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昂模模糊糊意识苏醒，一团白光倏忽逼近，又倏忽拉远。


    耳边好似有无数道声音同时说话，嘈嘈杂杂，令他脑仁疼得发涨，努力想要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得无论如何都抬不起。


    有道声音离得近，勉强能听清：“咱们少君在山上为救蒙砺那个老鬼头，腰间被尖石划开一道刀把长的口子，血肉模糊，很是可怖，哎……”


    另有道声音附和：“山上那般冷，这衣衫叫石头划破了，可不得灌进风雪，生生将人冻坏了！苦了他们在那山上好几个时辰，少君一介女儿身，何其金贵，本是千金之躯，却偏要到这苦寒之地来遭罪。”


    “苦寒？涤非山可不苦寒，这是凉地最具灵气的地界，任是什么草木生灵，皆能在此蓬勃茂盛。再说咱们少君，虽是女子，却从不逊于儿郎，军中比武，她打小就是魁首，哪怕是九尺之高的端木，在她面前也是要被打得抬不起头的。”


    “可为何此次会突遭暴雪？如今已是夏月，照你所说，这山中应当草青木翠才是。”


    对答的声音蓦地低了下去：“我听说啊听说……顾推官跟随大君日久，这地位自然不凡，旁人眼中和大君半个儿子没区别，偏偏他又不擅武艺，总是被少君压一头，这心里自然不得意，便刻意隐瞒了此次风象，想设法将少君困于涤非山中。”


    “什么？”另一人显然被吓得嗬嗬两声，反驳道，“难道不是顾推官倾慕少君，想要趁此机会与少君患难生死，博得垂青？”


    “怎么可能！我们少君从不正眼看他的！”


    “如何不可能？三日前，我分明见着顾推官进了主帐，没多时，少君就醒了过来，定是顾推官用了甚么法子。”


    “焉知不是少君自行醒来，见那登徒子欺近床榻，便反手将他剪了关起来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


    眼看两人就要因为谁爱谁、谁害谁的命题吵起来，江昂一口浊气涌上来，忍不住连连咳嗽，吓得那两道声音立时噤声，都凑过来看他。于是江昂睁开眼看到的第一幕，就是这两张陌生且布满风霜的脸。


    江昂还算镇静，没有被吓得忘记喘气。


    他用力咳嗽了几声，胸腔终于舒畅些，目光扫过这间帐子陈设，称不上古色古香，却也绝对和现代化没什么关系。


    目光转回眼前两人脸上，他们还在打量他，研究他。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安阳的库房，具体是怎么昏过去的，他没看到，但罪魁祸首是谁倒也不难猜到。


    在这个如同特效摄影棚一般的营帐里，他被温暖的仿皮草毛毯盖住，身下不像席梦思的柔软，似乎只是在地面铺了层薄褥子。


    但即便如此，他居然还是有种“既来之则安之”的感觉。


    也许是出于对楚茨的绝对信任，他坚信这个环境下的自己是安全的。


    不过，那两个疑似特技演员的“古代人”盯着他全身上上下下琢磨了个遍，这令江昂略有些无语。


    刚刚他睡着的时候，这两人怎么没想着来研究，非要等他醒了才围过来，像是故意做给他看似的。


    好吧，也许是需要他给点reaction（反应）。


    他忍住不耐烦，准备了一套还算客气的开场白，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发不出声音了。


    “……呃……嗯……”


    他用尽力气也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单音节，一股巨大的心理压力袭来，他额头不由得渗出冷汗。


    两个“古代人”终于有了反应。


    “快去通报小少君！”


    紧张之余听见两人说话的江昂忍不住心里骂娘：都什么时候了，还特么小少君呢？看不出来我不对劲吗？叫什么小少君，赶紧叫120啊！


    看着那人撩开帐子跑出去，江昂心中默念，希望他至少能带个医务室大夫回来给他看看。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帐子被人从外面撩开，随即走进来两个人。


    靠后一些的是刚刚跑出去那人，走在前面的，依然是个脸生，但长相十分清秀稚嫩的少年。


    而且果然不出所料，也是个穿着古代服饰的“古代人”。


    那少年眼中充满防备和冷酷，只肯站在离他一步外的地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江昂只好用拳捶了捶地，引得那少年的视线看过来，他伸出食指在地面写了两个字：医生。


    少年无动于衷。


    江昂气结，甚至开始猜测这人也许看不懂中文，于是他又写了几个字：doctor。


    依然无动于衷。


    其他语种的文字他也不会，如果不是看不懂，那就是故意不想看懂。江昂怒意满盈，偏又浑身没什么力气，索性闭上眼睛。


    然而那少年却似故意刁难，他刚一闭眼，少年就开口：“带走。”下一秒，他就被那两人一左一右架了起来。


    几乎是拖行，他被架着带出帐子，然而外面的景象却让他心中升起一股恶寒。


    险峰之下，沙石地里隆起数十个形制相同的土色帐篷，穿行其中的人们都身着同样的甲兵服饰，尖锐锋利的冷兵器随处可见，有些空地还生火架起大锅烹煮，远处木制的岗哨上狼烟烽火。目野所及，看不到任何一样现代建筑和物品。


    震撼惊慑中，他被麻木地带入一顶帐子里。


    帐中有清新好闻的香气，也比方才那顶宽绰许多，不再只有简单的原始工具，案几、卧榻、置物架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一面铜镜。


    铜镜前背立着一名束发细腰的男人，但是身量细挑得有些过头。


    江昂被丢在那男人身后，清秀少年站在旁边，朝男人的背影一拱手。


    “人带来了，阿姐。”


    电光火石间，几乎是福至心灵般，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念头冒了出来。江昂吃力地抬起头，目光一瞬不动地盯着那人，不敢眨眼，直至那人完全转过身来。


    江昂说不出话。


    而他本来也说不出话了。


    这张脸他再熟悉不过，然而那双眼睛里无动于衷的冰冷却让他感到陌生。


    楚茨……


    他张了张嘴，苍白而无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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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湟秋看他哑然，问道：“度均可有说他几时能开口说话？”


    少年答：“大约还要两日。”


    陆湟秋点点头：“辛苦了。”


    少年举止虽沉稳，却被下意识的噘嘴出卖了还是稚嫩心性的事实：“阿姐就给我安排了这么件小事，何谈辛苦。”


    陆湟秋笑笑，极有耐心地道：“这可并非小事，此人孤身潜入凉地，身世匪浅，干系重大，唯有将他交给你，我才放心。”


    少年神情松快许多，眉梢飞了起来，又一拱手：“阿垠定不负阿姐所托！”


    陆湟秋赞许地点了点头，旋即走近跪坐在地上的男人。


    那身无法辨别材质风格的衣裳早被剥除，换上了寻常军士棉服，头发寸短，极为另类，而最引人瞩目的是那一身细皮嫩肉，恐怕只有贰神宫中最尊贵的神女才比得上。


    度均为他诊治时，曾将他翻来覆去检查了个遍，也仅仅只是在他的中指指节上发现了一处重茧。


    不论用笔，还是兵器，他们都想不出会是什么，能在这个地方留下如此日积月累的痕迹。


    在涤非山顶的雪中发现奄奄一息的他时，几度以为救不回来，没想到不过三日竟已苏醒，果真命大之人。而这一身的秘密，也昭示着他绝非等闲之辈。


    江昂的视线太过直白，仿佛生出钩子死死钉住她，陆湟秋眯了眯眼，蹲下去，伸手抬起他的脸。


    剑眉星目，倒是有点姿色。


    江昂被迫仰头，却也没什么拂逆意，下颌处传来她手指的温度和触感，他突然有些追悔莫及，当初应该找机会多牵牵手，这样就算不用眼睛，也能认出她的手。


    他近乎渴求地望着她，目光一寸一寸描摹她的眉眼、鼻唇，在心底一次又一次反复确认，这是她，这不是她。


    就在陆湟秋收回手离开之际，他还有另一件事急需确认。


    他忽然支撑着上身倾过去，手摸向她的腰际，饶是如陆湟秋灵巧的身手也没有闪避得及。她对他本无防备。


    手掌贴上腰间衣带的一霎，陆湟秋几乎只迟了一秒便旋身避开，江昂认真辨别她的每一个动作，终于确认她的腰伤是子虚乌有。


    这一幕被少年卢垠尽收眼底，他反应也相当之快，立刻上前以手肘抵住江昂喉颈，将他制服在地。江昂的脸几乎贴上地面，然而神情却松弛，甚至浮现出一点笑意。


    “我杀了你！”


    卢垠恨声叱骂，他将阿姐视若天上神女，在他心里，陆湟秋是无敌的，也是无可亵渎的。


    江昂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闭上眼睛。


    然而他的无谓却激起卢垠更深的怒意，几乎压上全身力气要置他于死地，陆湟秋蓦地握住他的肩头，松开了他的力道。


    “阿垠，不必。”


    卢垠红着眼，不情不愿地放开他，任由他如没有骨头的一滩泥伏在地上。


    陆湟秋伸手拂去腰间莫须有的杂尘，未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动任何，只冷漠地朝地面望了眼。


    “将他带出去，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