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家里的老二,也是全家看不到的“透明人”。


    哥哥和妹妹的生日被爸妈写在日历上,而我的生日爸妈总记不住。


    哥哥和妹妹有小西装和新裙子穿,而我的新衣服爸妈总是忘记买。


    哥哥和妹妹每年都有压岁钱红包,而我的红包爸妈从没有给过。


    甚至今天全家回去过年的高速上,


    气温零下十几度,爸妈却再一次把我遗忘在无人的服务区……


    1


    我从服务区厕所出来时,看到哥哥和妹妹上了车,我正要跟上去,就见车子启动开走。


    我忙跑着去追,大声喊着:


    “爸爸!妈妈!我还没有上车!”


    可车子很快一个拐弯汇入车流,直到再也看不见。


    我望着车流消失的方向,嘴唇翕动着,低声重复着:


    “爸爸,妈妈,我还没上车……”


    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刚飘到嘴边就被凛冽的寒风撕碎,散在空旷的服务区里。


    下一秒,心底那点残存的错愕与不甘,就被一股冰冷的麻木覆盖。


    我缓缓收回目光,环顾四周。


    偌大的服务区静得可怕。


    路灯昏黄的光线下,整个天都是白茫茫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远处的高速公路上,车流呼啸而过,车灯连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却没有一辆车为我停下。


    我不敢乱跑,脚像灌了铅似的钉在原地,心里还抱着一丝微弱的侥幸。


    说不定爸妈开出没多远,发现我没上车,立马就会折回来找我。


    我攥紧衣角,盯着车子消失的路口,一遍又一遍地盼着那辆熟悉的白色轿车出现。


    越来越冷了,浑身的寒气像是渗进了骨头缝里,从里到外都透着冷。


    脚趾已经冻得发麻,渐渐失去了知觉。


    我的脸颊也被吹得通红发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我知道,就算哭了,也没有人会来哄我。


    实在扛不住刺骨的寒风,我只好转身往厕所的方向挪去。


    比起空旷的室外,厕所好歹能挡挡风。


    寂静的厕所里,只有我细微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那些被刻意忽略的委屈,此刻像潮水般汹涌而来,将我彻底淹没。


    我想起去年我生日,全家都忘了。


    直到三天后妈妈看见日历才想起。


    她匆忙煮了一碗面,上面卧了个鸡蛋。


    “给你补过的生日,快把面吃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还看着电视。


    而哥哥生日时,全家去了他最喜欢的游乐园,订做的蛋糕上还写着“我们的骄傲”。


    妹妹生日更是夸张,请了整个幼儿园的同学,礼物堆成了小山。


    从小到大,哥哥被夸聪明,是家里以后的顶梁柱,妹妹被宠为开心果。


    而我呢?


    “沛沛很乖,不惹事。”


    这就是我的标签,像背景墙纸上的一个淡淡花纹,存在,但无人留意。


    不知在厕所里坐了多久,怀里的暖意渐渐散去,身体又开始发冷。


    就在我快要冻得失去意识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我的心猛地一跳,瞬间提起了精神,下意识地抬起头,眼睛紧紧盯着门口。


    会是爸妈吗?


    2


    他们终于发现我没上车,回来找我了?


    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


    可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厚羽绒服的陌生叔叔。


    我眼里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原来又是自己想多了。


    叔叔看到我时,明显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这么偏僻的服务区厕所里,会有一个独自待着的小男孩。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语气温和地问:


    “小孩,你一个人在这里吗?你爸妈呢?”


    听到爸妈两个字,我的鼻子一酸,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声音沙哑地说:


    “叔叔,我……我被爸妈忘在这里了,能不能借你的电话给他们打个电话?”


    叔叔闻言,脸上露出了心疼的神色,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我,催促道:


    “快打快打,这么冷的天,可别冻坏了。”


    我接过手机,手指冻得发僵,好几次都按错了号码。


    好不容易输对了家里的手机号,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每一声都像敲在我的心上,带着忐忑与期盼。


    可直到忙音结束,电话也没能接通。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心里的那点希望,又冷了几分。


    叔叔在一旁看着我,轻声安慰道:


    “别急,可能是信号不好,再打一次试试。”


    我点点头,指尖再次按下重拨键,耳朵紧紧贴在手机上,祈祷着这一次,能听到爸妈的声音。


    听筒里的等待音无比漫长,我的呼吸也随着那等待音一起起伏。


    第七声时,电话终于被接起,妈妈的声音裹着风声和车载音乐模糊传来:“喂?”


    我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眼眶瞬间发热。


    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堵在喉咙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妈……我没上车,你们把我忘在服务区了。”


    话音刚落,妈妈的反驳就劈头盖脸砸了过来,语气里满是笃定的不耐:


    “不可能!出发前我特意问了人齐了没,你哥和你妹都跟我说齐了,怎么会落下你?”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我能想象出妈妈转头朝后座张望的样子。


    那几秒的寂静,比寒风更让我心凉。


    我以为会等来她的惊慌与愧疚,可随之而来的,却是尖锐的责怪:


    “你这孩子,不上车怎么不早说!当时不会大声喊我们吗?”


    “非要等车开远了才打电话,添什么乱!”


    冰冷的指责像针,扎破了我最后一点期待。


    我死死咬着下唇,把到了眼眶的眼泪逼回去,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我喊了……我跑着喊你们,可你们没听见,车子直接拐走了。”


    我的辩解让妈妈噎了一下,沉默转瞬即逝,她又换了个由头数落:


    “那还不是因为你动作慢!”


    “让你快点快点,你偏磨磨蹭蹭,现在我们都过了收费站了,高速上不能随便掉头,怎么回去接你?”


    这时,哥哥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幸灾乐祸的敷衍:


    “就是他自己速度慢能怪谁啊!当时我还催他了,他非要慢吞吞的,这下好了吧。”


    我攥紧手机,指节泛白,心里又气又酸。


    明明是他抢了我排在前面的位置,我才不得不重新排队,他却倒打一耙。


    紧接着,妹妹稚嫩却刻薄的声音也钻了进来,带着被宠坏的任性:


    “爸妈,我不要回去!我要赶紧回奶奶家吃鸡腿!”


    就在我快要忍不住哭出来时,爸爸低沉的声音透过电话传了过来。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事不关己的安排:


    “行了别吵了,你叔叔今天也开车回老家,跟我们顺路。”


    “你就在那个服务区等着,别乱跑,等他到了就坐他的车回来。”


    “可是爸,我记不得叔叔的车,他们什么时候……”


    我话还没说完,听筒里只传来冰冷的忙音。


    3


    我握着手机,呆呆地站在原地。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瞬间凉透。


    叔叔在一旁看着我,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叹气说:


    “孩子,别难过,要不你先去叔叔家,给你爸妈打电话让他们再来接你?”


    “叔叔家等会下高速就到了,和你不顺路,不然倒是可以送你一程。”


    我想起爸妈不耐烦的语气,还是拒绝了叔叔的好意。


    “叔叔,不用了,谢谢你,我爸妈说叔叔很快就会来接我了,我在这等他就好。”


    大过年的,爸妈应该不想再重新折回来接我一次。


    叔叔平常就和我不亲近,让他走额外的路接我,他肯定也不乐意。


    叔叔还想再说些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应该是同行的人在催他。


    他满眼担忧地看了看我,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几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塞进我手里,又折回车上给我拿了一块米色小毛毯裹在我肩上:


    “这毯子你披着,能暖和点。巧克力先垫垫肚子,别饿坏了。要是等久了还没人来,就再找路人借电话打给爸妈,千万别乱跑。”


    我用力点头,哽咽着说了句“谢谢叔叔”。


    他急匆匆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空荡荡的服务区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寒风依旧从门缝里钻进来,裹着毛毯的肩膀却渐渐有了暖意。


    肚子饿得咕咕叫,我拆开一块巧克力,轻轻咬下小小的一块。


    我舍不得多吃,把剩下的巧克力仔细折好放进口袋,想着要是等太久,还能靠这个扛一扛。


    裹紧身上的小毛毯,我下意识拢了拢衣襟,里面穿的是哥哥去年淘汰下来的旧毛衣。


    领口已经洗得松懈变形,袖口还有脱了线的痕迹。


    这是哥哥去年不要的,妈妈说还能穿,就给了我。


    而哥哥今年穿的是新买的灰色小西装,还有个蓝色的小领结,衬得他像一个小王子。


    妹妹的羽绒服也是全新的,粉色,看起来像个小公主。


    只有我,穿着哥哥的旧衣,像个灰扑扑的影子。


    怕叔叔开车路过时看不见我,我只好咬着牙走出厕所,重新站回寒风里。


    路灯的光越发昏暗,天也渐渐沉了下来。


    远处的天色变成了深灰色,零星的雪花开始飘落,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瞬间融化成冰冷的水渍。


    我盯着车子驶来的方向,双脚冻得发麻就来回跺脚,手冻得发僵就揣进毛毯里搓一搓,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祈祷叔叔能快点到。


    过往的车辆一辆接一辆驶过,车灯晃得我眼睛发花,却没有一辆车在服务区停下。


    雪花越下越大,落在毛毯上积起薄薄一层。


    我把毛毯裹得更紧了些,巧克力的甜味早已散去,只剩下满心的焦灼与寒冷。


    我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也不知道叔叔会不会真的记得来接我。


    只觉得这零下的寒风,快要把我整个人都冻僵在这片空旷的服务区里。


    4


    时间在寒冷和饥饿中被无限拉长。


    我站在路灯下,手脚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只剩下一种刺骨的麻。


    起初是冷得发抖,可现在,连抖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一种异样的难受开始蔓延。


    头像被什么东西紧紧箍住,又沉又痛,抬不起来。


    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像擂鼓一样撞着胸口,快得让我有些喘不上气。


    胃里空得发慌,还隐隐作痛。


    是不是饿得太狠了?


    我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半截剩下的巧克力,顾不上节省,囫囵塞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勉强压下一丝心悸,但头重脚轻的感觉更明显了。


    身体一阵阵发冷,比刚才站在风里等的时候还要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我裹紧了小毛毯,可那点暖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吸走了,怎么也暖和不起来。


    就在我快要站不稳时,远处驶来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服务区入口。


    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挪过去,看着车主摇下车窗,是个陌生的叔叔。


    “叔叔……能不能,借您电话用一下?我……我好难受……”


    我的声音虚弱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大叔愣了一下,很快掏出手机递给我:


    “孩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顾不上解释,手指僵硬地按下爸爸的号码。


    这次接通得很快。


    “爸……”


    我带着哭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叔叔……叔叔什么时候来?我好难受……头好晕,心跳得好快……我是不是病了?”


    电话那头传来爸爸明显不耐烦的声音:


    “又怎么了?不是跟你说了等着吗?你叔叔早就出发了,路上有点堵,马上就到了!”


    “等一下都没耐心吗?谁让你自己磨磨蹭蹭没上车,现在知道难受了?”


    “不是的,爸,我真的不舒服……”


    我的辩解苍白无力。


    “行了行了,别添乱了,老实等着!大过年的,净折腾!”


    电话再次被挂断,忙音像冰锥扎进耳朵。


    我张了张嘴,想再说自己真的撑不住了,可还没等声音出口,电话就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呆呆地站在原地,连把手机还给叔叔都忘了。


    叔叔接过手机,轻声安慰我:


    “别急,你家人应该快到了,要不你先去我车里暖和暖和?”


    我摇了摇头,怕自己走了叔叔就找不到我,只能勉强挤出一句“谢谢叔叔”,又挪回原来的位置。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颤抖渐渐平息了,心跳也慢了下来。


    可我并没有感到轻松。


    手脚好像不是自己的,僵硬得不听使唤。


    我想原地踏步取暖,可腿抬起来都费劲,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我茫然的看着路口,视线越来越模糊,意识也开始涣散。


    我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开始沿着服务区建筑物的边缘,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外挪动。


    呼吸……越来越困难了。


    像是有人扼住了我的喉咙,又像胸口压了一块大石头。


    我张着嘴,拼命想吸进更多空气,可每次吸气都又短又急,不够用。


    视线开始模糊,路灯的光晕在我眼中扩散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我膝盖一弯,我整个人无力地蹲了下去,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


    小毛毯滑落了一半,我也没力气去拉。


    好累啊……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意识也沉沉地往下坠。


    恍惚间,我好像看到不远处的爸妈一脸着急的朝我跑来。


    彻底闭上眼之前,我心里想:


    真好啊,你们终于来接我了……


    5


    再次睁眼时,我感觉身体异常轻盈,像是被风吹起的羽毛。


    我以为会看见妈妈焦急的脸,感受到她温暖的臂弯:就像小时候摔倒了,她总会第一时间跑过来抱起我。


    可眼前依旧是那片冷冰冰的无人服务区。


    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我蜷缩着躺在雪地里,身上那件米色小毛毯已经被白雪覆盖,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我试图坐起来,却发现自己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低头看去,雪地里那个小小的身体仍然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


    脸颊冻得发紫,嘴唇乌青,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结了一层霜。


    那个是我。


    可现在的我,正飘在半空中。


    我伸手想触碰自己的身体,手指却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层薄雾。


    原来,我已经死了。


    这个认知让我愣了好一会儿。


    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害怕,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片茫茫然的空白。


    我就这样飘在半空中,不知道能去哪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时间失去了意义。


    我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覆盖我的身体,覆盖我的脸,直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变成雪地里一个不起眼的隆起。


    远处偶尔有车灯扫过,但没有一辆车停下。


    天色渐晚,天空彻底暗下来。


    突然,远处传来“咻”的一声。


    紧接着,一朵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天。


    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


    红的,绿的,蓝的,像盛开在黑夜里的花朵。


    除夕夜的烟花。


    家家户户都在团圆,都在庆祝新年的到来。


    而我,孤零零地死在了这个无人知晓的服务区。


    我想起爸妈,他们现在应该到奶奶家了吧?


    在干什么呢?吃年夜饭了吗?


    有没有想起我,有没有担心我坐没坐上叔叔的车?


    刚想到这些,眼前的景象突然扭曲、模糊,像被搅动的水面。


    下一秒,我就置身在一个明亮温暖的客厅里。


    奶奶家的客厅。


    熟悉的米黄色沙发,墙上挂着全家福。


    电视里正播着春节联欢晚会,声音开得很大。


    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那是奶奶最拿手的红烧肉和炖鸡汤。


    屋里暖烘烘的,空调开得很足,与刚才服务区的寒冷判若两个世界。


    虽然作为鬼魂,我已经感受不到温度了,但置身在这样的环境中,我依然有种温暖的错觉。


    我看见爸爸正坐在沙发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


    妈妈在厨房帮奶奶打下手。


    哥哥拿着手机窝在单人沙发里,手指飞快地滑动屏幕。


    妹妹则在地上玩他的新娃娃。


    “今年年货买得不错,”


    爸爸对刚从厨房出来的妈妈说。


    “明天去拜年,得多准备几个红包。”


    “可不是嘛,”


    妈妈擦着手走过来。


    “初二回我娘家,我那几个侄子侄女都等着呢。对了,初三咱们去温泉山庄吧?我同事说那里不错。”


    “行啊,我看看能不能订到房间。”


    他们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过年的计划:要去哪里拜年,要去哪里玩,要买什么东西。


    我高兴地围在他们身边转,想告诉他们我也想去,可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啊,我已经死了,去不了了。


    哥哥突然放下手机,跑到妈妈身边:


    “妈,手机没电了,把你的给我玩会儿。”


    “你这孩子,就知道玩手机。”


    妈妈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


    妹妹也跑过来,拽着妈妈的裤腿:


    “妈妈,给我钱,我要去买糖吃!”


    “大晚上的买什么糖,马上要吃饭了,明天再说。”


    妈妈虽然这么说,还是从钱包里掏出二十块钱。


    妹妹欢呼一声,拿着钱跑了。


    自始至终,没有人提起我。


    就像我从来不存在一样。


    妈妈摸了摸口袋,皱着眉:


    “我怎么总感觉忘了什么事……”


    这时,奶奶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摆上餐桌:


    “对了,沛沛呢?”


    6


    “建军应该接到他了吧?你们也是,怎么就把一个孩子忘在服务区了。”


    妈妈这才“啊”了一声,拍了下额头:


    “看我这记性!差点把沛沛给忘了。”


    爸爸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这个点肯定接到了。再说了,谁让他自己磨蹭,要是动作快点,哪有这些事。”


    不是的,爸爸,我没有磨蹭。


    我在心里反驳,却没有人能听见。


    妈妈有些自责地说:


    “这次是我疏忽了,明天给她多点压岁钱,补偿补偿。”


    我听了,心里酸酸的。


    去年,哥哥考了第一名,压岁钱他最多。


    前年,妹妹感冒了,为了哄她高兴,她的压岁钱最多。


    只有我,每年的压岁钱都没有最多过。


    这次终于轮到我了,可我却再也用不到了。


    就在这时,门开了,叔叔一家走了进来。


    他们提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笑意,互相说着“新年好”。


    妈妈立刻迎上去:


    “建军来了!沛沛呢?”


    叔叔愣了一下:


    “沛沛?不是你们回去接了吗?我到服务区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还以为你们已经把他接走了。”


    客厅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爸爸从沙发上站起来:


    “我们回去接?不是让你去接的吗?我们怎么会回去?”


    “我以为你们会回去啊,”


    叔叔一脸理所当然。


    “自己做父母的,把孩子忘在高速上,正常的父母肯定都会回去接的吧?谁知道你们没回去。”


    妈妈的声音开始发颤:


    “那你没看见沛沛,不知道下车找找吗?”


    “服务区那么大,又是晚上,我怎么找?”


    叔叔有些不耐烦。


    “再说了,我看了一眼没看见人,以为你们接走了,就直接开过来了。”


    我心里想:那是因为我的尸体已经被雪盖住了,他看不见。


    爸妈这才慌了神。


    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沛沛能去哪儿?他那么小……”


    叔叔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那么小的孩子能去哪儿?说不定是跟路过的什么人回家了,故意不告诉你们,想让你们着急。”


    不是的!


    我在一旁疯狂反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爸爸脸色铁青地拿出手机,照着刚才我打过去的两个号码回拨。


    第一个打给借我电话的叔叔,爸爸开了免提,我们都听见叔叔说:


    “是啊,那小孩是借我电话了,但他说他叔叔会来接她,我就走了。怎么?他没上车吗?”


    第二个打给后来借我电话的大叔,大叔说:


    “那孩子是借了我电话,但他打完电话后还在服务区等着,我说让他到我车里暖和,他也不肯。怎么?你们还没接到他?”


    电话挂断后,客厅里一片死寂。


    妈妈的眼泪掉了下来:


    “沛沛这么小,能去哪儿呢……”


    妹妹突然插嘴:


    “肯定是哥哥恨你们把他忘在服务区,就自己拦了一辆车走了,故意不告诉你们!”


    爸爸听了,气得骂起来:


    “这孩子太不懂事了!等找到他,非好好说教他一顿不可!”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我飘在他们面前,大声喊着,却像一团无声的空气。


    叔叔耸耸肩:


    “既然这样,那先吃饭吧,开了一天车,我早饿了。”


    “大过年的,孩子明天肯定就自己联系你们了。”


    奶奶也劝道:“先吃饭吧,菜都凉了。”


    一家人重新围坐到餐桌旁,气氛有些压抑。


    但很快,在电视里欢快的歌舞声中,又渐渐热闹起来。


    爸爸给叔叔倒酒,妈妈给婶婶夹菜,哥哥和堂哥聊着学校的事,妹妹和堂弟争抢盘子里最大的鸡腿。


    丰盛的年夜饭摆满了整张桌子。


    红烧鱼象征年年有余,饺子象征招财进宝,年糕象征步步高升。


    他们举杯共祝新年快乐,笑容重新回到每个人脸上。


    好像我的失踪,只是这团圆夜的一个小小插曲。


    我飘在餐桌旁,看着这一切,心里空荡荡的。


    我已经死了,冻死在零下十几度的服务区里。


    可我的家人,却宁愿相信我是个任性、记仇、故意让父母担心的坏孩子。


    7


    就在这个看似欢乐的氛围中,爸爸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皱眉道:


    “陌生号码,这大过年的……”


    妈妈催他赶紧接:


    “说不定是沛沛,快接。”


    爸爸这才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爸爸的脸色瞬间变了。


    “是,我是陈沛沛的父亲……”


    “你是警察啊,我儿子是在你们那吧?”


    爸爸说完,还侧头对妈妈轻声道:


    “警察打来的,估计是路人看沛沛一个孩子,就把他送去警察局了。”


    妈妈放心的点点头。


    下一秒,爸爸听到电话那边的话,吓了一跳。


    “什么?尸体?不可能!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妈妈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整个客厅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主持人还在说着祝福的话。


    “好……好……我们马上过去。”


    爸爸挂断电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怎么了?谁的电话?”


    妈妈的声音在发抖。


    爸爸抬起头,眼睛通红,嘴唇哆嗦着:


    “警察,说有个车主在服务区发现一具冻死的男尸。初步判断是……是沛沛……”


    “不可能!”


    妈妈尖叫起来。


    “不可能!我的沛沛怎么会……”


    她话没说完,整个人就软了下去。


    奶奶急忙扶住她,客厅里顿时乱成一团。


    去警察局的路上,妈妈一直在哭,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我的沛沛……我的沛沛不会死的……一定是搞错了……”


    爸爸紧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一言不发。


    哥哥坐在后座,小声抽泣着,妹妹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呆呆地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


    我飘在车子里,看着他们,心里一片平静。


    原来人死后,真的会变成鬼魂。


    原来鬼魂真的可以跟着生前牵挂的人。


    警局里灯火通明,值班的警察看见我们,表情凝重地迎上来。


    “是陈沛沛的家属吗?请跟我来。”


    我们被带到一个冰冷的房间,墙上贴着瓷砖,中间摆着一张金属台。


    一个警察掀开白布的一角。


    只一眼,妈妈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然后整个人晕了过去。


    爸爸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墙上,眼睛死死盯着白布下那张青紫的小脸。


    那是我的脸。


    头发上还结着冰碴,眉毛和睫毛上都是白霜,脸颊和嘴唇呈现出不正常的紫黑色,皮肤上还能看见冻伤的痕迹。


    我安静地躺在那里,像睡着了。


    但谁都看得出来,这已经是一具没有生命的躯体。


    哥哥捂住嘴,哭出声来。


    妹妹躲到爸爸身后,小声问:


    “爸爸,哥哥怎么了?为什么躺在这里?他冷吗?”


    警察等妈妈被扶到一旁休息后,开始询问情况。


    “孩子是什么时候被忘在服务区的?”


    爸爸的声音干涩:


    “下午……大概四点左右。”


    “你们什么时候通知亲戚去接的?”


    “大概……四点半的时候。”


    “亲戚什么时候到的服务区?”


    这个问题让爸爸愣住了,他转头看向跟着一起来的叔叔。


    叔叔脸色不太自然:


    “我……我出发得晚,路上又堵车,到的时候可能……快八点了。”


    警察记录的手停了下来,抬起头,眼神锐利:


    “孩子四点就在服务区,你们让一个八岁的小孩,在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一个人在那里等了将近四个小时?”


    爸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孩子身上穿的是什么?羽绒服穿了吗?”


    妈妈刚醒过来,听到这个问题,又哭了起来:


    “他……他穿的是他哥哥的旧毛衣。外面是一件薄外套。羽绒服在车上,他下去上厕所,就没穿。”


    警察的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们把孩子忘在高速服务区,四个小时不去接,还让他穿着那么单薄的衣服,在零下的天气里等?”


    “我们以为他叔叔会早点到……”


    爸爸的声音越来越小。


    “而且,”警察翻看记录,


    “根据我们调取的监控,你弟弟的车在晚上七点五十二分进入服务区,但只停留了不到一分钟,根本没有下车寻找,就径直开走了。”


    叔叔急忙辩解:


    “我看了,没看见人!我以为我哥嫂已经回去接了!”


    “没看见人就不找了?那是个八岁的孩子!你至少应该下车确认一下,或者打个电话问问吧?”


    警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


    “你们知不知道,法医初步判断,孩子的死亡时间就在七点半到八点之间?”


    “如果当时你下车找了,如果当时你给他父母打个电话,也许这孩子还有救!”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妈妈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爸爸脸色灰败。


    叔叔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直到这一刻,他们似乎才真正意识到。


    我的死,不是意外,不是命该如此。


    是他们所有人的疏忽、推诿、不在意,一点一点把我推向了死亡。


    8


    办完手续,领回我的尸体时,天已经快亮了。


    大年初一的清晨,本应是喜庆的开始。


    可我们家的车上,却载着一具小小的棺材。


    回奶奶家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只有妈妈压抑的哭声,和妹妹懵懂的询问:


    “妈妈,哥哥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回家?她还在睡觉吗?”


    回到家,奶奶看见棺材,老泪纵横。


    “我的沛沛啊……怎么就这么走了……”


    叔叔一家也跟了回来,站在一旁,表情复杂。


    妈妈突然冲过去,抓住叔叔的衣领:


    “你为什么不下车找?为什么?如果你找了,我的沛沛也许就不会死!”


    叔叔推开她,理直气壮地说:


    “我怎么知道你们没回去接?正常人都会回去接孩子的吧?再说了,服务区那么大,又是晚上,我怎么找?”


    “你没找怎么知道找不到?”


    爸爸红着眼睛吼道。


    “那是你侄子!你就不能多花点时间吗?”


    “你们自己做父母的都把孩子忘了,凭什么怪我?”


    叔叔也提高了声音。


    “我要不是看在一家人的份上,根本就不会答应去接!现在出事了,倒全成我的错了?”


    “就是你!就是你!”


    妈妈歇斯底里地哭喊着。


    “如果你早点出发,如果你停车找了,我的沛沛就不会死!”


    争吵声中,哥哥蹲在角落默默流泪,妹妹被吓哭了,奶奶一边抹眼泪一边劝架。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原来死后,真的会看淡一切。


    葬礼很简单,也很冷清。


    大年初二,本该是走亲访友的日子,我们家却设起了灵堂。


    我的照片摆在中间:那是去年学校统一拍的证件照。


    我穿着校服,对着镜头微微笑着,眼睛里有光。


    来吊唁的人不多,大多是邻居和奶奶的老朋友。


    他们看着我的照片,摇头叹息:


    “多好的孩子啊,怎么就这么没了……”


    “听说是在服务区冻死的?父母怎么这么不小心……”


    “唉,过年过节的,摊上这种事……”


    妈妈跪在灵前,哭得肝肠寸断,一遍遍重复:


    “沛沛,妈妈错了……妈妈对不起你……你回来好不好……”


    爸爸站在一旁,眼圈红肿,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哥哥也哭得很伤心,他摸着我的照片,小声说:


    “沛沛,对不起……那天我不该抢你的位置……对不起……”


    妹妹还不明白死亡的意义,她拉着妈妈的衣角,天真地问:


    “妈妈,哥哥什么时候睡醒?我要和他一起玩拼图。”


    我看着这一幕,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一点点消散。


    像阳光下的露珠,像晨雾,像从未存在过。


    我对爸妈有过失望,对哥哥妹妹有过嫉妒,对叔叔有过怨恨。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爱也好,恨也罢,都随着生命的消逝,化为了虚无。


    最后一眼,我看见妈妈崩溃的脸,爸爸颓然的背影,哥哥愧疚的眼泪,妹妹茫然的眼神。


    然后,我彻底消失了。


    像一缕烟,散在空气里。


    像一片雪,融化成水。


    像我从未来到过这个世界。


    9


    我消失后,时间还在继续。


    我的葬礼结束后,家里有很长一段时间都笼罩在低气压中。


    妈妈整日以泪洗面,常常拿着我的照片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开始失眠,睡着了也会梦见我,梦见我在服务区里朝她招手,梦见我哭着喊冷。


    每次醒来,她都哭得不能自已。


    爸爸变得沉默寡言,工作时常走神。


    他开始回避一切与孩子有关的话题,亲戚朋友家的孩子来做客,他总是找借口躲出去。


    他不再参与家庭讨论,不再计划周末出游,常常一个人坐在阳台抽烟,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哥哥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他不再和妹妹争抢,不再对父母撒娇提要求,学习突然变得非常用功。


    他的房间里还保留着我留下的东西:那件旧毛衣,那些我喜欢的书,那个我们一起做的手工。


    偶尔,他会对着我的照片说话:


    “沛沛,这次我考了第一名……要是你在就好了。”


    “沛沛,妈妈今天又哭了,我该怎么安慰她?”


    “沛沛,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妹妹起初总问“哥哥去哪了”,后来渐渐不再问了。


    但她有时会拿着玩具跑到我房间,对着空荡荡的床说:


    “哥哥,我们一起玩吧。”


    然后又困惑地歪着头:


    “哥哥不在家吗?”


    那年清明,全家去给我扫墓。


    妈妈在我的墓前放了一碗面条,上面卧着荷包蛋。


    “沛沛,生日快乐。”


    她哭着说。


    “这次妈妈记得了……你吃吧……”


    爸爸蹲在墓前,用手帕一遍遍擦拭墓碑上我的照片,动作轻柔得像怕吵醒我。


    “沛沛,爸爸错了……”


    他低声说,声音哽咽。


    “爸爸不该说你是磨蹭……不该不回去接你……你原谅爸爸好不好……”


    哥哥放了一束小白花,妹妹摆上了她最喜欢的玩偶。


    风吹过墓地,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回应,又像是叹息。


    叔叔一家后来很少来我们家了。


    那次争吵后,两家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虽然表面上还维持着亲戚的往来,但谁都清楚,那道裂痕永远无法愈合。


    奶奶常常叹气:


    “好好的一家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有时夜深人静,妈妈会突然从床上坐起来,摇醒爸爸:


    “你听,是不是沛沛在哭?我听见他在喊冷……”


    爸爸只能抱住她,轻声安慰:


    “没有,是你做梦了。”


    “不是梦……我真的听见了……”


    妈妈喃喃道。


    “我的沛沛在喊冷……他一个人在服务区,多冷啊……”


    这样的夜晚,越来越多。


    一年后的春节,全家没有再回老家。


    妈妈说她受不了那条路,受不了那个服务区,受不了任何能让她想起我的地方。


    我们在城里过了年,年夜饭很丰盛,但气氛很沉闷。


    电视里还在播春节联欢晚会,主持人说着吉祥话,观众笑声阵阵。


    妈妈在我的位置上摆了一副碗筷,夹了很多菜放在碗里。


    “沛沛,吃吧,都是你爱吃的。”


    爸爸默默地看着,然后端起酒杯,对着那副空碗筷轻声说:


    “沛沛,新年快乐。”


    哥哥和妹妹也跟着说:


    “沛沛,新年快乐。”


    “哥哥,新年快乐。”


    窗外,烟花再次绽放,照亮夜空。


    像去年一样绚烂,像去年一样热闹。


    只是看烟花的人,少了一个。


    永远少了一个。


    服务区的那场雪,冻死了一个八岁的男孩,也冻僵了一个家庭的心。


    有些错误可以弥补,有些伤害可以原谅。


    但有些失去,是永远的。


    就像融化的雪,再也变不回原来的形状。


    就像消逝的生命,再也回不到爱的人身边。


    而我,那个叫陈沛沛的男孩,最终成了这个家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成了每个春节都会隐隐作痛的回忆,成了高速路旁,一个无人知晓的悲剧。


    雪化了,春天来了。


    万物复苏,草长莺飞。


    只有那个服务区,在下一个冬天,还会下雪。


    只是再也不会有一个小男孩,在那里等待永远不会来的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