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不再见
作品:《怀春在野》 昏昏天地又飘起了雪。
卫骁身着单衣独坐台阶,烈酒在手,仰头灌下,冰凉的酒水顺着下巴冲进衣领,他却浑然觉不出冷。
一坛酒片刻饮尽,他扔了酒坛,抓起横刀,出手横斩、回挑、外腕花……刀刃锋芒逼人,急如星火。
今早细细挑选的那一身蟹壳青直裾,已成片片碎布躺在青砖上,沾着细雪,落满了脚印。
许久,大汗淋漓,方收刀入鞘,瘫坐于池塘边。浅浅池水映着一张眉心深锁的脸,紧抿的唇角锐如刀锋。
卫骁垂头瞥了眼,目光没再挪开。
水面倒映着他的面容,那是一张比麦色更加深沉的脸,烈日在两颊烙下斑痕,风沙则在眼角刻出细纹,粗糙、枯干。
这张脸二十三岁,却已似而立。
他不清秀,不儒雅,更不年轻,呵,却还妄想着招人喜欢。
酒意与怒火双双冲上头顶,他蓦地觉得没意思,何必要非她不可,何必呢!
“来人!”卫骁突然大喊。
“送来的美人可还有未遣散的?”
“挑个最骚给老子送来。”
吩咐完,踢开挡路的酒坛子,兀自回屋去了。
雪越下越大,不觉将院中蟹壳青的碎布掩盖完全,没过多久,从长廊尽头走来了个花枝招展的女人。
她肤白貌美,婀娜多姿,这下大雪的天儿,不怕冷似的露着半个胸|脯,盈盈笑着进了房间。
门关上了。
郭燃立在长廊尽头,目送那女子消失,苦着脸将手揣进袖子,凝眉哀叹。
就是块儿石头,也该捂热了。算了吧,算了,他也觉得这样很没意思。
郭燃再没心情杵在这儿,悻悻地正欲转身,却听砰的一声响,房门被急促推开,才刚进屋的女人狼狈地跑出来。
与此同时,屋里传出暴怒的一声“滚”!
那女人慌慌张张捡起抖落的珠钗,原路逃回,经郭燃身边过时,愤愤地将脚一跺。
“碰都不让碰,还叫人家来作甚。”
郭燃:“……”
屋里,死寂。男人岔腿而坐,抬起的手掌扶着额头,掩盖住上半张脸。
难得一见的颓然。
雪簌簌下着,他就这样坐了许久,久得浑身酒意都散去了不少。
直至窗外年轻的士兵兴奋地打起雪仗,“他|妈的”“弄死你”这般的糙话随风潜入,将沉闷冲散,卫骁终于动弹。
他抹了把脸,在裤子上擦了下手,抓起水壶灌了一大口。
白色的裤子留下浅浅一道湿痕。
却说陆菀枝。
她在白鹤楼与谢文蹇相谈甚欢,回到芳荃居时已近黄昏,甫一回了锦茵馆,她便书信一封,让人送去翼国公府,约卫骁明日另聚。
“谢公子真是好谈吐,为人也刚直,如今长安城可难见到这样的人。”
曦月感慨。
“可不,那些蒙了冤受了罪的,大多指望着他吧。”
“好是好,就怕得罪小人,遭了报复,”晴思说到这里,转问道,“对了,郡主,咱们要不要帮他一帮。”
陆菀枝:“啊?”回神,“哦,还是少些来往好。”
曦月:“为什么呀?”
“他没这个意思。”
谢文蹇若想攀她的关系,言语之中定有奉承之意,可今日聊了那么久,他未露一丝谄媚。
她背后是太后,赵家背后也是太后,谢文蹇诉讼的是赵家亲戚欺男霸女的案子,想来对她是存有顾虑的。
谢文蹇不想与她过从甚密,陆菀枝也不想给他惹麻烦,唯恐好心办了坏事,弄成陈安在那样。
今日一见,算是了结了年少时的一桩夙愿,那一腔情愫便算是有头有尾,以后不必再念念不忘,可以放下了。
次日陆菀枝依约去了白鹤楼,从晌午等到日落,却始终未见卫骁人影,便使了曦月去问,门房只说翼国公出公事去了,再无多言。
她想着昨日卫骁离去时确说的是身有公事,也就信了,只怪自己没收到回信就默认卫骁会来。
隔日陆菀枝又去了书信一封,仍是请卫骁吃饭,时间让他来定。这回倒是收到回信,却只二字——“没空”。
这二字冷冰冰地躺在信纸上,潦草不堪,难以辨认,透着强烈的敷衍味道。
陆菀枝捏着信纸,这才后知后觉——卫骁怕是误会她想跟谢文蹇续写前缘,气得骨头都打颤了吧。
大狼狗它不摇尾巴了。
她当即提笔,想要解释一番,可笔尖迟迟未能落下,终只是滴了一滴墨在雪白的纸上。
罢了,误会便让他误会吧,卫骁少来缠她岂不正合她意。她这个克亲之人,本就该与他少些往来,如此这般对谁都好。
搁了笔,陆菀枝坐在窗边发起了会儿呆,直到周姑姑进来提醒:“郡主已许久未进宫请安,明儿估摸着不下雪,可得去拜一拜太后了。”
陆菀枝回神。
说的也是,她这些日子太过自在,该收一收,千万别生出什么妄想来。
次日陆菀枝去了清宁宫,与太后请了安,说了会儿话,一道用了午膳,太阳偏西时候便就告退离宫。
不意外地出宫前撞见长宁长公主,挨了一记白眼。
“归安脸上圆润了。”太后倚着贵妃塌,博山炉里点着她喜欢的灵虚香,一派清幽,她却皱着眉头。
“哪像哀家,愁得脸颊都凹了。”
郁掌事在旁清点进贡,闻言笑了一笑:“郡主整日在芳荃居呆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知道您的烦心事。”
顿一顿,“但要说烦心事,不外乎韩家那个案子,可有尚书令压着怎么也翻不出浪花儿来,太后无需自扰。”
太后烦的正是这个。她坐也不舒服,站也不舒服,一想到这案子,便觉浑身都被气得不通泰。
“哼,他要压得住,哀家何必心烦。被姓卫的一闹,圣人那头的混账东西们便一个个都壮了胆,今儿有了证人,明儿添了证物,铁了心要翻案。更有甚者干脆向赵家发难,添油炽薪,赵万荣要能顾得过来,除非他会分身之术。”
太后已经愁得长皱纹,郁掌事仍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要紧的也不过就是肃国公案,其他都是小打小闹,要老奴说啊,不如挑个跳得最高的杀鸡儆猴,好好地震慑一番,赵相自然能将精力都放到肃国公案上来。”
“嗯,你说的对,是该下狠手了。”
程太后豁然开朗,坐起来伸了个懒腰,“你替哀家安排,让赵相今晚过来见我。”
说罢走到窗边,抬头望了眼开阔天空,见大雪洋洋洒洒,颇有意境,沉郁的心情始觉好些:“备水,哀家要温泉沐浴。”
是日晚,永和坊,一户不起眼的小宅院。
谢文蹇坐在书桌旁,闭目养神,两眉之间的褶皱半晌不见松开。
打从外头回来,他便是这副愁容。
静悄悄的,妻子搁了碗肉汤在桌上。轻微的碰响惊得他睁开眼,见向氏站在面前,谢文蹇忙起身□□子来坐。
向氏坐下:“郎君累了吧,快趁热喝了。”
谢文蹇嗅到香味,错愕:“家里不是没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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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肉了吗?”
向氏:“你前阵子帮人赢了官司,人家说什么都要谢过,今儿割了一斤肉来。我知道的,你帮的都是穷苦人家,也不好收他们的,便只割了婴儿拳头大一块留下。今晚煮了汤,肉冻在屋外头,每顿片一片儿下来,还能吃好几顿呢。”
这话说得谢文蹇羞愧,他捏住爱妻的手:“你眼下怀了孕,正是该进补的时候,我却一穷二白,叫你跟着我吃苦。”
向氏肚子尚未显怀,只是脸色青白得很。她摇头:“正害喜呢,闻不得肉味,更别提吃了。”
又将汤碗朝夫君推了一推。
“再说夫君前儿不才打包了些吃的回来,也算给我进补过了。”
谢文蹇听得这话,不禁黯然。
那顿吃的是去白鹤楼那天,从归安郡主的桌上带走的,当时他也没给自己留什么脸面,见有剩的,便直接开口要了。
郡主倒是会替人考虑,竟说即便他不要,她也是要打包带走的,一句话保了他的面子。
向氏:“你说请你吃饭的那位旧友也算权贵,我看你如今手上的案子有些棘手,何不请他帮帮忙?”
谢文蹇摇头。
归安郡主乃太后亲女,虽说懂小民疾苦,却到底立场不同,不可能帮他。
至于卫骁,不过是个自私自大之人,单看人不顺眼便能痛打出手,如今占据河西不放,早晚引得天下大乱,他不屑与之为伍。
赵家亲戚这个案子,再怎么棘手,他也不想去求这二人。那日在白鹤楼闲聊,不过是叙叙旧,没别的意思。
烦心事他都藏下了,不叫向氏知道,当下只捏了捏妻子粗糙的手:“我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想想又柔声道,“长安水太深,等这桩案子结了,咱们就离开,过几年清静日子再说。”
向氏:“嗯,我都听你的。”
次日,衙门升堂审案。
这是一桩赵家亲戚打着赵家旗号欺男霸女的案子,即便告的是不是赵家本家,也是艰难无比。
谢文蹇据理力争,衙门口堵满百姓,可不出意料的,这案子走到关键处,醒木一拍,就此打住,择日再审。
出了衙门,安慰了原告一番,谢文蹇沉着心情径直回家,走到半路,又想起向氏害喜,便又拐去买了一包酸梅子。
这一耽搁,刚进了永和坊天就黑了。
拐过一个街角,抬眼已能看到家门,谢文蹇正要加快脚步,背后一记闷棍敲打下来……
他腿一软,失去知觉。
再醒来时已身在麻袋之中,身边挤满了石头,身底下摇摇晃晃,似在船上。
有人在说话。
“解决了这个刺儿头,谁要还敢找赵家麻烦,老子敬他是条汉子。”
“赶紧弄死,哥几个等着去平康坊耍一耍。”
接着麻袋被人提起,丢进水中,冰凉的河水瞬间漫进口鼻,他不断下沉……下沉……
死亡的恐惧笼罩下来,谢文蹇慌了,拼命挣扎起来。他不能死!官司还没打下来,妻子还在家里等他回家。
可不论他怎么扑腾,沉重的麻袋无情地着陆在了河床。他渐渐窒息,挣扎不动。
黄泉路恍惚就在眼前,可踏上去的那一瞬,麻袋骤然上浮,好似被人捞了起来。
袋子摇晃抖动着,令他浅浅苏醒,很快袋口被人打开,空气终于扑到他的脸上。
有人耸立在一旁,月光勾勒出他高大的身躯,如山岳巍峨。
谢文蹇大腿被重重踢了一脚。
那人嗓音冰凉:“喂,没死吱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