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姑娘和李姑娘的答卷于夕阳中被呈送到林昭跟前。


    林昭看完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


    一口气看完，抬眸只见两人大气也不敢出，只小心翼翼的看着林昭的神色。


    这成与不成，只在她一念之间。


    “李姑娘策论却有巧思，就是有些过分的遵从古法，未必完全因地适宜。”林昭先评价后一个看的。


    李姑娘张口欲言，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咬咬嘴唇，瞧样子是要听训谢恩。


    林昭皱眉提醒道：“有什么话想说便说，这也许是你唯一一次能在我面前夸夸其谈的机会。”


    谦逊知礼虽说也算一种品德，但也要看场所时机。许多女子就是被教导的谦逊太过，不争不抢的，岂非将到嘴边的机会弃如敝履？


    李姑娘闻言眼睛微张，紧接着便是一阵难以言喻的狂喜。


    “是，回禀大人，私以为古人之法虽有诸多不和当下时宜之处，也总有好用可善用之处。取过去之精华，弃当下之糟粕。何尝不是因地制宜的好法子？”


    如此，林昭才算满意。


    “这不是伶牙俐齿条理清晰吗？怎的进来之时做那没毛的鹌鹑似的？”


    这话半带调侃，李姑娘也不知该笑还是该认错。最后也只是带着几分羞赧福身谢恩。


    至于孙姑娘的答卷，林昭眼里已经有七八分满意了，剩下的就靠她自己在实践之中自己摸索，对此林昭并不多做干扰。


    “你们本就是士籍，明日上任也并不麻烦。”


    “但要做好公务，首要任务就是先将形象上这些费时费力还耗费心神的省去，你们的官服需要几日才能做好，在此期间，我希望瞧见你们对公务上的看重。”


    林昭不会说些什么“美人在骨不在皮”的空话。可这种一看就是后宅规训出来的柔美显然不适合风刀霜剑的官场。


    尤其是还是本地的混沌之处。


    何况府衙之内内忧外患不知凡几，新招募进来的人，是给林昭解决问题来的，自然优先将精力用在公事上。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的点了点头，她们自然明白她们的意思。


    她们如今的装扮，并不代表她们心里认同。而是从小到大出入接触到的都是这些。


    自幼被耳提面命的维持这些“女孩儿家的体面”，所以这些就跟吃饭喝水一般自然的呈现在她们身上。


    但不重要了。有林昭为例，她们的心境转变也不过是瞬息之间。


    趁着天未黑透，林昭安排了府衙的马车送两位回家。


    孙姑娘是父亲捐了个员外郎的官身，李姑娘的祖父曾是芝麻小官。差不多在当地都算殷实之家出身。虽不算多显赫，却是少有学富五车又有士籍在身的女郎。


    在连一个女童生都没有的当地，想要扶持起一个女官来也着实不易。


    等送走了人，林昭看着最近收集起来的本地才女的名录都有些叹息。


    “可惜了，错过了去年的童试，下回要两年以后了。”


    过了童试便是秀才，户籍上便进了士大夫之列。


    可莫说秀才，眼下女子连个童生都没有。就算身负大才，以她当前的权柄也不足以带她们一跃而起。


    陈鸾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不然今日考的就不会只有这两人。


    “本地到底情况特殊，往年一直不尊圣旨和新政，恶意不叫女子参考。奶奶何不奏折一封上达天听，叫圣上额外开恩，准许本地重考？”


    哪怕仅仅是童试重考也能解决不少问题。


    “是个主意，可惜远水解不了近渴……倒也不必一板一眼的。虽说明面上没个正式的名分，但给朝廷效力却没那些束缚。有合适的职务就先担任着做吧，等有了功名再补上也不迟，期间俸禄就按照职务发放。”


    陈鸾颔首，他自然明白这样做容易落人话柄，尤其是那些别有居心之人，以此做文章弹劾污蔑的也会大有人在。


    可那又如何？林昭既然敢做这种事，就不怕有人挑刺。


    至于人选，自然还是他了。


    倒不是他揽下多大的权柄，实在是他内务外务两手抓，穿插于林昭和崔贤中间，做两边的桥梁。


    崔贤负责城内施粥，也会跟那些施粥的富户乡绅来往。其中不少舍得下善财的捐赠，或是自己设碰施粥，在官服登记方面，都会给崔贤过目。


    这些人不少都给自己捐了士籍，次一等的家中也会请先生教小辈，也是女眷读书最多之处。


    陈鸾辅佐崔贤之余，会可以打探一二呈给林昭。算是她为数不多能接触到有志女子的最大渠道。


    像是孙家，就是打从刚到洛阳的头几日他就跟林昭提过一嘴，便是因施粥受罚，又偷偷挨家挨户送粮食的那位行善积德的那个商户。


    次日，孙、李两位姑娘走马上任，而被林昭磋磨的近乎草木皆兵的沈通判、李推官之流，瞧见二人的表情可想而知，精彩的仿佛头一回见林昭发威的那时。


    要是林昭一来就来这一套，以他们二人的心性可能还斗胆阻止一二。


    眼下的他们只会觉得脖颈一凉，生怕哪日林昭气不顺，便将他们更换下去，为新的女官空出位置来。


    而相较于这个，林昭新放出去的告示才叫更高一层的重磅。


    “求雨？”李推官看了即将被送出去的告示后，人都站直了。


    林昭抬眉：“李大人可是觉得不妥？”


    李推官干笑着，一如既往的谦逊知礼：“哪里哪里，大人还不知道我吗？既是觉得在此之前，林大人一直致力于务实，所作的安排都是立竿见影，此等玄妙之事，是否有些突兀了？何况准备起来也不简单，难免劳民伤财。”


    “怎么会，只要本官虔诚祈祷，百姓众望所归，想必上天有好生之德，也不会难为这一方百姓。”


    林昭的官话说的很是漂亮，并未错过面前几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嘲讽。


    求雨一事，其实打从三年前干旱之处就不曾断绝。


    在她之前的前辈也不是没做过此等事，只是不像林昭这般大张旗鼓。


    甚至于那还是下雨之后，祈求这场雨延绵下去，将土地滋润透彻。


    奈何天公不作美，天际朗空之时，便是那位知府于民心上一落千丈之日。


    如今林昭的决定在他们看来不过是那时的翻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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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至于因她女子之身，其恶劣影响只是更甚。


    甚至于，这筹备前后麻烦颇多，就算有个什么意外混乱都是情理之中。


    如今的林昭已经算是忙的脚不沾地，当真就有魄力给自己徒增烦恼吗？


    故此，自然没人再多言。


    “大人所言甚是。想来大人乃上天眷顾、圣上看重之人，旁人便罢了，您亲自求雨，老天总会多几分慈心。”


    “下官等只待大人心想事成，先为这满府上下百姓谢过大人的一番苦心。”


    林昭并未理会这些话里有话。既然他们明面上不阻拦，那后头就顺利的多了。


    求雨一事筹备的大张旗鼓，消息也如一只只扑扇的蝴蝶飞入千家万户。


    其中的争论纷纷，便成了整个河南道上下最为津津乐道之事。


    洛阳城内最热闹的茶馆，说书先生满口称赞林知府上任后的大刀阔斧，奈何他讲他的，下头将下头的，相互都不耽搁。


    “我看这事儿啊，没个谱，但凡求雨有用，哪里会有那些流民？我可没说这位林大人不好啊，要不是他，我这一家老小估计也得逃难去，哪里还能像现在这样。”


    “要我说，能到求雨这一步，已经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这朝廷往年还仰仗咱们的粮食养活全国呢，来年要是再不转圜……”


    国库有限，何况还有边关虎视眈眈。此事大家心知肚明，就不必说的太明白了。


    “天知道那些粮食还能维持到几时，要我说，把粥敖的这么稠还是不够有远见，这一口气都吃饱了，可也都吃干净了，来年吃啥啊！”


    “你爱喝稀粥就自己领回去兑水喝去。反正我只想吃饱了肚子，来年饿死算我活该！”


    “其实细看下来，也不见得当真无用。那个林大人不是状元郎，咳咳，状元娘出身吗？都说能考上状元的那都是文曲星下凡，有大造化的天道宠儿。说不定老天爷听不见咱们的，能听见她的。”


    “不管怎样，要是真把这雨求来了，别的不说，我现在家里立个生祠，每日早晚三炷香，肯定祭拜的比我自家祖宗都勤！”


    “这么大的阵仗，心里要当真没底也不会这样吧，那我就赌这事儿能成！”


    “你们都这么说了，咱也不好泼冷水不是？管她男官女官的，真能解决了那些，就是当皇帝咱也认！”


    “嘘！这话岂是浑说的？”


    ……


    这样的一角在河南道上下遍地生花，与之同时兴起的还有一座座造价不菲的法台。


    各地方竭尽所能配合林昭，试图集结一省百姓的众望，撼动上天。


    一有空，林昭总是事必躬亲的亲自监工。


    除了祭台之外还有十几个工种，其中又以新建房屋、开挖石炭，并以石炭烧窑和挖天井为主。


    他们分别对应了安置灾民、提供砖瓦、陶瓷，以及蓄水。


    一座已经初见规模的数十丈的天坑边缘，柳长伯望着深挖两尺才有潮湿的泥土，一时想不明白。


    “所谓天井……当真那般神奇吗？”


    不仅能养活许多人口，还能世世代代解决干旱灾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