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父母

作品:《吾妻浅浅

    庄浅刚陷入昏迷时,裴澜几乎日日守在她榻边。


    “蝎心草剧毒无比,王妃能保住性命已是大幸。至于能不能醒……只能看造化了。”


    医师的话无时无刻不响在耳畔,提醒他庄浅或许会永远沉睡的事实。


    “这么讨厌我么。”裴澜看着庄浅的脸,轻声道。


    日近年末,百姓们欢喜新年的到来,日日夜里都在放焰火。一片片彩焰在夜空中炸开,火光带着尾巴蜿蜒落下,将庄浅熟睡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彩光绚烂,将她原本苍白的脸色完全覆盖,恍一看去,她就如同平日里那般微微笑着。


    裴澜不自觉伸出手,轻轻地从额头开始,沿着庄浅侧脸描摹。


    “做了两年夫妻,你说走就走,当真冷心冷情。”


    布满青筋的手滑到脖颈,裴澜顿了顿,将那手轻轻一握,虚虚捏住了庄浅纤细洁白的脖子。


    “你在怪我对你冷漠么?”红血丝悄然爬上裴澜眼底,他语气也不自觉微微颤抖,“图谋不轨想接近的人是你,凭什么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屋内寂静无声,回应他的,只有庄浅几近于无的呼吸。


    裴澜猛地收回手,他大喘几口气,渐渐地将头低下来,埋在庄浅枕边。


    “你不起来,我就将那些器物全都搬到侍妾房去。永昌侯不是怕我纳妾夺走对你的宠爱么?你一月不醒,我就将你东西扔进去一件,最后连你一起扔进去。我再去纳妾,把她们扶成正妃,我看你该怎么办。”


    他胸腔震动着,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裴澜言出必行,第二日就下令将侍妾房空出来,任何人不得进入。


    他按照自己所说那般,一月一月地往里扔东西。


    可不知庄浅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离开,除了衣物,她留下的东西都没让裴澜扔够半年。


    最后一幅画像被挂进侍妾房,裴澜沉默着在房里待了许久,最后他轻轻抚去梳妆台上的薄尘,反手将侍妾房落了锁。


    门锁锁得住器物,锁不住念想。他对庄浅复杂的心思如同阴沟里滋生的黑苔,在漫长时光的煎熬下渐渐生长,直到三年后,将自己疯狂淹没。


    “永昌侯庄年,恭请王安。”耳畔传来洪亮声响,将裴澜思绪拉回。


    侯府门口跪了一大片人,永昌侯及其夫人立于最前方,他们二人维持着行拜礼的姿势,静静等待裴澜回话。


    “起。”裴澜兀自下了马,走到车厢前等待庄浅。


    昨夜没休息好,再加上心气起伏大,庄浅今早刚起时就隐隐觉得自己有风寒加重的迹象,但碍于昨夜和裴澜的冲突,她硬生生忍了一路。


    方才待在马车里还好,现下一掀帘子吹了风,庄浅又有些头晕脑胀。


    眼前裴澜的手出现了重影,庄浅用力挤了好几下眼睛,这才慢慢地将手搭在上面。


    她摇摇晃晃地踩着踏凳下来,双脚踏上实地的那一刻,她放开裴澜的手,身子略微朝左边倾了倾,靠在秋枫肩上。


    裴澜只是顿了顿,随即很快将手收回。


    没人注意到这边异样,庄年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他没给庄浅太多眼光,反而将注意力都放在了裴澜身上。


    他在前面给裴澜带路,侯夫人则落后一步,缓缓走到庄浅身边。


    庄浅一下马车就被她关切的目光包围着,按理来说,她与亲人阔别已久,就算没了记忆,身体本能也应觉得安心才对。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这目光温暖,潜意识里甚至有些反感。


    “清清,近来可安好?”侯夫人低声开口,语气里是热切的关心。


    庄浅眼睛仔细看着脚下,跟没听见似的,对她的问候半点不搭理。


    秋枫偷偷瞄了一眼侯夫人,见她眼含担忧地看着庄浅,便知晓她方才是在喊王妃,于是晃了晃庄浅搭在她手上的手臂,低声道:“女君,侯夫人叫您。”


    “嗯?”庄浅微微抬头,她反应过来,对着侯夫人回复,“谢母亲关心,有医师开药,女儿已经好多了。”


    语气客气又疏离,半点没有女儿对母亲的依恋。


    侯夫人顿时心绞痛,泪水瞬间盈满眼眶。她也不管什么礼节了,慌乱地捏着帕子去抓庄浅的手。


    “早听说你失忆了,竟不知你连自己小名都不记得。当初我就该拦着你父亲,不让你嫁过去。”


    庄浅对侯夫人的话没什么触动,因为侯夫人将那双布满细纹的手放到她手背上时,她虎口的茧在庄浅手上摩擦一瞬,就那一瞬间,两只手如同猛然擦上的铁块,在庄浅脑中碰撞出一连串火花来。


    眼前景象瞬时模糊,耳鸣不断冲击着庄浅的大脑。她猛地抬手捂住脑袋,闭眼蹲了下来。


    心跳鼓动如雷,和记忆深处的某个瞬间相结合:一柄泛着冷气的利刀被扔到庄浅面前,一只粗粝的手攥着庄浅手腕,不顾她的反抗,硬生生要她握住刀柄,硬茧几乎要将她肌肤磨破。


    “不杀了她,红沁就得死。”


    刺啦!


    眼前顿时被糊得血淋淋一片,庄浅一阵反胃,她不顾周围人的拉扯,东倒西歪地奔到边上,趴着栏杆吐了起来。


    奈何她这几日实在没吃什么东西,干呕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


    “叫医师!”


    裴澜在她跪下的那一刻就冲了过来,但庄浅目前情况不明,他僵着一双手不敢碰,拳头松了又紧,最终轻轻地覆在她背上。


    趴着的姿势显得庄浅更为单薄,裴澜眼底的黑水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他伏在庄浅耳边,用手将她环住,似是想抱她起来。


    他轻声道,“我们回去。”


    庄浅胃里阵阵翻江倒海,但她硬拼着仅剩不多的意志力,轻轻地、坚决地摇了摇头,同时手肘抗拒地轻推一下裴澜。


    侯府是她娘家,这里有她生活的痕迹,若想找回记忆,这里定是关键。


    况且,她还有事想要弄清楚。


    “只是风寒。”她道。


    裴澜没说话,小心地将她扶起。


    侯夫人不知庄浅为何忽然这样,但她显然是被女儿方才模样给吓着了,呆立于原地,久久不敢动作。


    见庄浅被扶起,她才猛地松了一大口气,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她一手抹去脸颊上泪珠,一手捂着剧烈起伏的心口,靠着侍女的扶持缓缓向庄浅走近。


    “我的清清,怎么如此之苦。”


    她还想拉庄浅,但庄浅皱着眉往裴澜那边靠了靠,躲开了她的手。


    侯夫人的亲近让她不舒服,就好像是被蟒蛇紧紧缠绕着,嘴上对她嘘寒问暖,吐出口的气却是冷的。


    和她比起来,相处了两个多月的裴澜还要显得更为温和些。


    尽管裴澜偏执,至少不会让她产生本能的痛苦。


    侯夫人没想到她会躲自己,明显愣住了。


    “外面风大,浅儿既然身子有恙,我们还是快些进去吧。”永昌侯的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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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方才开始就没松开过,他见自己夫人那副样子,有些嫌弃地瞪她一眼,“王爷还在这儿,成何体统!”


    裴澜没说什么,只是本就显凶的脸更加阴沉,他这下也不愿放开庄浅了,一直攥着她的手直到入席。


    当朝礼仪,用膳时分席而坐。庄浅的位置原本在北侧,但在裴澜的强势要求下,永昌侯只得命人在西侧又多添了软垫与碗筷,供庄浅使用。


    菜早已摆上了,只是庄浅没什么胃口,裴澜来此也不是为了用膳,他们面前的碗筷基本没怎么动过。


    侯夫人一脸愁苦地坐于东侧,目光一直黏在庄浅身上,时不时地还抽泣两下,看着很是伤心。


    只有庄年,席间不停地对裴澜嘘寒问暖,多次提起自己儿子庄礼在京中任官如何如何,少数几次关心了下庄浅的身子,总之是话多如水,滔滔不绝。


    裴澜不想理他,一心都挂在庄浅这边,最后他见庄浅精神实在萎悴,以提前离席结束了这场心思各异的午膳。


    庄浅喝完药后休息了半个时辰,感觉好些后她提出想在府里四处转转,侯夫人泪眼蒙蒙地望着她,嘴中不停念叨,“阿母陪你走走。”


    侯夫人上了年纪,尽管保养得当,脸上也不免爬上些皱纹,也不知是不是思虑过重没睡好觉的缘故,她面颊上的肉都垂了下来,显得整个人苍老不堪,更为可怜。


    鉴于先前的记忆突现,庄浅心软的同时也总觉侯夫人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原本还犹豫着是找个下人还是别的谁,现下侯夫人自己问来,她倒是生出了别的心思,佯装犹豫着应了下来。


    裴澜看着她背影,轻叹口气,唤来两三个侍卫。


    “跟着王妃。”


    末了,他又对着庄浅补充一句,“我在前堂。”


    庄浅闻言身形一顿,她没有回头,只微微侧了侧身子,眼睛盯着裴澜玄色衣摆,低声道:“多谢。”


    于是裴澜在永昌侯谄媚的笑容下走入了旁侧游廊,庄浅则被秋枫扶着,跟着侯夫人踏入了后花园。


    春三月,正是迎春开放的时节。一点点淡黄色缀在翠绿藤蔓瀑布之间,像星星一般,在暖阳的照耀下一下一下地闪着光。


    “你儿时最爱赏花,日日吵着闹着也要我带你来看……”


    侯夫人说着,目光慈爱地抚摸迎春花。她看了眼庄浅发上素雅的头饰,而后找找看看,最后单手掐下一朵盛开得最完整的花来,朝庄浅走近了,小心翼翼问道:“能让阿母为你簪上么?”


    犹豫一瞬,庄浅受不了她热切的目光,缓缓低下头来。


    侯夫人将花放在庄浅发上各处摆弄一番,最后停在了耳边。


    她轻轻撩起庄浅耳前碎发,缓缓将花朵插.入。


    动作极温柔,仿佛在对待什么至宝。


    她没再退后保持距离,于是庄浅抬起头时,对上了侯夫人的眼睛。


    她微微笑着,眼中是细细的碎珠,“我的女儿真好看。”


    声音带了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她自己都不知晓的哽咽。


    庄浅愣住了。她看着侯夫人朝她缓缓伸出手,似是想触碰她的脸,但最后忽然想起今早庄浅的躲闪,只能自嘲地笑着将手收回,偏过头去用手帕捂住了眼睛。


    “都怪你父亲,就为了那妾室儿子的官位,让你庄嫔姑姑撺掇皇上赐婚。”她哭得破碎,用帕子掩着,不断涌出泪水的眼睛飞快扫了眼后方站着的侍卫,“我的清清啊,嫁过去就受了好多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