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狄大典这天清晨，牛角声低沉、战鼓声浑厚，响彻山野，划破黎明的沉寂。


    按照提前安排好通知的站位，宿家一行人肃立在观礼区后方。


    距离较远，喻有思看不太分明，只能隐约看出圣上御马至点将台，两侧禁军密布。司礼太监洪亮地喝道：“陛下驾到——尔等跪迎——”


    所有人整齐划一地拂衣下跪，深深叩首，齐声高呼：“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寂静无声中，圣上平淡的一句“平身”，传遍全场。


    喻有思跟随众人一同起身。远远看去，她能看到帝后并肩向祭坛走去，他们后方站着同样身着华服的一对男女。只能看见背影，喻有思猜想，那是萧执衡和长公主。


    萧执宸将预先捕获的第一头猎物祭告天地后，念诵祝文、倾洒祭酒，而后接过礼弓，射出一支嘹亮的鸣嘀，宣告秋猎正式开始。


    宁语青安静地注视着萧执宸，在他放下弓回身拉住她时浅笑着推他：“快去吧。”萧执宸这才转身纵身上马，驭马入林，萧执衡紧随其后，禁军精兵一齐跟上。


    彻底看不见萧执宸的身影了，宁语青才收回目光，与静静等待的萧问怡一起去锦帐歇息。


    走了两步，萧问怡突然想起来，对身边的符月说：“你去把宿家的位置换一换，让她们到前面来，看得更清楚些。”


    符月得令退下。宁语青向观礼区看去：“就是宿家？”人太多她看不清，索性直接问萧问怡，“是个怎样的姑娘？”


    萧问怡也跟着看去，笑嘻嘻答道：“我也就赏花宴那天见过一面，只记得长得是很标致。她和宿老孙女一同进出，两个人都很安分守礼。当时不知道这事，我就没多注意，不过没事，午后我就要单独见见她了。”


    宁语青也听闻召见之事了，温柔叮嘱道：“还是小姑娘呢，你别吓着她。小衡喜欢的，想必也是个好姑娘，有机会的话我也想见见。”


    “自然啦，我哪敢吓她呀，小衡不得生吃了我。”萧问怡笑得神秘，“我可是要当他们的红娘。”


    宁语青要再问，萧问怡却不肯说，她也只好放弃：“行事要注意分寸，别让旁人能说她不是。”


    萧问怡毫不迟疑地应下：“好好好，我的好姐姐。”


    ……


    圣上驾马入林后，宿文泽和宿文逸去围场边缘划出的骑射区热身，预备午后的初狩仪式，与世家子弟集体出发入林狩猎。


    宿家其他人则起身去观席落座，边走边应付边上同行之人的奉承和试探。


    “哎哟，这位就是被长公主召见的表小姐吧，出落得这样水灵，谁瞧见不多看两眼呢，便是我见了我也喜欢。”


    “可不是呢。得长公主青眼，宿夫人啊，你们家日后可是要飞黄腾达了。”


    “不知贵府的公子小姐可有婚配？我家的二郎相貌堂堂，可为良配，不如让小辈们彼此见见，了解一二。”


    宿太夫人含笑一一应和，不动声色一一拒绝。宿新瑶挽着喻有思，将她护在家人内侧。


    正吵闹着，昨夜的女官拦在前方，福身道：“宿夫人，长公主命我来，带宿家各位去观席前方，请诸位随我来。”


    观席前后被护卫隔开，宿家一行人随符月去往前方落座，方才围着他们的人没法再跟着，他们这才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清净了。


    符月将人带到就告退了。


    此处视野甚好，位置宽阔，还能清楚地看到练武的宿家兄弟。


    楚玥就在不远处坐着，看到她们来惊喜地睁大眼睛挥挥手。


    大夫人让宿新瑶和喻有思随心去吧，由她留着陪宿太爷太夫人就好。宿太夫人看见活泼的楚玥也是一笑：“这孩子还是这么活泼招人疼。新瑶有思，去和她一起玩吧。”


    宿新瑶犹豫片刻，见喻有思没有不愿意，才一起去找到楚玥。


    楚玥是家中独女，这次楚家来秋猎的只有她和楚父两人。楚父身体康健，也聚在那骑射区热身，预备狩猎好好露一手，因此楚玥一人坐着这里刚好有些无聊。


    “来来来，都坐。”楚玥招呼她俩坐下，一人手里塞上一叠点心，豪爽道，“别客气啊。”


    宿新瑶笑道：“你真是过得悠哉，我们都要被烦死了。”


    楚玥了然：“我听说了。不过说来也怪，长公主嘛，平日也未见她对什么江南风景感兴趣过……”想不通她也不想了，“眼下那些烦人的，不用理他们，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有思怎么这样沉默，别担心，长公主挺平易近人的。”


    喻有思点头，拿起一块点心堵住自己的嘴。


    骑射场传来一阵欢呼喝彩声，楚玥一下子站起来往前凑，试图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原来是宿文泽连射十箭正中靶心，十支箭在靶心扎成密集一簇，最后一支甚至劈开了前一支的箭尾，引起全场喝彩。


    楚玥若有所思，回头问：“你们这两个哥哥，样貌出众武艺也不凡，学识是不是也不错？”不等宿新瑶回答，楚玥惊道，“会不会见有思是假，其实长公主是看上你们的兄长，想另辟蹊径从有思这里入手？”


    喻有思差点被糕点噎到，咳了几声赶紧喝口茶润润。


    宿新瑶拍拍喻有思的背，见她没事才回看楚玥，啼笑皆非：“你都想到哪儿去了。先不说长公主见到的优秀男子何其多，我这两个哥哥哪里就出众成这样了。何况长公主虽然在京中名声不佳，议论她行事孟浪，但她何曾有看上过哪家公子，做些男娼女盗的事。你啊，说话要多注意。”


    楚玥吐吐舌头认错：“好嘛，我不该这样说。那长公主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为了给秦王相看吧？”


    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对，楚玥立马朝喻有思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有思妹妹如此出众配秦王自然也配得，只是秦王，我都怀疑他是个断袖，这么多年没见他有半点风流传闻。他会不会是有隐疾啊？”


    喻有思捧着的茶杯还没放下，听到这话好险没被呛到。楚玥猜测得太认真，她不禁顺着这思路想：断袖应当不可能，她看萧执衡与她相处的样子很自然；隐疾……这还真有点难说。


    “你胡诌些什么？”宿新瑶还没来得及制止，江奉娴盛气凌人地出现在她们身后，冷冷斥责道，“如此在背后排编秦王，你胆子还真大。等我将此事告诉陛下和皇后，看你会被如何惩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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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玥翻个白眼，一点都不带怕的：“你就一个人来，有人证吗？陛下凭什么信你啊？就凭你那举荐贪官的爹啊？”


    “你……”江奉娴脸色极差，话还没出口就被打断。


    “更何况我们只是私下聊聊天，谁让你在这偷听的？这里是我楚家的地方。”楚玥用手划个大圈，很是不屑，“你不会还在肖想秦王吧？他都拒绝你多少次了，你也真是爱热脸贴冷屁股。搞不好他就是被你烦的，以为别的女子都和你一个样，才这样不近女色。”


    江奉娴气极反笑：“你以为你能得意多久？你们等着吧。”冷眼将三人一个个看过去，江奉娴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总之得意得比你久吧。”楚玥也冷哼一声，“等什么等，有本事你现在就让我好看啊。”


    虽然吵了一架，楚玥的心情并未受到影响，回头就安抚宿新瑶和喻有思：“她一直这样，我都习惯了，别理她就好。回回让我等着，我这不还是好好的嘛。没事，我们继续，他们开始骑马了！”


    近处长道上，道旁设有多个箭靶，一线排开。为首一位少年驾马开弓，姿势摆得潇洒，射箭的动作也毫不迟疑，但射中的靶子寥寥无几。


    楚玥震惊：“这什么花架子啊。”


    喻有思被逗笑，她觉得楚玥真是直白得可爱。


    楚玥看了几个人连连摇头：“都不行啊，这些世家公子是不是除了吃就是睡啊，也就你们哥哥像个样子。”


    其实倒没楚玥说得如此夸张，射中靶心的人数不少，只是全中的人寥寥。宿文泽表现依旧出众，箭无虚发，箭箭正中靶心；宿文逸马速较快，十靶中九，也引起一阵喝彩。


    楚玥在席上也跟着欢呼起来，蹦了两下被宿新瑶按住。


    喻有思注意到，有一位公子频频朝她们这里看，有些疑惑，斟酌着问：“是不是有人一直在看我们这里？”


    虽然她们所处位置靠前，但边上家眷也不少，她们也无出格之举，一直往这里看，难道是认识楚玥？


    “是不是那个穿靛蓝长袍的？”楚玥如临大敌，“有思，你不知道吧，看见他你得离他远点。他花天酒地风流成性，是烟花之地的常客，和他说一句话我都担心自己得病。你要是遇见他就快跑，要是他仗着家世欺负人你就来找我，我去御前状告他。”


    宿新瑶也听说过，赞同楚玥的话：“这人叫陈其，以前因为强抢民女的事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被陛下处罚，杖责三十，此后倒是没再听说过什么。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多加注意，离他远些。”


    喻有思应下：“好，我会小心。”


    日头渐至中天，大家都有些倦怠，告别楚玥，喻有思正要和宿新瑶回去，突然围场入口处，传来一阵嘹亮的凯旋号角，紧接着传来的是整齐划一的踏步声和马蹄声，所有人精神起来，望向入口。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副巨大担架上横倒着的白虎，通体雪白，毛发柔顺，肉眼望去竟看不见伤口和血迹，更是引起一众惊叹。


    如此大的白虎，要想一击毙命更是艰难，可见猎杀之人武艺非凡。


    而喻有思最先看见的，是在白虎身侧的萧执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