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柘出声的那一刻，时间静止了。


    南翡缓慢的呼吸着，却始终抑制不住胸膛的大幅度起伏。


    大概在眼泪化作泪痕凝固在双颊上时，南翡主动推开了面前人的怀抱。


    她从怀中掏出手绢，扔进一旁铜盆的冷水中浸湿、攥干。仔仔细细地把脸上的泪痕擦拭干净，等到视线不再模糊时，她猛地掐了一下胳膊内侧的嫩肉。


    “嘶”她痛的眉头微蹙。


    紧接着她一个跨步上前，伸手触摸面前人的脸颊。


    北柘不善言辞，更不善于长话短说。


    只能任由南翡将他揉圆搓扁，确认面前人是神而不是鬼。


    “你怎么还活着？”


    南翡怀疑当年金仙国皇室是否真的有奇能异士，不仅她这个太后活了一百多年，就连被葬进黄陵的正德皇帝也死而复生。


    “活着为什么要离开我……们？”他们夫妻生分多年，南翡也拉不下脸来先低头。


    “你知不知道，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了皇儿身上，他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天灾人祸根本处理不了，金仙国断在他的手中，你，不能怪他。”


    北柘没想到，他与南翡会面的第一时间，竟然是她在为金仙国的亡国开脱。


    许是百年孤寂已久，南翡尝过亲人一个个离开的痛苦，她如今对情感已经麻木，见到先皇，第一件事就是为自己的儿子开脱。


    “金仙国命数已尽，怪不得任何人，而且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北柘生来沉稳，他语气波澜不惊，到让南翡显得失态。


    他缕清楚逻辑顺序后，重新回答南翡刚刚的问题。


    “我是神，与你结为结发夫妻那一世是在渡劫。现在劫数已过，你我前世恩怨已了。我现在来寻你，是想通知你。不要干涉朝堂争斗，后果你只能自己承担。”


    他三言两语说清了他与南翡的恩怨情仇。作为一个上神来“通知”正在考核的新仙不要违规，多么不近人情啊。


    南翡在消化这些信息的一瞬间，积攒了百年的怒火宛如沉睡了百年的火山即将喷发。


    “好一个前世恩怨已了。拓跋氏当年残害你的同胞，灭了你的王国，奴役你的子民。你怎能毫无触动？！”


    南翡后退一步，她控制着微微发抖地身躯，生怕北柘再给出什么骇人的回答。


    “羡鱼……南翡”，他纠结着还是改了称呼，“那是上一世了，那只是我渡劫中的一段经历。渡劫劫数，我不能够再左右凡人因果。况且……你现在也是神仙，凡尘中的因果也不应该再左右你了。”


    南翡握紧了拳头，北柘微微皱着眉头，表情甚是无辜。


    她突然觉得可笑，百余年来梦魇不断，却只是话本里的笑谈。


    她的兄姐父母都已尘归尘，那些耿耿于怀的往事也只是上神口中轻飘飘地一句“凡尘因果”。


    “可是我不是在渡劫，”南翡倔强地仰着头，固执地反驳道：“我出生于西湖湖畔，出生时便会临渊而笑，得名羡鱼。我的阿姐被我的夫君所杀，我的兄长死于沙场。我江氏宗祠供满的是为金仙国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而江羡鱼也断然不会因为狗屁因果而忘却过往。”


    “我是江羡鱼也是南翡，”她突然抬眼自嘲地笑了笑：“不过，吾皇在上，你与我的因果却是了了，你还是九天之上的北柘上神。而我只是正德皇帝的遗孀。”


    说罢，她坦然转身，走的很慢是不希望被人看到她在发抖。


    缠绕了她百余年的梦魇，今日竟然被梦魇本魇解开了，他亲口告诉她“都过去了，早都不算数了”。


    “北柘上神还请回吧，犯规又如何。靠香火考核，只怕是天下人知道江羡鱼这妖后还存活于世，只会请道长做法将我这造孽铲除。”


    “天庭要怎么责罚随他便吧，故人已去，我在人间也没什么好留恋的。去了地狱或许还能有点盼头。”


    说罢，她一个抬腿准备离开此地。


    “那我呢？就把我当做你的夫君来说，你有没有一刻真正的倾慕过我。”


    北柘是个按规矩办事的人，但不代表他就不会被情感左右。


    地上一年天上一天，这百天内，他又何尝不是困在失败的情劫当中。


    他未曾发问，却始终被一个问题所困扰。


    江羡鱼到底对他是什么感情？


    他们夫妻十余年，却有大半时间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他当年或许真的做错了，应该准许她嫁于自己心爱之人。


    他想知道，他是否是江羡鱼这惨淡一生的罪魁祸首。


    “呵”南翡猛地顿住脚步，嘲讽道：“何必自谈没趣问这种问题。你我何时两情相悦过？”


    “你杀了我阿姐，又利用我兄长稳固边疆。而我呢，为了报仇害的你只能立你我的儿子为储君。左右算打了个平手。只是临了把金仙国搭了进去。”


    “我对你，或许只有一些愧疚罢了。”


    说罢，她这次再未停留，离开了北柘的视线。


    “我对你，或许只有一些愧疚罢了。”


    这句话成了新的梦魇，围绕着北柘如同魔音入耳。


    堂堂北境上神一瞬间头痛欲裂，他扶着额头冷汗直下，几乎站立不住地瘫坐在榻上。


    灵儿从琉璃罐子里钻出来，咬着他的袖子往上撩。


    果不其然，沿着手腕内侧的那天黑线又长了一些。


    情根太深，若不及时铲除，只怕会走火入魔。到时候只能靠天劫重塑才能解救。


    “你们两个到底什么时候能好好说话，都是神仙了，就别说什么上辈子下辈子的了。”


    灵儿真的害怕有一天北柘会被他的临时娘亲给气死。但他又没有任何立场去和南翡解释。


    当时明晃晃的剑锋抵住他脆弱脖颈的一瞬间，他想的也是：“死鬼老爹为何英年早逝！”


    不过七天，金军因为杨硕叛变瞬间溃不成军。起义军一路南下入主金陵，为了彰显忠心和诚意，杨嫔贡献了一番婀娜舞姿，奉上了拓跋氏的头颅。


    那起义军的首领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彼时刚打完仗，正是一番热血喷发之时。当晚就找太医给杨嫔验了身，翻云覆雨了一番。


    得宠之后，杨嫔说到做到。凭借着美满和编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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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功能，直接为南翡谋了一座庙宇。


    与此同时，茯苓在后山进展也十分顺利。


    她广施神药，为天下人治病救命。积攒好人气后果断退隐，对外宣称积劳成疾离开人世。


    百姓们为了纪念她，为其建庙宇，金陵城以外百余里内皆只山上有座庙观，拜了她小药娘，定会健康长寿一辈子。


    因此，无论小病大病，总会有香火入账，茯苓终于不用再为此担心。


    十年之期已到，众神仙归位核查彼此考核香火数据。


    “蓬莱居士，香火八十八次，排名三十三。”这位蓬莱居士就是当时发觉灭门而痛哭流涕的小仙，没了家族庇佑，他也没了做神仙的心思。这八十八次香火绝大多数还都是他仅存的后人祭拜的。


    司命一个一个的念着排名，茯苓的名词甚至处于前十位。


    看来这十年来是真的累坏了小姑娘，小到头痛脑热，大到疑难杂症她都用心去帮忙。


    南翡的排名自然靠前，有了皇室的插手，香火的数量已然不会太少。


    幸运的是，哪怕后来杨氏倒台。新帝竟忘了当年建国时，杨氏莫名其妙要建立的庙宇。


    排名念完结束，哪位第一个投进凡间的仙者果不其然是排名第一。


    只是在司命合上卷宗的末尾，他突然把目光投向了坐在后排的南翡。


    “接下来通报的事，此次考核香火违规名单。”


    “盐山居士，利用凡间门派拉拢势力，插手江湖中事。惩罚下次考核香火数据减半。”


    盐山居士就是刚刚排名第一的那位新仙，闻言登时慌了神，挣扎着辩解道：“什么规矩，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况且，我怎么就插手江湖了？”


    司命仍是微眯着眼，语气却无比生冷：“新仙手册第108页写的清清楚楚，还请仙人看个明白。”


    “南翡仙人，未解凡间恩怨，插手朝堂争斗。惩罚下次考核香火数据减少十分之九。”


    此话一出，茯苓猛地站了起来：“减十分之九！这也太过分了吧，况且怎么就插手朝堂争斗了！”


    司命斜了茯苓一眼，后者被南翡拉着坐下。


    她不卑不亢地看着司命，饶有趣味道：“怎么，这九重天上有拓跋家的人？司命星君好生严厉。”


    天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个朝代的皇室总会出一个升仙，来保证王朝顺遂。


    皇室拥有的资源更多，培养一个神仙自然也会更容易。


    南翡尚未找到那个金仙国供出来的神仙，司命却已经发现了她的私心。


    “南翡，你的责罚过重原因有二。其一，你凡尘未斩断。金国灭国正常是在三年之后，你却引诱杨家兵变。其二，新仙手册内容众多，阅读有疏漏正常，可明明是北柘上神亲自提醒的你！”


    南翡笑容一僵，像是无法辩驳。她本就对成仙不抱有任何幻想，但若能多拉一个人下水找点乐子，她还是很愿意的。


    “多谢星君提醒，忘了说了。北柘上神就是前前朝金仙国的皇帝，这次策反杨家还是上神给我提的醒呢。好歹我们夫妻一场，我以为他不会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