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庆功宴1

作品:《怀春在野

    陆菀枝在偏殿一住两日,与长宁长公主未再打过照面,倒是与太后日日相见,装模作样地演了两日母慈子孝。


    听闻圣人曾想来抚慰她,被太后以“女儿家面子薄”为由,劝了回去。


    这期间,郁掌事千挑万选,给陆菀枝挑了个新的管家姑姑来。


    那姑姑姓周,心宽体胖笑眯眯的模样,相处半日下来,能瞧出大体是个厚道人。


    陆菀枝这两日都不曾外出,在屋里翻闲书看,那周姑姑也并不管她,只是指点晴思和曦月一些伺候主子的要领,言语颇为温和,不像钱姑姑那样总挑刺。


    眨眼就到了七月七,庆功宴办在了麟德殿,是日百官云集,稠人广众。


    麟德殿大,前后共三殿,可容千人宴饮,因是恰与七夕撞了期,圣人便又召官眷一并进宫,共度佳节。


    庆功宴设在中殿,七夕宴则设在后殿。


    陆菀枝虽不够格去那庆功宴,但卫骁既点了她的名,太后也只得带她去。


    听说太后一道带去中殿庆功宴的,除却她与长宁长公主,还有赵柔菲与崔家二娘子。


    是日黄昏,周姑姑亲自为陆菀枝梳妆打扮,着重遮盖住她脖子上的淤青,边为她插着金钗,边与她说着这庆功宴上该留意的地方。


    “仪态谈吐,乡君千万留意,切不可被人挑出毛病。”


    头上的东西越来越重,陆菀枝挺直着脊背:“姑姑放心,我省的。”


    她需比贵女还要贵女才是,切不可丢了太后的面子,最好能有什么值得颂赞之举,给太后挣脸。


    周姑姑:“这崔家二娘子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能出席庆功宴,不是托了长宁长公主的面子,是因太后挑中了她做皇后。乡君对她可要十足有理。”


    “嗯。”


    其实就算这崔二娘子不是太后挑的儿媳妇,她也十分惹不起。那崔家乃累世簪缨之家,说句不怕僭越的话,这位崔家家主之女,实则比公主还要尊贵。


    周姑姑:“至于赵四娘子,太后收了她做义女,要在今日庆功宴昭告天下。老奴知道她与乡君有些旧怨,可今日乃是她的好日子,乡君千万莫要与她起争执。”


    陆菀枝:“这我也省的。”


    因与赵家的婚事吹了,太后急于安抚赵家,能最快使出来的办法,也就只有收义女这一个了。


    只是,昨儿郁掌事过来与陆菀枝透了个底,说,太后还准备封这个义女为郡主,封号“永平”。


    陆菀枝听了险些笑出来。


    可不好笑么,以后她见了这位还得屈膝行礼。


    当日在杏花楼,这位赵四娘子对她冷嘲热讽,她抬出了品阶方才压她一头,如今这样的安排,和扇了她一耳光有何区别。


    今日之后,赵柔菲倒能反过来问她一句——“乡君尊贵,可贵得过我郡主”?


    郁掌事还透露,她也曾提醒太后,既要封赵四娘子为郡主,是不是也该把归安乡君的品阶往上提一提,免得对比起来不好看。


    哪知太后因此恼怒:“还给她加封?岂不给他卫骁脸了,倒像哀家怕了他似的。哀家知她委屈,多给些赏赐就是了。”


    赏赐倒也没给她来虚的,给了好些珠宝呢,陆菀枝便又从那些赏赐里挑了个好东西,塞给郁掌事作谢礼。


    这日宫里早早掌了灯,陆菀枝梳妆妥当后,便在偏殿候着,等着一会儿跟太后参宴去。


    她今日面敷铅粉,点了绛唇,额间贴了花钿,两颊点了面靥。


    妆容精致,宛如戴了张面具。


    头上梳的是惊鸿髻,点缀花钗六树,着一袭银红色晕间提花锦的合欢襕裙,脚下则踩了一双缀了珍珠的彩锦丛头履。


    陆菀枝候在偏殿中,闲着无聊与自己对了会儿棋,可笨重的头饰和繁琐的广袖很快消磨尽了她为数不多的闲心。


    心烦。


    正想着太后到底几时才动身,就听门外传来说笑声,陆菀枝扭头瞧去,见有几个姑娘走了进来,正是长宁、赵柔菲,还有崔家二娘子。


    估摸着她们也都是来此等候太后的。


    “哟,这不是我们金尊玉贵的归安乡君么。”说话的是赵柔菲,尖细的嗓子透着股生怕别人听不出来的刻薄。


    陆菀枝抬眸瞅她一眼,见其打扮得精致华贵,额间缀着一朵金箔五瓣梅,被这烛光一照便熠熠生辉了,很是抬人。


    长宁与崔二娘子亦是打扮华丽,贵气逼人,只是她们却径直找了地方去坐,并没有跟着赵柔菲上来挖苦人。


    陆菀枝便就没那么紧张,坐着没动,只是勾起一抹客套的笑:“看赵四娘子这身打扮,已很有郡主的风度。恭喜了。”


    赵柔菲傲慢地挑了一挑小山眉:“既知我乃郡主,怎还坐着不动。”


    陆菀枝不紧不慢地抓了颗棋子,继续下:“册封诏书未下,赵四娘子心急什么。”


    赵柔菲:“你这最后的挣扎,啧,好难看。”


    “到嘴的鸭子还有飞的呢。”


    “板上钉钉的事儿,还能被你说没不成。”赵柔菲捂嘴笑,“若非你一会儿还得参宴,我这耳光可当即就还你了。”


    这赵四娘子并不知婚约取消的内情,只晓得三哥去了芳荃居一趟,竟负伤严重,牙掉了两颗不说,肋骨也裂了好几根,至今还在床上躺着。


    既然再次纳吉显示不吉,可见是她陆菀枝克夫,才害得她三哥如此,这笔账她自是要跟陆菀枝算。


    她在案子恼怒,陆菀枝却云淡风轻:“看来赵四姑娘还没弄明白——你既已是太后义女,咱们便是姐妹,品阶有差,长幼就没差吗,你尽管打长姐一个试试。”


    赵柔菲瞪了眼:“你!”她万没想到,还能理出长幼有序来,登时被堵得脸红。


    陆菀枝瞄了眼不远处的另两位——长宁与崔二娘子还在说着什么有趣的话题,压根儿没有看这边。


    “你可看到我与长公主见礼了?”


    赵柔菲:“……”还真没有,长公主竟也没计较。


    长宁当然不会计较,毕竟被太后耳提面命过,不许找她长姐的麻烦。


    陆菀枝原先总是礼多,以为礼多人不怪,如今才知,礼多了,人家只会当你低贱。


    前儿她见了长宁还要问句安,如今既多了个永平郡主,她就该把长幼那套搬出来了。


    陆菀枝瞄了眼在不远处的长公主与崔二娘子。


    因隔得不算太远,她听了一耳朵,两人正聊着什么裙子,崔二娘子说,有个巧手神匠能做百鸟裙,比浮光锦还要流光溢彩呢,要用什么翠羽线、螺钿丝。


    此正合了长宁兴趣,她便哪有闲心管陆菀枝这边。


    崔二娘子的嗓音与赵柔菲那尖嗓子很是不同,听起来细腻平缓,观其容貌,才刚及笄的年纪便已出落得端庄大气。


    不愧是簪缨世胄之家的女儿。


    陆菀枝与她打过几次照面,皆未有过交谈,只觉她气质高贵,与长公主说话时尚且透着几分傲气,岂又肯与她这伪皇亲浪费口水。


    赵柔菲见那边两人聊得高兴,压根儿没有帮腔的意思,自觉说了个没趣,扭身独坐到一边去了。


    不多时,太后移驾麟德殿,众女便也随着去了。


    进殿的时候,太后特地牵了赵柔菲的手,慈爱地将她领到人前。


    大殿之中已是座无虚席,就连圣人都已在了,太后甫一驾到,百官跪拜,山呼千岁。


    赵柔菲跟在太后身边,眼见百官朝自己下跪,一时震撼不已,纵她乃贵女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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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贵女也到底不曾见过这等风光。


    她微抬下巴,享受起这狐假虎威带来的荣耀。


    程太后虚抬了下手,唤百官起身,牵着她,将亲自她安置在长宁长公主旁的位置坐下。


    陆菀枝则与圣人行个礼,也在自己的席位落座。


    圣人笑眯眯地,不等她坐好,便主动与她攀谈起来:“朕已有一段时日未见过阿姐,今日可要与阿姐畅聊一番啊。”


    少年嘴角一如既往地挂着温和的笑,十七岁的年纪,身上还带着一丝未褪|去的清秀。


    但陆菀枝知道,敢与太后扳手腕的,能是什么温和的人。


    她这个同母弟弟名唤齐钊,七岁那年继位,同年改元“章和”,称“章和帝”。


    眼下,她也笑眯眯地回话:“归安嘴笨,只愿别搅了圣人好心情。”


    “阿姐说的哪里话,”少年笑说着起了身,端起自己桌上一盘荔枝,搁在陆菀枝面前,“朕记得阿姐喜欢甜口。”


    陆菀枝惶恐,忙叉手行礼。


    这个时节便是晚熟的荔枝也只剩最后一茬了,天子谈笑间便整盘都给了她,引得数百双正好奇赵柔菲的眼睛,急匆匆地移到她的身上。


    风光戛然而止,赵柔菲嘴角的笑顿时僵住了。


    可陆菀枝却并不像她那般喜欢众星捧月,只觉被盯得如芒在背。


    当初母子斗法,圣人为给太后使绊子,将她推上风口浪尖,也曾多次带她出席这等大宴。


    后来舆论淡了,他便将她丢到角落里去。陆菀枝正好也不喜欢抛头露面,慢慢淡出众人视线,搬出了宫去。


    如今,她却突然又被丢进漩涡。


    因为卫骁。


    圣人想要拉拢卫骁,只要卫骁一天不对她放手,圣人就很乐意搭这个桥。


    从圣人那里得了荔枝,陆菀枝转手便把盘子呈给太后——圣人既然释放了善意,自是不会怪她当场转赠,可她若敢收了这份心意,于太后而言,可就是个不好的信号了。


    见她乖乖把荔枝呈上,太后面露满意之色,笑道:“看看,归安纯孝,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长辈。”


    章和帝笑道:“母后这话难道是怪儿子有好东西不想着您?”


    太后失笑:“我夸你姐姐一句,你倒拈酸起来。”


    章和帝:“朕知道阿姐一定会把荔枝分了,才一整盘都给了阿姐,未料母后只夸阿姐,连一嘴都不提朕。”


    程太后:“哈哈哈哈……好好好,你也是有孝心的。”


    母子两个小小拌了两句嘴,亲密无间,不知情的还当是做儿子的这么大了还争宠,母子两亲密无间呢。


    太后从盘子里拿了颗荔枝,陆菀枝又把果盘递到长宁面前,长公主只将白眼一翻,丢出三字:“不爱吃。”


    陆菀枝也就作罢,又将果盘递到赵四娘子面前。


    赵柔菲很想跟公主一样翻个白眼,却又实在稀罕那荔枝,飞快地伸手拿了一颗。


    最后崔二娘子也拿了一颗,道了句“多谢”。


    分完果子陆菀枝才坐回去,觉得胸口好生憋闷。这才刚开始呢,这母子俩斗法就殃及了池鱼,接下来只怕是还有九九八十一难等着她。


    她喝了口水压压惊。


    到这会儿了,才有了闲心找找卫骁在何处。


    这一眼望出去,竟就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卫骁就坐在最前头的位置。


    陆菀枝能一眼看到他,不全因他坐在前头,更因他即便是坐着,那高大的身躯也格外显眼,竟将后排之人遮得一根头发丝都没能露出来。


    他举起金樽冲她打招呼,晶亮的眼睛里头带着一丝笑意,也带着一丝质疑,好似在与她质问——拒婚?理由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