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女子10米气步-枪决赛将于13点整开始。全锦赛的一切规则对标国际赛事，这意味着，所有参赛选手必须提前30分钟抵达决赛准备区。


    时间紧张，宋争尔不能在就餐上浪费太多时间，其余三人自然也不想耽误，于是四人很快结束了午饭，返回赛场。


    准备区陆陆续续来了人，但没什么讲话的声音，静谧得宛如一池无波之水。


    宋争尔进场时，以指导教练身份入场的董小军已经等候多时。他那双眼睛像安了雷达，即使相隔遥远，也能在第一时间捕捉到她的身影，无声地朝她点头，目光锐利。


    宋争尔马上读懂了他投来的眼神。


    不久之前的华东锦标赛，同样的眼神就曾出现过，在董小军叫她把握机会战胜柳雅兰的时候。


    而今，她要挑战的人，换成了李殊妍。


    自打现场观看全运会后，宋争尔抽着空闲时间，把李殊妍所有大赛的决赛都看了一遍，像含金量比较高的奥运会、世界杯总决赛和世锦赛，更是反反复复地研究。


    当然，也包括“不败神话”的滑铁卢之战，李殊妍输给金瑞妍的亚洲杯。


    既然这个神话已经被打破，她何不再破一次？


    她……想试试。


    宋争尔抿唇成一条直线，向董小军回以肯定眼神，而后坐在分配的凳上，沉浸在更深的思考之中——


    “节奏，是李殊妍区别于其他射击运动员，以及战胜很多高水平射击运动员的关键。”


    半年来，宋争尔不厌其烦地向裴谨程、姜蔓歌甚至孔千岱分享过这个观点，却始终不得其要领。


    不过，全锦赛的电脑自动随机抽签时，懂事地把她和李殊妍的靶位匹配到了一块。


    也许，她可以践行董小军崇尚的理念“以赛代练”，再效仿金瑞妍，在比赛中学，在学中超越。


    子弹“咻”得滑进枪机内部。


    下一刻，抵肩板在射击服外层扣住宋争尔身体的曲线。枪身借力抬起，而十米之外的圆心，平稳地稳在瞄准具的中心圈。


    宋争尔用食指缓慢地向下施加压力，预压扳机。当圆心飘离到理想的位置，她眸光一亮，迅速稳住方位，将扳机按到底。


    10.7环。


    宋争尔面上没表情，接下来射击的动作却愈发流畅，简直像被设定程序的机器人。


    一组射击结束，她名列第三。


    再次实现了资格赛排名到决赛排名的逆袭。


    但这还远不是结局。


    宋争尔轻轻呼吸着，继续第二组射击。她打得很投入，蓦地，眼前一闪而过身旁李殊妍的动作。


    她端枪的手顿了顿，才将枪顺利架在小台子上。是错觉吗？她似乎在哪儿见过这一幕。


    那短暂的瞬间，不可名状的即视感袭击了她，使她不得不抽离出来，在脑海里搜找回忆。


    到底在哪见过呢？


    她一边分出心思准备下一枪，一边急切地想要找出一帧画面与之对应。


    像是预知梦，又像是现实。


    就好像，在昨天，在过去的某个重要事件。


    忽然，与此刻无限接近的赛事录像画面在脑海中掉了下来，正正好好地挡在宋争尔的视线之前：呼吸松弛的瞬间，李殊妍的肩膀陡然微震，带动着枪口小幅度晃，在空中画个逆时针的圈。


    这个动作很细很小，李殊妍的底盘又稳，平时根本看不出来。惟有亚洲杯，她没控制好，被摄像机记录了下来。


    直播的画面不过两秒，但宋争尔倒退回看无数次，对这个微动作很熟。


    原来如此。这四个字冒出了心尖。


    仿佛吸到了世上最新鲜的一口氧气，宋争尔猛地深呼吸，兴奋地看向前方靶纸。


    节奏的确影响射击质量，而影响射击节奏的，很多时候其实应该是呼吸。


    她怎么没想到。


    她怎么会想不到呢？


    分明她第一次解决抗干扰这个大难题时，就意识到了呼吸之于射击的重要性。


    一名优秀的射击运动员，在准备射击到完成射击这个阶段，通常会控制呼吸。


    有人刻意放慢呼吸频率，有人压低呼吸的位置，也有人直接选择不呼吸，确保肌肉的颤抖降低到最小。


    譬如李殊妍，她习惯在两枪结束之前屏住呼吸，从而保持这两个击发次的射击状态高度一致。


    控制好呼吸的道理，每个练射击的人都清楚。可要落实到比赛中，就是不可多得的技巧。


    因为这时，需要战胜的不是十米之外的靶心，亦不是手里的这把枪，更不是身旁的竞争者。


    而是本能。


    谁能一次次突破本能，与偌大世界交手，与浩瀚宇宙过招，谁就能定义人类的极限。


    宋争尔眼睛一弯，微不可见地勾了点嘴角。


    李殊妍上次这样不够利落地打枪，是在亚洲杯。看来直到今天，她的状态还没恢复过来。


    那么，反过来说，自己就有机会了。


    宋争尔原本就轻的呼吸，在她有意滞缓的控制下，更加轻盈和迟钝。


    虽然她还没找到最佳的、最适合自己的射击节奏，也不可能在没有练习的基础上突然改变现有的射击节奏——李殊妍的打法如此特殊，金瑞妍能够模仿，必然是看过大量录像、长期模仿的结果——去寻求比赛中的变局。


    可是，她可以赌一把。


    她要赌自己可以在这场比赛里，一直站到最后一秒。


    架枪时，宋争尔略湿润的右掌在射击服的下摆随意地擦，抹去薄薄一层汗。


    她感受着枪机抵着肩膀的重量，呼吸渐轻，心情舒畅。眼前，电子靶和不间断地更新她的最新环数，基本没低过10.6环。


    “STOP.恭喜来自G省的项白薇，获得本场比赛第八名。”


    “STOP.恭喜来自J省的张文馨，获得本场比赛第六名。”


    ……


    裁判冷静得毫无波澜的声音提前宣告着场上的道别，又将剩余选手的得分一一播报。


    “……第三位宋争尔与第二位张曦相差0.2环，第二位张曦与第一位李殊妍相差0.4环。”


    宋争尔垂下双眼，专注调整呼吸的频率，以至于来不及多想广播里的口令。


    她在呼吸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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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和李殊妍类似，射击的任何一个步骤，都必须在屏息的情况下进行，这是在日积月累的模拟赛中练出来的。


    只不过，顿悟后她连击发前后的呼吸亦照顾到了，尝试更好地去提升射击的稳定性。


    “嘭”“嘭”的射击响声频发，靶场上站着的人则越来越少，恰如枪口的一缕缕白烟，悄悄地散了。


    宋争尔靶位的另一端，站着与她同省的柳雅兰。柳雅兰刚刚被宣布以第四名淘汰，正在往枪内插安全旗，看上去一脸坦然。


    安全措施做完，她默默地走到了休息区。


    “哈喽！”第五名刘芷柔与她是旧识，热情地打着招呼。


    柳雅兰温柔地颔首：“一段时间没遇上你，换射击服了。”


    刘芷柔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蓝白格，笑道：“今年不是流行这个颜色嘛，我就找高指申请定制了新的。”


    她指了指蓝色区域，又指向前方，“你看，这个小妹妹想必也是赶潮流的先锋。”


    “她一直都是这件，不是今年改的。”柳雅兰说。


    “哦——”刘芷柔拖长了尾音，凑近柳雅兰咬耳朵，“哎，我之前没见过她，亚……在韩国的时候，殊妍倒是提起过，说她是天才。不会是你们省队的吧？”


    “是我们省的。”


    “行啊，又出一个紫微星。”刘芷柔远远地打量那个修长的背影，“有点像你呢。”


    柳雅兰一怔，莞尔：“她比我优秀。”


    “哎呀，跟我还谦虚。”刘芷柔打趣，“你当你横空出世，都说你是国女步接班人。”


    柳雅兰笑了笑，没说话，眼睛却被水汽模糊住了，失去焦点，空洞地看向靶场。


    过了会，她听到刘芷柔惊叹：“我去！不会真是紫微星吧？我还第一次见到能跟殊妍打成平分的人！”


    和李殊妍，打成同分。


    这句话显然很有吸引力，柳雅兰从迷离的状态迅速回过神，错愕地张开了嘴巴。


    靶场上，宋争尔和李殊妍的名字后面，都刊登上了一个耀眼的253.9环。


    宋争尔依旧淡定，左手托枪，右手放在扳机处以防误射；对比起来，李殊妍额头上沁出了汗珠，右手时而僵硬地扣在扳机上，时而舒展开伸得笔直，很不自在。


    摄像机镜头不会聚焦细节，李殊妍这看起来万分焦虑的模样也就身旁的宋争尔能看见。


    根据赛事规则，决赛同分必须加枪，双方再各多打一枪，以这枪的环数决定最终冠军的归属。


    宋争尔很快举起枪，充分发挥快枪手的优势，打了个中规中矩的10.6环。


    不料，李殊妍竟然也打了个10.6环。


    两人再次同分。


    靶场地线旁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


    要知道，射击比赛的分数精确到小数点后还有一位，在这种条件下，总分相同的情况本就少，再加一枪，仍然维持着平分的成绩排名，绝对称得上是罕见。


    “来吧。”


    宋争尔余光打量着李殊妍，对方目视前方，仿佛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知道似的。


    可宋争尔知道，她没听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