


    她立刻将自己身上的被子扯去一边,“快些收拾吧。”


    裴澜只给了此行空出来了三日的时间,为着轻装简行的想法,庄浅只带了一件正式些的衣裳,和少许秋枫挑选的发饰。


    怕裴澜还在气头上,庄浅就没去他面前晃,连晚膳都是叫秋枫为她端来小碗,自己在正房里吃的。


    因心事重重,她这一晚几乎没怎么睡,第二日醒来时吊着个大大的黑眼圈出了门,看得裴澜直拧眉。


    “你昨夜偷牛去了?”他道。


    语气倒是和以前一样,仿佛昨日对庄浅冷漠警告的人不是他。


    庄浅端端正正站着,也不去看他,“没有。”


    声音闷闷的,稍微有些沙哑。


    裴澜深深看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只给陈同光吩咐几句,后者立刻往府中跑,不一会儿就提了袋药来。


    因日日与这玩意作伴,庄浅几乎有些条件反射。她警觉地盯着裴澜拿着药包的手,小心问秋枫,“王爷着凉了?”


    秋枫刚要回答,却忽然看见什么,她瞪着双眼后退一大步,嘴角还带着若有似无的笑。


    庄浅觉得莫名,话到了嘴边还没说出口,下一瞬,一个毛绒斗篷就罩在了自己身上。


    她回头,被裴澜近在咫尺的脸吓了个正着。


    裴澜一如既往冷着张脸,他垂着眼睫,手下动作飞快,迅速给斗篷打了个结。


    “到了县令府再喝药。”


    庄浅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搞得发懵,“嗯?”


    裴澜:“鼻音这么重,着凉了也不知道?”


    庄浅吸了吸鼻子。


    她这才有些迟钝地想起,自己昨日下午在榻上睡着,连外衣都没脱。


    估计就是那时让风寒有了可趁之机。


    怪不得今早起来头晕脑胀的,她还以为是早起的锅。


    裴澜看她呆立在原地,整个人被宽大斗篷笼罩着,又瘦又小,没忍住在心底轻叹口气。


    他发现了,庄浅这人灵气得很,自己不能与她置气,否则她小则打喷嚏,重则再睡个一年三载的。


    得将她当成玉一样,供起来养着。


    卯时刚过,天边泛起鱼肚白。裴澜看下人们将东西都搬好了,这才命秋枫拿来踏凳,自己立于马车旁侧,朝庄浅伸出一只手。


    庄浅被秋枫扶着缓缓上前,踩到踏凳上时,她一手提起裙摆,一手虚虚放在裴澜手臂上。


    马车一晃一晃的,这样“爬”上去有些艰难,但好歹是避免了和裴澜直接接触。


    裴澜察觉到了庄浅的回避,他倒是没说什么,等庄浅钻进马车后就回头给陈同光嘱托了几句。


    “皇上只允了三日归宁随行日,这三日里你且看着城内,棘手的就等我回来再处理。”


    陈同光点头,站在原地目送裴澜上马离开。


    两县之间修的官道极为平坦,车夫又驾得极稳,加上风寒作用,庄浅脑袋晕乎乎的,她不住地小幅度地点着头,差点就要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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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浅。”裴澜忽然喊她。


    庄浅一下就将身体绷直了,自裴澜上来后,她已在尽力忽略这人存在,但裴澜这一声直接将表面上的平和打破,气氛陷入尴尬。


    庄浅藏于袖中的手攥紧了衣裳,她极快地瞟了裴澜一眼,意外地发现对方并没看她,而是侧身看着摇晃的帘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刚才的话迟迟没有下文,就在庄浅以为他不会说了即将收回视线时,裴澜却忽地转头看她,“庄浅。”


    庄浅猝不及防与他对视上,脸一时间有些烧得慌。


    “那间屋子,我叫陈熹微拆了。”


    “嗯?”庄浅没反应过来,“什么屋子?”


    裴澜偏开头轻咳一声,“侍妾房。”


    “咳咳!咳!”


    庄浅被空气呛住,猛地咳嗽起来。


    裴澜为她拍背顺气,虽不懂庄浅为何忽然这样,但见她咳得吓人,裴澜起身想喊车夫停下,却被庄浅制止住了。


    “不,不用……”庄浅脸已经变成猪肝色,她拍了拍胸口,缓了会儿才继续道,“为何要拆?”


    裴澜说得理所当然,“你既已回来,那间屋也不便再留着。”


    庄浅惊呆了。


    她原以为这王爷对以前的心上人情根深种,万万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将目标转移到了自己身上,从前种种说拆就拆!


    好一个花心大萝卜,这下可更要远离他了!


    庄浅试图挽留那间屋子,她斟酌了下语气,委婉道:“其实也没必要……我不在意这些。”


    话才说一半,她的声音却一点点低了下去——她就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


    裴澜原本是没什么表情的,但庄浅嘴里每吐出一个字,他就像被雷劈打过的石像似的,面无表情的脸从中间一寸寸裂开。


    “不在意?”他沉声道。


    “不是那个意思……”庄浅舔了舔嘴唇,她眼睛迅速眨着,试图解释,“你若是觉得东西重要,留着便是,毕竟是故人旧物。从前我犯过错,你将我救回,我感激不尽。但过去的就忘记了吧,我好好过我的,你好好想你的,你对我态度如何我也全然不计较。我们互相理解一些,往日所有都一笔勾销,不作数。”


    短短几句话已耗费她肺腑内所有可供呼吸的气体,她低低地急喘着气,怀疑自己就快要晕过去。


    车内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庄浅低垂着眼睛,静静等待裴澜的回应。


    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裴澜不能不理解吧?


    “不作数……”良久,庄浅听见裴澜开口,他语气低缓,似在将这三个字反复咀嚼。


    庄浅听着瘆得慌,她心中忐忑,怕裴澜没有彻底理解,就又补充了一句,“我日后必定安守本分,不再看旁人一眼。夫……你若是嫌府中无趣,可四处闲逛,我绝不过问。”


    这句话如同无知小儿抛向冬日冰湖的巨石,将表面平静的冰层砸了个稀巴烂。


    “好。”裴澜语含笑意。


    庄浅以为他是答应了,遂抬头看向他。


    这一抬,就让她掉进了裴澜冰火交织的眸子里。


    裴澜是被气笑的。


    他从庄浅话中读懂了事情原委,一时间有些头痛。


    二人干对着眼,同时间内心中生出同一想法:他/她到底在想什么?


    “依你所言,我回去就将内院塞满。”裴澜冷冷道,“花花绿绿的多好看,对吧?”


    庄浅看他情绪还算正常,松了口气,正色道,“可以,不过我……”


    刷啦!


    裴澜一掀帘子,附身钻了出去。


    他接过车夫手中缰绳,也不管春日里刺骨的冷风,猛地加快了马儿奔跑速度。


    裴澜将牙咬得咯吱作响,他没明白了,庄浅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


    存心要气他!


    庄浅话还没说完,她见人跑了出去,没忍住微微蹙眉。


    她又哪句话说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