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 11 章

作品:《渴望

    一秒。


    两秒。


    三秒。


    无声蔓延出的沉默让教室里唯独站着的木苳轻微难堪跟尴尬,踌躇在原地,没有问出第二句。


    段远昇用手指抵着额头,算了整整一页的数学题,没写出来导致他有些烦躁。


    听到声音也懒得搭理。


    视线稍微左移,扫见人影,定了一秒后侧头看向安安分分写作业的赵丰年。


    察觉出来,在放下笔的瞬息摘掉耳机,看另一边问:


    “不好意思,你刚说什么?”


    木苳嗓子像是卡住了什么,如果不是给窦灵借,她或许已经在段远昇没有理会她的第一秒就佯装无事离开。


    “可以…借一下你的数学讲义吗?”


    段远昇把书抽出来递给她。


    “谢谢。”木苳说。


    “没事。”段远昇顿了一秒后,又指了指耳朵说,“刚戴耳机了,没听见。”


    木苳也呆呆的,点了点头说:“哦。”


    窦灵抓耳挠腮,摆了满桌子书本,甚有种莱布尼茨发明微积分时的神样,她接过书又匆匆翻看记笔记,话追着脑子跑。


    “谢谢谢谢。”


    木苳说“没事”。


    她继续写题时,连带着手里的笔都赋予了心跳般有规律地打着节奏。


    笔迟迟未动,眼睛也没有落点,那一句简单的回答在脑子里反复响着。


    她又懊恼地反刍着,刚才声音是不是太低了,是不是有些不自然而显得很扭捏。


    如果再来一次,木苳想,她一定要像窦灵那样大大方方跟他说话。


    即便如此,木苳还是在这一刻清楚地知道。


    这一整天,她都会因为这句话而变得心情很好。


    2008年的第一场雪,是在圣诞节那天如期到来。


    在最后一节自习课之前的下课铃声响了之后,冷暗的天幕之下,楼上楼下飞窜,被礼盒包装起来的苹果跟贺卡让木苳措手不及。


    她收到四张,一张来崔雨晴,另一张来自窦灵,还有两张来自赵丰年跟胡登科。


    下课也就去买了五张,给他们四人写完之后,剩下一张不知道要写什么。


    要给段远昇吗。木苳猛然想。


    他应该不会知道的。


    下课后,窦灵凑到她旁边,又捧着脸说,“你有没有听说过,在初雪落下时表白,成功的几率会很大。”


    “是吗?”木苳又沉下肩把声音压得极低,“你要表白吗?”


    “nonono,但我感觉,会有人要跟段远昇表白,说不准他收到的那么多圣诞贺卡里就有。”


    木苳看过去,看到段远昇桌洞中被塞满的贺卡跟桌面摆满的苹果盒。


    “也说不准是别的班的,我听说之前聚餐,有女生还要喝段远昇的果汁。”窦灵啧啧一声又捏着下巴猜测。


    “你怎么知道?”木苳眼睛睁圆。那天窦灵明明没去。


    “赵丰年跟我说的啊,我俩家就挨着。”


    他也这么八卦?


    “要不我们也组个小组怎么样?”赵丰年边走边说。


    黄博文推了下眼镜:“拒绝。”


    “没意思没意思啊,看看人家三班,周末还一起出去网吧打区赛呢。”


    “文理分科你就可以去三班了。”


    段远昇八方不动,在旁边笑着听声儿,喝完的矿泉水丢进垃圾桶,率先走进教室。


    赵丰年哑口无言。


    段远昇停在自己桌位上,看到一大堆不知道谁送的东西,还没想好怎么处理,一个个头高挑的女孩站在教室门口叫了声:“段远昇。”


    声音清晰洪亮,瞬间引得全班的视线都看了过去。


    一瞬间起哄唏嘘的声音此起彼伏。


    “哦豁!”


    “谁啊谁啊?”


    “广播站的学姐汤佳蓓。”


    木苳也跟着往外看了一眼,女生穿着跟他们差不多的高年级校服,扎着高马尾,手里抱了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是上次在体育馆跟段远昇说话的女生。


    她被教室这么多视线看着,也没有丝毫怯意。


    段远昇扫了她一眼,走出来。


    隔着一层紧闭着的玻璃窗,木苳听不到什么声音,只是那一眼,正好瞧见女生脸上张扬明艳的笑意。


    木苳埋头重复地默写同一个单词,余光却总能看到玻璃窗外的被雪花映出来一望无际的闪光。


    教室走廊色调暗淡,浓稠的夜幕中灯光带着暖调,男生女生的身影面对面挨着,影随人动。


    他们聊了许久,好像无话不谈。


    女生跟他说完话,把手里那个带着绿色圣诞树包装盒的平安果递给他。


    段远昇回来坐在位置上,在满桌的平安果中打开那一盒,里面是一颗青色的苹果。


    他抖肩笑了下,直接对着苹果拍了张照,又发消息。


    最后那颗青苹果,好似少女时期怎么都读不懂的谜题。


    后半节课,教室里放映起了《死亡诗社》,窗外雪静静下。


    胡登科趁机从办公室抱了一沓《文理分科意向调查表》发下来。


    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一涌而出,木苳下楼时路上全都是交叠的脚印,路灯下能看到扑簌簌的雪痕。


    她摸了摸被冻红的耳朵,蹦跶着踩在未经人踩过的雪上。


    又在学校的拐角看到段远昇跟背着书包的女生走在一起,女生肩膀一颤一颤的,时而停下仰头看他,似乎在哭。


    而段远昇单肩背着书包,跟她身边,边说着什么边给她递纸。


    在走到拐角时,段远昇的背影停了下来,路灯下飘飘洒洒的雪花尤为明晰,连带着灯杆上的冰也带着闪耀的光。


    临襄这一年的隆冬,会比想象中要冷。


    木苳冷得耳鸣,捂着被冻红的耳朵迅速上了公交车。


    手机里崔雨晴给她发来消息,问她准备选什么。


    木苳低着头回:【还没想好,你呢?】


    崔雨晴说:【不知道,回家跟我妈妈聊聊,你回家了吗?好像真的下雪了。】


    【在公交车上,快了。】


    【行。】


    *


    木苳去了小书店。


    在门口把鞋面的雪蹦跶掉,刚进门,看到阿姨搬进来一个立牌。


    上面用蔚蓝色的背景印了一段小楷的字样。


    [好望角,因多风暴,原名风暴角,位南非开普敦西南52公里,风浪险恶,巨浪可达20米,至今仍是巨轮必经的危险要道。


    循此苦旅,以达天际。穿越逆境,直抵繁星。]


    旁边阿姨看她看的认真,也跟着好奇问了一句:“这写的什么啊?我就认识这个“好”字儿。”


    木苳给她念了一遍,她又笑着感叹说:“我们以前哪有这儿条件,都学到大西洋去了,我给我女儿拍个,发给她看看。”


    木苳也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又看着相册里的照片盯许久。


    她坐在小书店经常坐的位置,重新打开那本《上帝掷骰子吗》看。


    时间悄然而过,木苳看了一眼时间,从这里离开之前,又在那张夹着的索引贴上写了一句话。


    ——如果物理老师也是这样讲课就好了,


    她的物理会不会有所提高?


    会不会在理科上更有优势。


    后来很长时间,木苳每天放学都会去那家书店,借了很多以前学长的一些复习资料,借助对方的笔记狂补,期望在决定分科的期末考试中拔得头筹。


    偶尔废寝忘食忘记时间,书店阿姨要关门才离开。


    学崩溃了就一个人红着眼偷偷在厕所没声音地发呆。


    在那本书中,木苳还看到了那张索引贴下的另一句话。


    ——很难吗


    木苳盯着看了好几眼,不服气地在书签里故意夹了一张高一下册的物理题。


    又觉得对方或许也会,便找了高二的一道有关热力学定律的期末必考物理题给他。


    一直到下周六,按期而至收到对方几乎详尽的解答。


    -知道为什么惧怕它吗?因为你把它想象得太强大,应该把自己想象得很强大。


    努力就能成功吗


    -嗯哼。


    木苳盯着看,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笃定,用这样斩钉截铁的话语,仿佛没有给人退路。


    她不是天生聪慧的人,做什么事情都很吃力,要很努力很努力也不一定能做到。


    木苳回到家,看到家里的男人还愣了一下,又看到旁边坐着的杨思语,才局促说:“您好。”


    男人也跟着点了点头,随后笑着说:“木苳?这么巧。”


    木苳也礼貌说:“老师好。”


    男人说:“我给思语补物理,你的物理这次分数很不理想,也应该抓紧一些。”


    木苳瞬间有种上课的错觉,低头说:“我知道的老师。”


    男人又问杨思语:“你们是姐妹?”


    “才不是,我家收留她而已,等到高三就滚蛋。”


    随后蒋卫又问杨思语明年准备报考哪所高中。


    “一中吧。”虽说附中也不错,但更多人都会选择清北率更高的一中。


    “明年我教高一的物理,如果你能考进一班的话,估计还是我教你。”


    杨思语仰着下巴:“我肯定会。”


    刘秀兰自己是名校毕业,亦重视对杨思语的培养。


    甚至在这样的时代,她在学习上对杨思语比对杨俊更为专注用心。


    害怕寒假补习班人数太多,起不到什么效果,便花钱找一对一的补课。


    木苳在家里坐了一会,听到客厅沉稳有力的徐徐讲课声,拿着手机套上棉袄出了门。


    她有些想找崔雨晴,但又听说她最近跟李悟吵架,把自己关在家里。


    此时雪停了,透明的阳光落在耳朵上,像碰到了猫咪的下巴。


    她穿着厚厚的黑色棉袄,瑟缩着在容易打滑的路面走,途经篮球场,一群初中生在结冰的表层溜冰。


    木苳问了老板才知道便利店地处位置不佳,已经改成了一间体育用品店。


    她怔忪着,又问:


    “那您寒假还招工吗?”


    “这倒不用了。”


    木苳又沿路看其他商铺有没有招工的。


    天地之间霜寒地冻,雪景从道路前方延长至无边无际,在光线交织下辉映出一片闪光。


    手机“滴滴”两声,是窦灵发来的消息,也是问她想选什么科。


    【你呢?我还没想好。】木苳摸了摸泛红到没知觉的耳朵,缩着脖颈。


    窦灵简直抓狂:【我有的选吗!当然是听我妈的选理,但是我还想跟你一桌。】


    木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忽然茫然地问她:【你觉得我应该选什么比较好?】


    【我也不知道,理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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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后好选专业吧,但你的文科比理科要稳很多,要不问问姚老师的建议?】


    窦灵又忍不住八卦之心:【你听说没,昨天好像有人看到段远昇跟女生一起放学回家,还在学校附近看到他们抱在一起!别说,我还真好奇段远昇会跟谁谈恋爱哈哈!】


    木苳盯着这句话,最后只是大脑空白地问:【成功了吗?我也有点好奇。】


    【成不成功不知道,听说那人是汤佳蓓,不过我要有汤佳蓓那张脸,我也天天谈恋爱!】


    【你也很漂亮啊。】


    【嘿嘿。】


    木苳双手交握坐在扑簌簌落雪的梧桐树下长椅上,从口袋中拿出了那只玻璃纸做成的千纸鹤放在手心,看它在阴沉的雪光下折射出微弱闪光。


    路对面一群手里拿着仙女棒的小孩嘻嘻哈哈路过,打破安静的雪天。


    木苳手指瞬息捏紧了,坐了良久,鼻尖被冻红,疼得呼吸都搅着刀片似的,才揉着半张冻僵的脸上了公交车。


    *


    段家的一件大事就在下个月底,段家独子的段远昇的生日。


    而段远昇的十六岁生辰,更是他国内外众多好友一场盛大的聚头活动,是他们每年除了自己爸妈生日之外最重要的一件事。


    作为生日主角,段远昇本人的仪式感也很强,他这人看着随心所欲淡然处之,却能给身边每个朋友恰和心意的生日礼物,他的生日自然没人会懈怠。


    今年跟往年一样,大概就在家里跟爸妈过,晚上去他名下的别墅通宵派对。


    国外那几个朋友甚至想要给他拉横幅,被段远昇一票否决。


    【少弄乱七八糟的。】


    【生日准备在哪办?】


    【照常。】


    经过了一家花店,段远昇看着前面牵着手走着的爸妈,进花店买了束满天星。


    走出来看到他爸妈正坐在路边椅子上等他,两人都穿着Crombie男女对款呢料大衣,在凋敝枯败的梧桐树下柔和笑着自家儿子走过来。


    “我说你人怎么没了。”


    段远昇声音淡淡的:“你俩还记得我呢?”


    仲韵笑了声,才想起来问:“都没问你,这学期怎么样?有没有认识新同学?也没见你带谁回家玩。”


    “挺多的。”


    “你外公下个月从英国回来,要在家里住一段时间,到时候你多陪他下棋。”


    “外公回来干什么?”


    “还不是你生日,他说明年开春准备在院子里种几棵桂花树。”


    段远昇扬眉:“桂树?泡茶吗?”


    “不是,泡什么茶,折桂你不知道?等着你高三的时候就可以折桂了,到时候家里一到秋天就都是桂花香,就知道又一年秋天来了。”


    不过是古代神话,人老了就开始迷信。


    段远昇:“那我再种一颗苹果树。”


    他妈妈喜欢吃苹果。


    “种了你自己摆摊卖掉,你妈可不吃。”旁边段儒唯说。


    “生日要邀请你们班的同学吗?”仲韵问。


    段远昇摇了下头:“不了。”


    手机响了两声,是胡登科发来的消息问:“晚上班级聚餐去不去?”


    “都谁?”


    “赵丰年,木苳跟邱雪来,还有一起打球那几个,不知道他们想不想来,不勉强,人数不多就当凑个热闹吧。”


    段远昇回:“去,我有点事,晚点到。”


    “OK。”


    聚餐前一天是周五,木苳又去了办公室一趟,她在意向表上填了文科。


    班主任找班上不太确定的同学谈心。


    她去时班主任正在跟段远昇说话,段远昇坐在电脑前录入学生资料,被姚韦正抓住重点,有些意外说:“你后天生日?”


    段远昇点了点头,说:“对。”


    “有什么计划吗?你们高中生过生日都做什么?我女儿生日穿着裙子去人家店里坐一天,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段远昇简短说:“就跟爸妈还有朋友一起吃饭,聊天。”


    群里还在商量他生日定哪家餐厅,说之前定的那家主厨换了,卡里钱砸手里了。


    日常闲聊内容也不过一些职业规划跟旅行计划。


    姚韦正忽然说:“我记得你父亲好像是学校的股东之一?你选的理科吧?明年理一的各课老师基本下来了,除了语文、数学老师跟物理老师不变,其他的都会换掉。”


    段远昇停了一秒,随后点了点头。


    木苳迷茫地站在一旁,姚韦正扭头叫了她一声,谈及她的各科成绩。


    “选定了?”


    木苳低着头,在这一瞬间又有些难受,眼睛都红了。


    但又笑着说:“老师还能改吗?”


    “改不了。”姚韦正有个同事也住在木苳那一片,旁敲侧击打听了一下木苳的家庭情况,很复杂,也很让人心疼。


    “考上大学,你们都会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姚韦正看了眼段远昇。


    “你也别弄了,别耽误上课。”


    段远昇才起身说:“老师再见。”


    木苳也急匆匆说了句:“老师再见。”


    从教室办公室出来,木苳走在前面,手指紧紧捏着揣进口袋低着头,身侧段远昇不疾不徐地插着兜走在旁边。


    岁暮的雪天,雪花悄悄落在并行两人的头发跟肩膀。


    段远昇忽然想起什么,问了句:“我的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