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迷雾中的轮廓
作品:《七日回环》 一、S308,初遇阴影
6月28日清晨,梵净山脚下的雾气还未散尽。
贺宴在民宿木质走廊上醒来——他根本没进房间睡。昨晚父亲那句“出不了大事”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他整夜坐在走廊长椅上,看着山影从漆黑到灰蓝,再到被晨光勾勒出轮廓。
手里攥着那张已写满三页的计划表。在“变量记录”一栏,他新添了几行:
“父亲公司项目遇阻(环保批文卡壳)
“竞争对手:宏达建设(背景存疑)
“今日路线:S308省道(全新路段,无预知)”
无预知。
这三个字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从今天起,他彻底失去了“先知”的优势。前方的每一条弯道、每一辆对向车、每一处路况,都是未知数。
“哥,你怎么睡在这儿?”小雨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
“屋里闷。”贺宴迅速收起笔记本,站起身时腿有些麻,“今天要赶路,你东西收好了吗?”
“收好啦。”小雨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昨晚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贺宴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突然想告诉她一切:告诉她七天后他们会死,告诉他这趟旅行是走向坟场,告诉她自己是从地狱爬回来救他们的。
但他不能。
“没事。”他最终说,“快去洗脸,吃完早饭出发。”
早餐是民宿提供的米粉和煮鸡蛋。父亲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也没睡好。他一边剥鸡蛋一边看手机,眉头紧锁。
“爸,项目的事很麻烦吗?”贺宴试探着问。
“有点。”父亲没有抬头,“李总早上又打电话了,说环保局那边口径突然收紧,可能要重新做环评报告。”
“重新做要多久?”
“至少一个月。”父亲把鸡蛋整个塞进嘴里,含糊地说,“工期等不起,违约金每天六位数。”
母亲担忧地看着他:“要不要提前回去处理?”
“不用。”父亲摆摆手,终于放下手机,“出来玩就好好玩,工作的事回去再说。”
但他的表情出卖了他——那是一种强装轻松的紧绷。
八点半,出发。
车驶离梵净山景区,沿着盘山公路下行。雾气在山谷间流动,像白色的河流。能见度时好时坏,父亲打开了雾灯,车速放得很慢。
“今天走S308,”父亲看着导航,“大概下午四点能到镇远,我们在那儿住一晚。”
镇远。
贺宴记得这个地名。在原本的行程里,他们不会去镇远,而是直接到贵阳。又一个改变。
车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了一个多小时,九点五十分,终于汇入S308省道。
这是一条典型的山区公路:双向两车道,路面不算宽,但沥青铺得很平整。左侧是陡峭的山壁,右侧是深深的河谷,有些路段有护栏,有些没有。弯道一个接一个,像没有尽头的螺旋。
父亲开得很谨慎,每个弯道前都鸣笛示意。对向车辆不多,偶尔有几辆本地牌照的小货车慢吞吞地驶过。
贺宴坐在后座,身体微微前倾,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每一个弯道,他都想象着那辆蓝色卡车突然出现的画面;每一次鸣笛,他都感觉心脏要跳出胸腔。
“哥,你干嘛这么紧张?”小雨终于忍不住问。
“山路危险。”贺宴简短地回答。
“爸开得很慢啊。”
“慢也不一定安全。”
父亲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小宴,放松点。这条路我查过了,车流量小,只要开慢点,没问题。”
贺宴没有接话。他知道父亲说得对——在“正常情况”下,这条路确实不算危险。但问题在于,他们面对的可能不是“正常情况”。
十一点左右,他们经过一个小镇。路边有几家餐馆和修车店,父亲决定停车休息一下。
“上个厕所,加点油。”父亲把车停在一家中石化加油站。
贺宴下车活动腿脚。加油站不大,只有两个加油机。一个穿着脏兮兮工作服的年轻员工正在给一辆皮卡车加油,见到他们,懒洋洋地点点头。
父亲去付油钱,母亲和小雨去了洗手间。贺宴站在车旁,环顾四周。
小镇很安静,只有几只鸡在路边刨食。对面有个小卖部,门口坐着个老头在晒太阳。一切看起来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但贺宴的神经却绷得更紧了。
因为太平常了。
在原时间线里,他们在S107上的那个死亡之日,也是一个平常的日子。平常的天气,平常的路况,平常的车辆。然后,在某个平常的弯道,平常被打破了。
“小兄弟,车不错啊。”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贺宴转身,看见加油站那个年轻员工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块抹布,假装要擦车窗,眼睛却在车里扫视。
“还行。”贺宴挡住他的视线。
“这是去哪玩啊?”
“云南。”
“哦,远着呢。”员工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这条路不好走,前面有段在修路,要小心。”
修路?
贺宴心里一紧:“哪一段?”
“就前面二十公里左右,好像是塌方清理,单边放行。”员工说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你们可以绕道,有条老路,虽然窄点,但能绕过修路那段。”
“老路怎么走?”
“从前面岔路口右转,沿着河走,大概十公里后回到主路。”员工指了指方向,“比等放行快,就是路况差一点。”
这时父亲付完钱回来了。员工立刻换上笑脸:“老板,加满了,发票在车里。”
父亲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重新上车后,贺宴把修路的事告诉了父亲。
“导航没提示啊。”父亲看了看手机屏幕,“不过山区信号不好,可能没更新。如果真修路,等单边放行可能要一两个小时。”
“那个员工说有条老路可以绕。”
父亲沉吟:“老路……不知道路况怎么样。”
“他说能走,就是窄点。”
“要不还是等等吧,”母亲说,“老路不安全。”
“可是等一两个小时,到镇远就太晚了。”小雨插嘴,“我想早点到,听说镇远夜景很漂亮。”
父亲犹豫了。贺宴看得出,他既不想冒险走不熟悉的老路,也不想耽误时间。
“爸,”贺宴开口,“我觉得可以试试老路。我们开慢点,不行就退回来。”
父亲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这还是贺宴第一次主动建议走“可能有风险”的路。
“你确定?”
“总比干等强。”
父亲想了想,点头:“好,那就试试。但说好,如果路况太差,我们就掉头。”
车继续前行。十五分钟后,果然看到前方有施工标志,还有“单边放行,请耐心等待”的牌子。几辆车已经排起了队。
父亲没有停车,按照加油站员工指的方向,右转上了那条老路。
路确实窄,仅容一辆车通过。路面是坑坑洼洼的碎石土路,左侧是陡峭的山壁,右侧是湍急的河流,连护栏都没有。车开上去,颠簸得厉害。
“这路……”母亲抓紧了扶手,“能行吗?”
“慢点开,应该可以。”父亲全神贯注地握着方向盘,车速降到二十码以下。
贺宴看着窗外。河流在十几米深的谷底奔腾,水声轰鸣。如果从这里掉下去……
他不敢想。
车缓慢前行了大约三公里。前方出现一个急弯,弯道外侧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停着一辆深蓝色的皮卡车。
车是空的。
父亲按了按喇叭,没人回应。
“可能是当地人的车。”母亲说,“我们慢慢绕过去。”
皮卡车停得有点歪,占了一半路面。父亲小心翼翼地从它左侧挤过去,轮胎距离悬崖边缘不到一米。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巨响从上方传来。
贺宴猛地抬头,透过天窗,看到山壁上有碎石滚落。不是很多,但足够吓人。
“塌方!”父亲惊呼,猛踩油门想冲过去。
但已经晚了。
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砸在前挡风玻璃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玻璃瞬间裂成蛛网状,但没有破碎——这是夹胶玻璃的优点。
“低头!”父亲大喊。
更多的碎石落下,砸在车顶,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车剧烈颠簸,右侧轮胎几乎悬空。
贺宴本能地扑向小雨,把她按在座位上。母亲在副驾驶尖叫。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贺宴能清楚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听到碎石砸在金属上的闷响,听到父亲急促的呼吸,听到小雨压抑的哭声。
然后,一切突然停止了。
落石停止了。
车也停了下来——父亲把车刹住了,停在皮卡车前方十几米处。
车里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父亲颤抖着声音问:“都没事吧?”
“没、没事……”母亲的声音也在发抖。
贺宴松开小雨,检查她的情况。女孩脸色惨白,但看起来没有受伤。
“我没事,哥。”小雨小声说。
贺宴这才看向前挡风玻璃。裂纹从被砸中的点向四周辐射,像一张破碎的蛛网。但玻璃没有破,视线虽然受阻,但还能看清前方。
“倒车,慢慢倒回去。”贺宴对父亲说,“离开这里。”
父亲点点头,挂倒挡。车缓缓向后移动,经过那辆皮卡车时,贺宴透过车窗往里看——
驾驶座上没有人。
但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子上有个模糊的logo。
贺宴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logo……他见过。
在车祸现场的记忆碎片里,在那辆蓝色卡车的车门上。
长河运输公司的标志。
---
二、第一道伤口
车退回到相对安全的路段,父亲停下,熄火。车里四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远处河流的轰鸣。
贺宴第一个打破沉默:“爸,掉头,回主路。”
父亲的手还在抖,但他点了点头,艰难地在狭窄的路面上完成了一个三点掉头。车头重新对准来时的方向。
“刚才……那是塌方吗?”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应该是小范围落石。”父亲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山区常见,我们运气不好碰上了。”
运气不好?
贺宴盯着后视镜里那辆越来越远的蓝色皮卡,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巧合太多了。
加油站员工“好心”指了一条老路;老路上“刚好”有辆皮卡车挡路;经过时“刚好”发生落石;而那辆皮卡上,有长河运输公司的工装。
这些巧合连在一起,还能叫巧合吗?
车回到主路,施工路段已经放行。父亲默默排队,通过施工区域时,贺宴看到确实有工人在清理边坡,但规模不大,不像是需要单边放行两小时的大工程。
那个员工在说谎。
或者说,有人在通过他说谎。
到达镇远时已经是下午三点。父亲找了一家临河的客栈,办理入住时,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要两间房。”父亲对前台说。
“爸,我想自己住一间。”贺宴突然说。
父亲回头看他,眼神复杂。他大概以为贺宴被吓到了,想一个人静静。
“好,那就三间。”
房间在二楼,临江。贺宴关上门,第一件事就是反锁。然后他冲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观察下面的街道。
客栈门口就是古镇的石板路,游客不多,几个本地老太太在路边卖手工艺品。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贺宴知道,不正常。
他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快速写下:
“6月28日,S308老路遇险:
1.加油站员工诱导走老路
2.老路遇蓝色皮卡(长河运输logo)
3.经过时突发落石(时机精准)
4.施工规模与等待时间不符(员工说谎)”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现在有两种可能:
第一,这一切真的是巧合。山区落石本来就常见,长河运输作为本地货运公司,有员工开皮卡走老路也正常。加油站员工只是信息有误。
第二,这不是巧合。有人知道他们的行程,安排了这一切。目的是什么?制造一起“意外”事故?但落石的规模和时机,似乎不足以造成致命车祸——除非他们运气极差,被大石头直接砸中。
但如果目的不是当场致死呢?
贺宴想起前挡风玻璃的裂纹。如果玻璃质量差一点,可能就破了。碎石可能飞进车内,造成伤害。或者,如果父亲在惊慌中操作失误,车辆可能坠河。
一场“未遂”的事故?
还是说,这只是一次警告?
他拿出手机,搜索“长河运输公司皮卡”。结果很少,只有几条招聘信息里提到“公司配发工作车辆包括皮卡”。
他又搜“镇远落石事故”。跳出几条新闻,都是多年前的,最近的一条是2016年。
没有今天的事件报道。
当然,小范围落石可能根本不会上报。
贺宴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沱江在楼下静静流淌,几只游船慢慢划过。对岸是青瓦白墙的侗族吊脚楼,夕阳给它们镀上一层金色。
如此宁静的景象,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
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如果真有人想对他们不利——那么对方已经出手了。而他们甚至不知道对手是谁。
敲门声响起。
“小宴,是我。”父亲的声音。
贺宴打开门。父亲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药水和纱布。
“你的手。”父亲指了指贺宴的右手。
贺宴低头,这才发现手背上有一道伤口,大概是被飞溅的玻璃碎片划伤的,不深,但流了点血。他刚才太紧张,根本没注意到疼。
“进来吧。”
父亲走进房间,让贺宴坐在椅子上,自己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用消毒棉签清理伤口。
“疼就说。”
“不疼。”
棉签碰到伤口时,贺宴确实没感觉到多少疼痛。和心里的恐惧相比,这点皮肉伤微不足道。
父亲沉默地处理着伤口。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就像小时候贺宴摔跤磕破膝盖时那样。
“爸,”贺宴突然问,“长河运输公司,你听说过吗?”
父亲的手顿了顿:“怎么问这个?”
“今天那辆皮卡上,有他们的标志。”
“哦。”父亲继续包扎,“长河是本地一家货运公司,跟我们公司有过合作——运过几次建材。”
“合作愉快吗?”
“还行吧,怎么了?”
贺宴犹豫了一下,决定透露部分信息:“我觉得今天的事不是意外。”
父亲抬起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那个加油站员工,他故意让我们走老路。那辆皮卡停的位置也很可疑。还有落石的时机……”贺宴停住了,因为父亲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不是惊讶,不是怀疑,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担忧和疲惫的表情。
“小宴,”父亲把纱布贴好,坐到了另一张椅子上,“我知道今天的事吓到你了。我也吓到了。但你不能因为一次惊吓,就怀疑所有事都是阴谋。”
“我不是——”
“听我说完。”父亲打断他,“山区落石确实常见,老路路况差也是事实。加油站员工可能只是想赚点绕路费——我后来想起来了,这种地方,指路收费是常有的事。至于那辆皮卡,长河运输的车到处跑,看到也不奇怪。”
“可是——”
“没有可是。”父亲的声音很坚决,但也很疲惫,“小宴,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想得多。但我们要理性看待事情。不能自己吓自己。”
贺宴看着父亲。这个四十八岁的男人,刚刚经历了一场惊险,手还在抖,却努力装出镇定,来安抚“想太多”的儿子。
在这一刻,贺宴突然明白了:父亲不会相信他。至少现在不会。
在父亲的世界观里,商业竞争有商业竞争的规则,杀人放火是另一个次元的事。要让一个正常的、理性的成年人相信有人要谋杀自己全家,需要确凿的证据。
而贺宴没有证据。只有怀疑,只有巧合,只有来自“未来”的记忆——而这恰恰是最无法被采信的“证据”。
“我明白了。”贺宴最终说,“可能是我想多了。”
父亲松了口气,拍拍他的肩:“好好休息,晚上一起吃饭,逛逛古镇。放松点,出来玩就是为了放松。”
父亲离开后,贺宴锁上门,靠在门后。
父亲不相信他。
这意味着,他只能孤军奋战。
他走到书桌前,重新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记录下面,他画了一个箭头,写下:
“假设成立:存在针对我家的恶意行动者(下称X)
“X特征:
“1.能获取我们的行程信息(加油站员工诱导)
“2.可能与长河运输有关联(皮卡/工装)
“3.行动方式:制造‘意外’(落石)
“4.目的:疑似致死或致伤(未遂)”
写完这些,他在“目的”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如果X真的要杀人,为什么不安排更致命的手段?今天的落石规模,致死概率其实不高。除非X的目的不是当场杀人,而是……
贺宴脑子里闪过一个词:警告。
或者是:试探。
试探他们的反应?试探贺宴是否会起疑?还是试探他们的行车习惯、应急反应?
如果是试探,那就意味着,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而他们,正在一步步走向那个杀招。
---
三、夜色中的跟踪者
晚上七点,全家人在客栈餐厅吃晚饭。
气氛有些压抑。母亲和小雨显然还没从白天的惊吓中恢复,吃饭时很少说话。父亲努力活跃气氛,讲了些公司里的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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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下我们去逛逛夜景吧。”父亲提议,“镇远的夜景很有名,沱江两岸的灯笼都亮了,很漂亮。”
小雨点点头,但兴致不高。
贺宴一直在观察餐厅里的人。客栈不大,餐厅里只有四张桌子。除了他们,还有两桌客人:一桌是三个年轻背包客,另一桌是一对中年夫妇。
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贺宴不敢放松。如果X真的在跟踪他们,那么在任何地方都可能有人监视。
饭后,他们走出客栈。天色已暗,沱江两岸的灯笼果然亮了,暖黄色的光倒映在水面上,随波荡漾。古街上游客多了些,但不算拥挤。
一家人沿着江边慢慢走。父亲牵着母亲的手,小雨走在中间,贺宴跟在最后。
他一直在注意身后。
走过一座风雨桥时,贺宴假装拍照,举起手机,通过屏幕观察后方。
人流中,有一个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大约三十多岁,中等身材,戴着一顶深色棒球帽。他走得不快不慢,始终和他们保持二十米左右的距离。当贺宴停下来拍照时,他也停下来,假装看手机。
一次可能是巧合。
但贺宴测试了三次:一次突然停下系鞋带,一次转身往回走几步,一次拐进路边的小店。
那个男人每次都有相应的动作:停下来,转身,或者也进小店但什么都不买。
被跟踪了。
贺宴的心脏狂跳起来。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没有立刻告诉家人——父亲不会相信,只会认为他又在疑神疑鬼。
他需要证据。
走到一段相对安静的路段时,贺宴突然说:“爸,我想去买瓶水,你们先往前走,我马上追上来。”
“前面就有小店。”父亲指着前方。
“我去后面那家,刚才看到有卖本地酸奶的,想尝尝。”
“好吧,快点。”
贺宴转身往回走。经过那个灰夹克男人时,他用余光瞥了一眼——男人正背对着他,假装看江景,但身体的姿势很僵硬。
贺宴没有停下,继续走到后面一家小店,真的买了一瓶水和一盒酸奶。付钱时,他通过店里的镜子观察外面。
灰夹克男人还站在那里,面朝江水,但头微微侧着,显然在注意贺宴的动向。
贺宴走出小店,没有立刻去追家人,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古老的砖墙,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贺宴加快脚步,走到巷子中段时,闪身躲进一个门洞里。
几秒钟后,脚步声传来。
很轻,但确实有人跟进了巷子。
贺宴屏住呼吸,从门洞的阴影里向外看。
灰夹克男人走进巷子,脚步放得很慢,左右张望。他在找贺宴。
就在男人经过门洞的瞬间,贺宴猛地冲出去,从后面一把抓住男人的胳膊,同时另一只手去掀他的帽子。
“你是谁?为什么跟踪我们?”
男人显然没料到这一手,惊慌中用力挣扎。但他力气不小,一下子挣脱了贺宴的手,转身就跑。
贺宴想追,但男人跑得很快,转眼就消失在小巷的另一头。
没有追上。
但贺宴得到了一个重要的信息:在挣扎的瞬间,他看到了男人的脸——普通的长相,但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像刀疤。
还有,男人挣脱时,夹克袖子被捋起一截,露出手腕上的手表。
那是一块黑色的运动手表,表盘很大,表带很宽。
贺宴记得这种表。在原时间线里,车祸后,警察和救护人员赶到现场时,他迷迷糊糊中看到一个男人站在警戒线外,戴着同样的手表。
当时他以为是救援人员,但现在想来,那个人站的位置太远了,不像是在工作。
难道……
贺宴站在原地,心跳如鼓。
如果今天跟踪他的男人,就是车祸现场出现过的男人,那么这意味着:X不仅知道他们会出车祸,甚至可能亲自到现场确认。
这不是普通的商业竞争。
这是谋杀。
冷意从脚底窜上脊椎。贺宴靠在墙上,深呼吸,再深呼吸。
不能慌。现在慌就完了。
他走出小巷,回到主街。家人已经走远了,他快步追上去。
“怎么这么久?”母亲问。
“排队的人多。”贺宴递上酸奶,“尝尝,本地特产。”
小雨接过,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嗯,好喝。”
父亲看了贺宴一眼,眼神里有询问,但没说什么。
接下来的游览,贺宴一直心不在焉。他在思考,在计划。
现在确认了:第一,确实有人跟踪他们。第二,跟踪者可能与车祸有关。第三,对方已经开始行动(今天的落石事件)。
而他们,对此几乎毫无防备。
除非……
一个计划在贺宴脑海里逐渐成形。
回到客栈已经九点多。小雨累了,先回房睡觉。父母在客厅坐了一会儿,也回房了。
贺宴等他们都关上门,才拿出手机,打开地图。
S308省道,从镇远往西,会经过几个城镇,然后进入云南。按照父亲目前的行程计划,明天他们会到凯里,后天到贵阳,大后天进入云南。
如果X要在路上制造“意外”,最可能的地段是:第一,山区路段;第二,车流量小的时段;第三,他们必经之路。
贺宴把地图放大,仔细研究明天要走的路线。从镇远到凯里,大约一百五十公里,大部分是山路,有几个著名的险峻路段。
其中一个叫“老虎口”的地方,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U形急弯,外侧是悬崖,没有护栏。地图上的街景照片显示,那段路确实很险。
如果要在那里制造事故……
贺宴打了个寒颤。
他必须做点什么。
但做什么?警告父亲?父亲不会信。报警?没有证据,警察不会立案。自己暗中保护?他只有一个人,能力有限。
除非……他能在X行动之前,先发制人。
怎么先发制人?
贺宴盯着地图,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如果X的目的是制造“意外”,那么“意外”需要几个要素:特定的地点,特定的时间,特定的方式。
如果他能在X计划的地点,提前制造一点“小意外”,让那个地点变得不适合制造“大意外”,会不会打乱X的计划?
比如,在“老虎口”弯道,如果提前有一辆“故障车”停在路边,或者有“施工警示”,那么父亲经过时会格外小心,X就很难下手。
但这需要精确的时机,需要他提前行动,需要他独自离开家人——这本身就有风险。
而且,如果X发现他在反制,可能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风险很大。
但贺宴没有选择。
他拿出笔记本,开始计算时间。明天从镇远到凯里,按照父亲的驾驶习惯,大概需要三个半小时,包括中途休息。如果早上八点出发,中午十一点半左右会经过“老虎口”。
他需要提前两小时到那里布局。
这意味着,他必须凌晨五点就出发,租车或找其他交通工具,提前赶到“老虎口”。
怎么跟家人解释?说他早起看日出?或者干脆不告而别?
不告而别的风险太大,家人会担心,可能会报警,反而更麻烦。
就说早起拍照吧。父亲知道他有这个爱好。
贺宴定好凌晨四点半的闹钟,然后开始搜索从镇远到“老虎口”的交通方式。有班车,但时间不对。租车?镇上可能有租车行,但这么早可能没开门。
最可能的方式是:打车。
他查了镇远的出租车公司,记下几个电话。打算明天一早打电话叫车。
计划雏形有了,但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完善:到了“老虎口”后具体怎么做?制造什么样的“小意外”?如何确保不被X的人发现?如何确保自己的安全?
贺宴一条条思考,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深夜十一点,客栈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沱江的水声,隐隐约约。
贺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古镇的灯笼大部分已经熄灭,只剩下几盏路灯,在江面上投下细碎的光。
黑暗,但并不平静。
他知道,在这个夜晚,可能还有别人也在计划着什么。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X正在部署下一步。
而他,一个二十一岁的大学生,一个从地狱归来的幸存者,要在这场不对称的战争中,保护自己的家人。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必须完成。
因为这一次,他不能再失去他们。
绝对不能。
贺宴关掉灯,躺到床上。他没有睡,只是闭着眼睛,在黑暗中梳理每一个细节。
凌晨四点,闹钟还没响,他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窗外还是漆黑一片。
新的一天,开始了。
倒计时第二天。
也是他与X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