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秋月惊雷(九十六)

作品:《皇明土着大战穿越众

    翟小娘从郑修房里出来,面上脂粉稍褪,眼底却无多少倦意,她径直走到东厢房。三岁的二哥儿已睡熟,乳母在旁打着盹。她看了孩子片刻,替他掖了掖被角,才在外间临窗的榻上坐下。就着灯花,心不在焉地拨弄着一个香囊。


    翟小娘的陪嫁丫头枝翘悄步进来,手里端着安神汤,放下后却不退,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方才环佩姐姐屋里的茶花,借着送针线的由头过来,讲了些话。”


    翟小娘拨弄香囊的手停下,眼皮未抬“讲。”


    枝翘声音更轻,字字却清晰“她讲环佩姐姐去看月子里的金小娘,不知道怎么的就讲到了姐姐。金小娘讲……当初老太太原本有意将您指给十七爷,是四奶奶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在老太太跟前递了话。讲什么‘翟家女儿伶俐,侍奉四爷更能帮衬内宅’,硬是搅黄了。” 枝翘顿了顿,观察着翟小娘的脸色,继续道“金小娘还讲,四奶奶还逼着十七爷亲口回了老太太,绝了纳您的念头。”


    “啪”一声轻响,翟小娘指间那枚鎏金银簪子,竟将香囊上缀着的玉环勾断,线头崩开。她脸色在灯火下倏地雪白,胸口微微起伏,先前心底那点朦胧的猜测,此刻终于得到了证实。


    是了……当年在老家时,她负责照顾那群戏子。那事是老太太提的,十七爷点了头的。可转眼,不过两年,便得了老太太将她指给二爷的明话。翟小娘只当是命,是老太太的考量,却原来背后是四奶奶作祟!断她姻缘,误她终身!


    怒意如滚油泼心,烧得翟小娘浑身发颤。但她终究是翟仁的女儿,老太太一手调教出来的。那火气在喉头滚了几滚,又被强行压下去,只留下一片铁青在眼底。


    她缓缓松开破损的香囊,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有些轻柔“金小娘倒是个有心人,环佩这核桃仁送得是时候。” 她抬眼看枝翘“我爹娘近日身子可好?我有些想家里做的熏豆腐了,明儿你去一趟,就讲我念着这一口,让我娘得空做了送来。顺便……”她顿了顿,语气寻常如吩咐家务“问问陶力家的男人,如今在哪个庄子当差?他家里大儿子,是不是还在门房上?四奶奶平日针线活计,最爱使哪家的丝线,常往哪家银楼打首饰?这些琐碎,我娘或许清楚。”


    枝翘心领神会,垂首应道“是,奴婢记下了。小娘放心,定问得明明白白。”


    翟小娘不再开口,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四奶奶……好一个贤惠知礼的隔房嫂子。既然你先不仁,断我前程,就别怪我细查你的根底。这郑家后宅,十停里倒有三停人受过她翟家的好处或拿捏,拼拼凑凑,总能将她那光鲜皮囊底下是人是鬼,照个通透。这笔旧账,咱们慢慢算。


    郑直在裱褙胡同汇合了朱小旗后,上了一辆青幔黑漆的寻常马车。贺五十眼皮都不多抬一下,只稳稳控着缰绳,开始在几条僻静巷陌间绕行。夜色沉沉,皇城外却篝火连连。这是准备向正德帝谏言,彻夜不归的忠臣点燃的。行至一处暗巷,车门悄开,一条黑影闪出,没入墙根阴影。马车却未停留,继续不紧不慢地往西城方向晃去。


    那黑影熟门熟路地绕到腾骧左卫废弃东操场哨楼后身一段坍塌的院墙边,学了两声鹧鸪叫,里面立刻传来压低声音的回应。一个穿着番子服色的年轻人探出头,看来人裹着厚实的深灰棉直裰,外罩靛青布披风和风帽。当那番子借着灯光对上此人眼睛时,心里却没来由地一凛,那眼神太静了“张……张先生?”番子咽了口唾沫,声音不自觉地压低,更恭谨了些。


    来人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默认了身份。并未开口寒暄,只吐出两个字“带路。”


    哨楼内灯火惶惶,此刻却弥漫着一股惶惶不安的气息。几盏油灯昏黄,映着十来个或坐或立、神色惊疑的汉子,这些都是目下已群龙无首的西二厂的档头。谷大监昨日被软禁宫中,他们这些底下办差的,如热锅上的蚂蚁。既怕被清算是‘阉党’,又怕被灭口,更不知上头风向究竟如何。


    此刻哨楼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入一股凛冽的寒气。来人反手掩上门,阻断了外间的风,这才摘下风帽,露出面容。年约四十,面庞干净,短须整齐,被寒风刮过的皮肤略显紧绷。


    十位档头正自彷徨,见此人进来,俱是一怔。其中两名曾在去年宫门外围观百官仪仗时,遥遥望见过刘首揆车驾旁随行的幕僚,依稀便是这般形貌,心头不由一松,首辅的人真来了!他们大半夜跑到这里,自然是傍晚的时候收到了消息。讲有人为他们找到了出路,要众人推举做主的在此等候。


    来人将解下的靛布披风随手搭在门边椅背上,动作不疾不徐。立在进门不远处,像是暂歇的过客,却又自然成为全屋目光的焦点。他双手虚拢在袖中,略略挺直了背,目光平稳地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这才开口“某,张辽。” 他先报了名号,停顿片刻,似在让这名字供众人回味“在刘元翁府上,勉强添为幕友,参赞些琐碎机宜。”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开口时,下颌微收,目光并不锐利逼人,却沉甸甸地含着分量,徐徐移过每个人的眼睛。这姿态,绝非寻常说客的急切,倒更像一位代上官巡视、检阅部属的僚佐。


    “今夜冒寒前来,非为别事。”张辽继续道,语速平稳“乃是元翁体念诸君目下处境艰难,特命辽走这一遭,面陈机宜,为诸君谋一个妥当的收梢。”


    他略一停顿,屋内落针可闻,只有他沉稳的声音在回荡“外间骡车上,备了些许程仪。烦劳哪位,先去将营门侧边运料的偏门打开,放车进来。东西有些分量,需抬开口。”


    众人一愣,东西?


    两名档头对视一眼,略一犹豫,但在张辽的注视下,还是起身快步出去了,屋内剩下的人则更加游移不定。不多时,外面传来车轮碾过冻土的细微轱辘声,由远及近,停在哨楼门外。脚步声返回,那两名档头复入,低声道“张先生,车进来了。”


    张辽这才迈步走向屋内稍宽敞处,同时向外淡声道“都搬进来。”


    门帘再次掀起,寒风卷着几名车夫打扮的精壮汉子,两人一组,吃力地抬进数口厚重结实的榆木箱。箱子落地,发出沉钝的闷响。车夫们不发一言,迅速退了出去。


    “打开。” 张辽言简意赅。


    靠近箱子的档头咽了口唾沫,俯身用匕首撬开箱盖的铜搭扣,用力掀开。下一瞬,即便在屋内昏暗的油灯下,那码放整齐、银光灿然的官银锭,也足以刺得所有人瞳孔骤缩,呼吸瞬间粗重。


    “一口箱,五千两。共四箱。”张辽的声音依旧平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至于这口小箱子……”他走过去,伸手打开身旁一口小箱子。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金锭,是百两大小,码放整整齐齐的五锭金子。瞅着这箱子,至少有两层,也就是一千两金子。


    “这些金子是元翁给诸位的安家之资。”张辽略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贪婪与惊骇的脸“至于银子,则按尔等手下得力行事、番役实额,每人二百两。白役,每人五十两。银两俱在,即刻可分。”


    他才继续道“然,京师已成是非之地,不可再留。元翁体恤,请诸君领赏之后,妥善分发。即于天亮城门开启后,各带亲信部属,分批离京,远避他乡。西厂之事,至此而终。尔等远去,既保身家,亦免元翁为难。待日后风平浪静,或有重见天日之时。”


    话音落下,屋内只余炭火偶尔的噼啪与沉重的呼吸声。


    “……谨遵元翁钧命!谢张先生指点迷津!”终于,一个嘶哑的应承声打破了寂静。


    张辽微微点头,不再多言,仿佛任务已了。他重新系好披风,转身推门,再次投入外面无边的寒夜。


    此刻贺五十的马车停在了城西董堂子胡同外,郑直独自走下马车,来到北甲贰号。深夜叩门,片刻后被引入这处不起眼的宅院。


    傍晚投书之人在他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都察院掌院刘宇,其子殁于塞外,此事郑直未尝或忘,尤其有焦芳珠玉在前。前番他向正德帝举荐此人,与其讲是推心置腹,不若讲是预先埋下一条牵制后路的暗线。五军断事司与都察院权责纠葛甚深,郑直若它日抽身离去,此处便是角力之所。后来郑直心思浮动,欲争首辅之位,刘宇又被他一念之间,充作制衡焦芳、张元祯的一枚棋子。孰料风云突变,如今倒真成了悬在一根藤上的蚂蚱。焦芳那老狐狸怕是已在暗中寻退步抽身之计,刘宇此刻寻上郑直这个自身难保的泥菩萨,意欲何为?


    内室灯影昏黄,刘宇亦是一身常服直裰,摒退左右,开口便无虚辞“少保,时至今日,已无退路,唯有向前,披荆斩棘。”他目光沉稳,言语条理分明“目下朝局虽似汹汹,实为乌合。那挑头的户部郎中李梦阳,性素孤耿桀骜,好为惊人之语,与李阁老宿有嫌隙。如今挟‘首倡’之名,几有号令清流之势。刘、李、谢三位阁老心中作何想?其余六部九卿堂上官,又岂甘俯首?此乃裂隙一也。”


    他稍顿,见郑直默默抽烟,并无打断之意,继续道“兵部虽有明令,约束京营。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英国张公,军中宿望,根基深厚。若陛下传召张公,则京营十万之众,风向立转。此乃其二。至于皇城宿卫之神枢营,调动确需兵部勘合白牌……”


    郑直吞云吐雾间,心中暗评。此人不愧是历经朝堂风波、又巡边历练过的。比之张彩空谈道理,确实更务实,也更懂审时度势。此番言辞,句句不离‘兵部’二字,心思已然昭然。吏部难图,兵部却有机可乘。看来焦芳那头,已被他说动。


    待刘宇言毕,郑直才慢悠悠道“大司宪这一席话,倒让俺想起,刘大夏刘本兵,今年怕是古稀之龄了吧?”


    刘宇心领神会,恭敬接道“正是,比卑职痴长一轮。” 言下忽地一动,焦芳亦年逾七十了。


    “打开天窗说亮话。”郑直撩起眼皮,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刘宇脸上“俺要兵部与都察院,把本该五军断事司掌理的差事,原原本本还回来。刘副宪,你可能办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刘宇毫无迟疑,更不虚伪推诿啥职权界限,干脆利落“能。”


    “好。”郑直要的便是这份干脆“公事谈妥,再论私谊。漕运总兵官郭鋐,你把他挪个位置。”


    “可。”刘宇同样爽快。他知晓郑直一位从兄现任漕运参将,其中关节不言自明。既为同盟,自当递上投名状。他略一思忖,又补道“听闻京师‘报斋’风头正健,刘某家中有一不肖子弟,平素好涂抹些文字,妄图刊行于世,求些虚名。还望少保得便时,指点一二门径。”


    “可。”郑直亦不废话,应下后,却话锋一转“另有桩买卖,颇有赚头。算你老刘一份,事成之后,出息均分。如何,敢不敢入伙?”


    刘宇根本不问是何买卖,径直应道“敢。”


    “成,细则过两日再议。”郑直起身,“这几日,深居简出为好。”


    刘宇含笑应诺。从郑直进门到离去,不过一刻光景。这般摒弃虚文、直抵利害的交谈方式,反而让他觉得踏实。双方皆非善男信女,旧日还有龃龉,与其虚伪周旋,不如明码实价,各取所需。他原本尚存一丝以更多筹码换取入阁资格的念头,此刻却已打消。郑直此人,看似粗豪,实则心中沟壑分明。一个漕运参将的前程,于对方而言,或许费些周折,但绝不值得拿到这等台面上来。而自个儿,同样也拿不出等价的‘货’了。


    郑直出了董堂子胡同,并未归家,反而折向南城行去。方才刘宇一席话,虽时短,却如醍醐灌顶。他与正德帝先前思路,似乎钻了牛角尖,只盯着内阁态度与京营听令的表象。刘宇却点出关键,外朝之所以能逼宫,依仗在于看似控制了京营与皇城守卫。而其根本,实在于掌握了‘兵部’这处发令之所。京营与神枢营,非是因听命内阁才遵兵部调令,实是因有兵部正式调令,才在百官汹汹之势下选择遵从!


    方向一错,满盘皆输。若此论为真,则当前僵局要害,不在内阁是否拉偏架,亦不在正德帝与百官谁先让步,而在‘兵部尚书’之位谁属!内阁与百官正是握住了兵部印把子,才敢如此肆无忌惮。正德帝若能夺回此权,则任他外朝如何鼓噪,亦如犬吠于朝,无伤根本。


    至于刘宇所言正德帝下旨给英国公,不过是粉饰而已。讲白了不就是要正德帝去求英国公,然后借重对方在京营声望。在郑直看来,不过是刘宇为求万全所设的后手。毕竟经弘治朝以来文盛武衰,武臣面对文官气焰,难免胆怯。若有兵部正式钧令在前,再有英国公这等勋戚巨头登高一呼,方能确保京营彻底转向。


    如此浅显的关窍,郑直与正德帝竟困于陈规陋见,一直未能勘破!他脸上微热,朝鲜那事究竟是咋搞成的?


    却忽略了一件事,对于朝鲜,郑直彼时一无根基,二无挂碍,行事自是百无禁忌。敢想敢为,输赢皆可洒脱。如今身在大明,家业根基俱在于此,每行一步,皆恐牵一发而动全身,患得患失,反倒束手束脚。


    想到此处,他脑海中蓦然闪过一人,去年在虞台岭被他亲手斩杀的陈九川。陛下啊陛下……郑直嘴角掠过一丝冷笑。这一刀,臣恐怕是非宰不可了,否则,咋对得起您御赐的那十二位‘金钗’?


    喜欢皇明土着大战穿越众请大家收藏:()皇明土着大战穿越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