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宁的声音顿时变的干涩。“好，本官……知道了。”


    驿馆中每天都有人蒙上白布被抬出去，焚烧区内日日燃起难闻的火焰。李长宁双眼猩红，手中拿着书卷，倚着案桌便睡了过去。次日醒来，顿觉头昏脑胀。


    李长宁挣扎起身，去墙角处的铜盆中，绞湿帕子按在自己脸上。“咳！咳！咳！”


    葱白的指尖搭在脉搏处，几个呼吸后，李长宁不自主的向后退去。


    “小姐！”


    门外春草高声疾呼，李长宁看见她略带轻快的步子。上前几步，将门重重的的掩上。她用后背抵住门，让春草在门外回话。


    “春草，发生何事了？”


    春草见李长宁的表情不对，顿感不妙。她跟着李长宁这段时间，也明白她的性子，一直想从门缝中挤进去。“小姐，你快将门打开，我进去禀报。”


    “春草。”李长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听我说，站在原地，就在门外禀告。现在特殊时期，要减少人与人之间的交叉感染。”


    李长宁指甲深深的嵌入肉里，她用钻心的痛感，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她是这里的主心骨，是陛下亲封的巡察使，是这些濒死的百姓眼中最后的希望。她不能倒下，更不能让人知道她亦染上疫病。这不单单会让人心涣散，还会让有心之人借题发挥。“究竟何事？”


    “据照顾佩兰姐姐的护卫说，这三日醒来的时间逐渐变长。”


    这是好事，说明末次更改的方子，开始逐渐对症。李长宁稍稍放心，春草接下来的话，又让她的心提到嗓子眼里。


    “小姐，又有五个护卫和两个太医病倒了，如此下去可如何是好？”春草的声音里充斥着绝望，她整个人开始发抖。


    “我知道了。”李长宁想了片刻，提笔写下对策，在信上按上官印，从门缝中将其递出去。“交给王通判，按照命令行事，速去！”


    李长宁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久违的公主威仪。门外脚步声匆匆离去，空气变的沉寂下来。


    李长宁背靠门板，缓缓坐在地上。她的额间渗出层层冷汗，身子也开始变的忽冷忽热。她闭上双眼，强行压下各种不适和喉间止不住的咳嗽。


    片刻后，李长宁挣扎起身，用凉水反复冲洗脸颊，直到神智变的清明。她换下被冷汗打湿的衣衫，重新换上厚重的官服。


    李长宁在铜镜前站立，她看见镜中脸色苍白，眼中布满红血丝的自己。缓缓的坐在矮凳上，拿出妆奁中的胭脂，为自己涂上一丝血色。


    阳光刺眼，驿馆的院内依旧忙碌。担架来来往往，药锅里白烟袅袅。看见她出来，许多人的目光迅速聚焦在她的身上。


    “菩萨姐姐，这个给你。”


    李长宁面前站着一个头发稀疏，面色枯黄的小女孩。她伸开手掌，掌心躺着一颗黄豆大的饴糖。


    李长宁摸着脸上的面巾，见其完好无损的焊在脸上，才不留痕迹的向后退了几步。“谢谢小妹妹了，姐姐不吃。”


    小女孩转头看向街角处，娘亲点头示意。她将饴糖塞进李长宁的手心，快速的跑开了。李长宁望着她的背影，将糖从面巾下放进嘴里。麦芽的甜味在口中绽开，好似身子都多了些力气。


    李长宁挺直脊背，步履稳健的日行检查。每到一处，必将查看记录，吩咐下一环节的操作。每一个看见她的人，都只觉得巡察使大人，一如既往的冷静，专注，无所不能。没有人知道，宽大的官服下，她的身子开始微微发颤，冷汗顺着脖子往腰间流去。


    五日已到李长宁的极限，即便是每日出门前，服用强心的药丸，她依旧险些昏倒过去。


    李长宁攥紧拳头，方才在给病人分药时。一时不察，手心按在铁锅的边缘。她能感受到掌心应是起了水泡，但此刻不能声张。她将铁勺递给身边人，慢慢往后退去。


    没有惊动他人，李长宁抄小路的巷子，往府衙的方向走去。她能感觉到视线愈加模糊，却依旧挣扎着往前走。不能倒在这里，若是被人发现，第一个救她的人，肯定会被传染。


    李长宁扶着墙，走了大概十步的样子。往常几个呼吸便能完成，她今日用了近半个时辰。终是坚持不住，直挺挺的躺到在地。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袭来，李长宁感觉鼻尖充斥着一股清冽的味道。再醒来时，她躺在自己漳州府衙的床上，头上还放着绞湿的帕子。


    “水！”干涩，嘶哑的嗓子发不出一点声音。李长宁整个人却被人扶了起来，身后还被塞上软硬适中的靠垫。


    萧焕坐到床边，俯身吹凉手中的汤药，一勺一勺喂给李长宁。她想伸手接过，却见药碗在空中划了一个弧度，再次回到她的面前。


    萧焕面色紧绷，牙关紧咬，似有血迹从唇边溢出。他不说话，用尽极大的力气才能让自己冷静下来。当时李长宁的身子烫的像火炉一般，他换了一夜的帕子才堪堪稳定住额间的温度。他恨面前女子不爱惜自己的性命，更多的却是无可奈何。


    汤勺快速的伸进李长宁口中，完全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李长宁很少见到萧焕如此气愤，巧言善辩的嘴一时竟安静下来。


    “咳，咳，咳。你慢点，这样是打算呛死我不成。”


    萧焕将见底的药碗，放在桌子上，冷着脸轻抚李长宁的后背。“呛死你才好，这样也省的我亲自动手报仇。”


    萧焕捏着李长宁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四目相对间落下泪来。“李长宁我真是恨极了你这幅菩萨心肠，毒害你的皇弟你要管，背叛你的百姓你也要管。把自己整的遍体鳞伤，唯独看不见我。”


    他的神色激动，指尖愈加用力。“你明月高悬，为何独不照我。”


    李长宁仰着头，静静的看着他，直到萧焕败下阵来。是啊，李长宁如天上明月，亦曾完完全全照在他的身上。


    萧焕顿时失去气力，想要离开时，却被李长宁从身后抱住。“我好累，你的后背借我歇歇。”


    萧焕的身体僵直，心跳都停止一瞬。这样的李长宁他从未见过，但他扪心自问，却是不愿看见她这般难过脆弱。


    “为什么不将我也拒之门外？”萧焕转身，虚虚抱住李长宁的肩膀。


    “我拦了，你就不会进来。”


    “不，我会闯进来。李长宁，你再也不能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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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个人在这时间。”


    李长宁偏头看他。“那不就得了，何须讲没用得废话。”


    她借着萧焕的力道起身，穿戴好官服后。“这次来漳州，不能只来你一个人吧。”


    萧焕摊开手掌，注视李长宁的眼睛。几个呼吸后，李长宁将手缓缓放上去。


    甫一开门，院子里黑压压站了几十号人。青龙寨的匪徒将整个院子占据，为首的正是秦大友。“拜见……，小神医。”


    秦大友十分激动，他已经许久没看见李长宁，想要唤出大当家的这个称呼。忽地想起芸娘的嘱托，急急忙忙换了称呼。


    李长宁略带惊喜，带着面巾走上前去。“弟兄们都来了！”


    “正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们虽是庄稼汉子，也知道先有国再有家，我等愿意受小神医差遣。”


    秦大友来的正是时候，李长宁将青龙寨的众人编入队中，极大的缓解人手不足的压力。


    人员充足，李长宁终于可以缓口气。萧焕接过她平日的工作，李长宁终于腾出功夫，和太医潜心研究救治疫病的汤药。


    驿馆的屋内，空气中充斥刺鼻的艾草味和消石灰味。李长宁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她坐在帘子后面，听着太医的见解，不时参与几句。


    随行的太医已知道李长宁染病的消息，见其一直坚持于一线，心中不免升起希望。为医者，从不怕死，只怕死的不明不白，毫无价值。


    李长宁带他们远赴漳州，事必躬亲，礼遇有佳，即便是身死这里，还会有芳名传扬，这便值了。


    “据患者用药症状，我倒是有一想法，就是极为凶险。。”


    李长宁围着棉被，往声源的位置看去，见是之前在药房搭班的王医官。“但说无妨，现在什么任何法子，尽可一试。”


    王医官资历尚浅，堪堪仅为学徒。若不是跟着李长宁这段时日，见其毫无门第之分，他是万万不敢说话的。“我老家的人命贱，从前得了病是没钱到医馆诊治，故而染病后常常去山间遍尝百草。其中一人，在外乡感染时疫，被驱赶出来。一路上穿梭山间，吃能看见的所有药草，硬是活着回到乡里。他和我家算是本家，曾与我讲过吃过的药草。”


    王医官递上厚厚的一沓信纸，上面密密麻麻画着药草的样子。李长宁逐一看过去，都是些毒性极大的草药。


    李长宁放下信纸，手指在纸上轻叩。王医官也知李长宁在担忧何事，低声说道。“下官知道巡察使大人的担忧，这些都是毒性极大的药材。”


    “万物相生相克，你的同乡既然活着，那便说明此法有用。先研究出一张方子，本官亲自实验。”


    “大人，不可！”


    李长宁抬手制止。“无不可，先把眼前的困境度过才是要紧之事。”


    李长宁浑浑噩噩的倚在床边，她的精神这两日愈加不济。手腕苍白，如今一丝血色都无，她其实也在担心。


    门吱嘎一声，萧焕缓步走进，手中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他将药碗递过来。却在李长宁伸手接过的时候，又撤了回去。“一定要亲身试药吗？我随便去抓个病人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