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三十章

作品:《万墟归川

    期待,本身就是一件很无力的事情。——题记


    一阵烟雾散开,涟漪微动,池海无边。


    少女一头银色齐耳短发,身着碧蓝,腰间系着月牙银片,手执一盏钟铃。她赤脚走在水面,如同凌波微步,只在脚尖处漾开圈圈微澜。


    她半眯的眼眸中不带一丝温情,说话却似银铃般俏生生。


    “你许久不来,这些时日里总有些不知好歹的登徒子闯入,为妥善安置他们,费了我不少力气。”


    跟在她身后的也是一名女子。那人姿容绝色,如瀑般乌丝垂至脚踝,素衣勾勒一把瘦腰,几乎只有巴掌那般宽,不堪一握。右手腕骨上垂着只红玉镯。


    那女子眼眸丝毫不逊色银发少女,墨玉一样的眸子里却只有冷淡。


    “如何安置?”


    嗓音也是如出一辙的冷淡。


    银发少女挥动手里钟铃,朝着一个方向遥遥一指:“把他们从那里推下去咯。”


    素衣女子无声弯了弯唇。


    行至池海中央,银发少女再次挥动钟铃,脚下原本静止的水域,顷刻顺着挥动路径反向升起,在半空架起一道水做的拱门。


    她站在门边,注视素衣女子一步步走进。


    “陆相公。”


    她忽然开口,素衣女子停下脚步。


    “我记得你原先是最爱笑的,如今博你一笑也难了。”她话中带着遗憾,“以往那么多次我迎你来、送你走,都不曾叮嘱过什么,今日一别想必便是永诀。我祝你从此往后,无波澜,度流年。”


    素衣女子回过头,仍旧一张寡淡的脸,唇角却牵起。


    “多谢了,英仙相公。”


    -


    是日苦寒,涤非山下的平门大营已经十多日未见晴日,雪霰连日狂飞,肆虐四野。


    正值六月,本应是温暖和煦时节,平门武军依例到涤非山作训,却不料遇上此等罕见的恶劣气候,连军中最有出息的推断官也没算出来。随军携带的米粮告急,前几日还能冒着风雪上山求食,然而第五日开始,大雪封山,人再也进不去。


    营地驻扎在山麓,靠山背风,尚可免去暴风侵袭的灾祸,但饿肚子的问题却迟迟得不到解决。剩下的米粮要平摊到数百人头上,一碗米粥中米粒少得可怜。


    饶是如此,仍有一碗稍显浓稠的米粥每日按时送进最大的那顶营帐里。


    小女军蓬穗捧着碗进去,单手撩开床帐,见床上女子睡容安详,松下口气。她跪坐在床边,扶着那女子后颈,仔细将米粥一点点喂进去。连日下来,她已经娴熟,连一滴汤水都不会流出来。


    许是这米粒浓度高的粥水就是营养丰盛些,女少君的脸上总算有了些颜色,不复那日在山谷洞中寻到她时,那般煞白的脸,冰冻的身子,叫人险些以为再救不过来了。


    她把空碗放在地上,扶着床沿兀自叹了口气。


    蓬穗的眼下一圈乌青,两颊也瘦得凹进去。适才喂完女少君,她才用手指将浮在碗壁的粥沫抹净了抿掉。


    还是太饿了。


    她的肚子萎靡地叫了一声。


    体力不支的她顿时感到一阵虚乏,支撑不住似的,扶着床沿趴了下去,沉重的眼皮很快落下。


    帐外风雪呼啸。


    陆湟秋睁开眼时,一只不知什么品种的鸟被强风猛地拍到帐席上,发出闷响。她眼睛睁得很大,空洞地望着床帐,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呆了好一阵,她撑着坐起身,手指触碰到伏在床边的蓬穗,吓了一跳。蓬穗纹丝未动,她又推了推,仍是不动。


    两指探她鼻息,还好,只是沉睡。


    目光扫过帐内的每一处,眼中只有茫然,她蹙起眉,单手按在额角,头又开始痛了。


    她……为什么在这里?


    此处是平门武军的帐子,此时帐外天光大亮,为何不闻操练声?她凝神静听,果然四下除了风声,再没有其他声响。


    既无操练,父亲何在?她又为何白日而眠,身旁还守了个面生的小女军?


    时下是何年景,冬月?可冬月为何选来这北边的涤非山操练?


    涤非山?嗯……涤非山!


    既来涤非山,那便是夏月,她依稀记得自神都出发时尚且风和日暄,是来此地后才遭遇风雪,数百人的队伍无奈困顿于此……


    她这一觉似乎睡得太久,做了个太长的梦,梦中光怪陆离,情节曲折,内容虽已不记,却极费心神,许多现实中事竟一时回想不起。


    自床沿起身,朝着对面墙上张挂的舆图而去。


    万州大陆,草木之国,六地七十一道,幅员辽阔。国中讲究男女平等,优胜者当道,而尊卑高下又有一番规矩。


    修神、医者、工巧为高门。


    武者、读书、贩伍为平门。


    盗匪、谶纬、闲人为降门。


    湟秋父亲乃当世武宗,与创世神蝉王同岁,劈天门山,荡赤神海,万州武者俱出此脉,本应以创世辅弼之功跻身高门行列,却因修神制定的万州之规,仅得平门地位,外放凉地,不得入仕,入道,入神,碌碌至死。


    万州六地,中央曰留、东北曰昌、东南曰夸、西南曰卑、西北曰乔,而凉地属正东,毗邻留地,是凡人武者聚集地,首府神都。


    神都乃天下武脉,武宗陆烛化形诞世之地。


    陆湟秋生下来便承袭父亲武学,可谓天赋异禀,小小年纪即堪力克群雄,如今已经是军中人人尊敬的女少君。


    此次作训选在凉地之北的涤非山,本该是夏战中典型的水域战,却因此次暴雪生生改成了苦寒野地战役。不知为何,出发前推断官竟对此天象变幻毫无察算,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她有必要叫来推断官问一问。


    陆湟秋刚转过身,就看见原本昏睡过去的小女军已于不知何时醒过来,正一脸震惊地望着她。


    “我……”


    “女少君您终于醒了!”陆湟秋话还没说,蓬穗已经扑过来抱住她的腰,哭天抹泪道,“还以为救不回来了……呜呜啊……您都不知道,找到您的时候,您身子都僵了,回来昏睡了好几日,度军医都说不出您几时能醒……呜呜……大家都难过死了。”


    陆湟秋从不是会说安慰话的人,整日与刀剑为伍,一颗心练就得如同钢铁一般,这么个小丫头搂着她哭得伤心,她也只能抬手拍拍小丫头的脊背,以示安抚。


    “我这不是醒过来了,不必难过。你叫什么名字?”


    “回女少君,我叫蓬穗。”


    陆湟秋点头,一边安抚一边问:“你们是在何处找到我的?”


    蓬穗抬起一张布满泪痕的脸:“在涤非山东南麓的一处山洞里。”


    蓬穗见女少君一脸若有所思,她急忙道:“女少君,现在可去不得,大雪封山,通往山上的路早就被雪埋了,大君说一旦进去就出不来的。”


    陆湟秋问:“我父亲呢?”


    蓬穗说:“三日前,度军医说您伤势过重,须得几味药草熬煮服下,大君便率一队人马外出寻找,至今未归。”


    蓬穗又浮现伤心焦急神色,陆湟秋拍拍她,敛下眉眼:“大君武艺高强,区区风雪,不足为惧。”她推开蓬穗,走到床边见那只碗,“时下军中可还有足数余粮?”


    蓬穗摇头,陆湟秋登时明了。她走到门边掀开一角帐子,霎时被朔风兜头灌了个彻底,她眯着眼朝天边望了眼。


    “这雪不会下太久了。”她转身吩咐,“请顾推官过来,我有事相问。”


    蓬穗领命冒风走了出去,陆湟秋在床边坐下,静候来人。方才的三言两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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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间,她已理出前因后果,却还有一事想不通,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晕在蓬穗所说的山洞里。


    很快,推断官顾量一瘸一拐地来了。


    陆湟秋打量眼前男人,虽身怀负伤却并不碍他原本的风流俊逸,似笑非笑:“顾推官,怎么落得如此形容?”


    顾量瞅瞅她,兀自拖了张席子坐下:“行军在外,伤痛在所难免,少君少见多怪。”


    闻言陆湟秋并无愠色:“论从军经验,在下不才,还是略胜推官几年,却当真从未见过推断官上前线,还挂彩而归的。”


    所谓推断官,前身乃是精通天象堪舆术的推师,与巫师同属降门中的谶纬一行,但巫师受修神赏识,授予官职,寻常百姓高攀不起,遇事便会请推官看看凶吉祸福。


    平门武军在陆烛手下日益壮大,每每出兵,便是数月之久,须得对路上的风云变幻有所防备,因此请推师入军,授推断官一职。


    顾量的师父是陆烛从前的老手下,两年前驾鹤西去,顾量便接替师父职位至今。


    推断官不上前线,只坐镇帐中,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顾量面相年轻,骨相清越,下颌处一弯浅须,长手长脚地坐在少君帐中,这会儿屈起一条腿:“为敌军兵戈所击是伤痛,出门被桌案绊跌也是伤痛,少君何须如此狭隘。”


    陆湟秋淡笑:“那就说点不那么狭隘的。”


    顾量像是有所意料,问:“少君要问此次天象突变?”见陆湟秋点头,他道,“临行前,大君曾召我对议天象,他算出四日后北地将有暴雪,而我当时只能根据推演的结果如实禀报。我推演了二十七遍,不会有错。”


    “即便推演术无法穷尽,可是……”陆湟秋轻蹙眉,支颐问道,“你非凡人,怎会看不破?”


    “我本凡人,天机看不破。”


    顾量说完这话垂下眼,外面狂啸的风将帐子吹得变形,陆湟秋不由得提高音量:“你母亲是修神,你体内流淌着神的鲜血,你是半神,区区天象怎会逃过你的法眼?我父亲都已经提了出来,你却仍然欺骗于他,让数百人踏上送命的不归路。”


    顾量微微阖眼,浅青色的袍子纹丝未动。


    “即便你是半神,也要惧怕我手里的这把剑。”不知何时,陆湟秋已如鬼魅般无声移动到他身前,手中一柄泛着银光的长剑,剑尖抵住他的脖颈,容辞森然,“如今的世道,凡人诛杀修神已非罕闻,何况一介半神——”


    “我杀了也就杀了。”


    话语冰凉,轻飘飘地落到地上。顾量睁眼,眼底映出那一线寒刃锋芒,他甚至微仰头露出颈项,坦然迎合上去,微讽回应:“若少君坚持,尽可以杀,定光剑下错杀一两条冤魂,也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过错。”


    陆湟秋面无表情,手中剑尖更深一分,抵进肉中。她只字未言,眼神冰冷地盯住他,手上力道慢慢加深,剑锋已逐渐渗出红色。


    连日以来,军中米粮告急,顾量虽不似寻常军士有体力消耗,却也已是食不果腹多日,加之此时生死一线,脸色愈加苍白透明。


    帐中气氛低至凝固,值此一瞬,蓬穗撩开帐子飞奔而入,不管不顾地跑到两人面前高声喊道:“雪停了!雪停了!”然而下一秒看到此番情形,她猛然顿住脚步,错愕地停在几步之外。


    隔着帐子,天光霍然晴朗明亮,外面果然有高亢欢呼。


    血红已染红剑锋一线,陆湟秋骤然收剑,在顾量肩头拭去血迹。她收剑入鞘向外走去,脚下不停,吩咐蓬穗道:“给他包扎,通知权将军收押顾量,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


    踏出帐子之际,她脚下稍作一停,侧首余光瞥了顾量一眼。


    这场雪果真救他一命。


    陆湟秋走后,身后顾量舒出一大口气,身形颓然倾圮,久久呆坐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