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米气步-枪的靶纸仅仅一枚硬币大小，从宋争尔的视角看去，甚至不如她的拇指盖大。


    她沉着地瞄准，凭借肌肉记忆让枪口精准地对上靶心。


    出胯塌腰的据枪姿势她练了上万次，就算闭着眼，也能做成标准的示范动作。


    而枪口对准的方向，每一次击发都相似又不同，必须靠她不断的微调来矫正。


    她努力放松肩颈，让闭住的气息往下走，预压在扳机上的食指轻轻摩挲。


    稍一用力。


    枪响。


    宋争尔将气步-枪倚在支架上，顿了顿，先看裴谨程那边的电子靶图。


    散布图长得和真实的靶纸很像，黑的底，白的线，圈圈绕绕成标准的圆。


    最新一枪的弹着点通常是用荧光黄的小型圆形来表现，在图层的最上方。当射击选手开出新的一枪，原来的黄圈会变换为湖青色，新的黄色圆形会叠在画面最上层。


    电子靶图非常直观，可以轻易看见裴谨程这一枪打得有点偏，只打了10.2环。


    宋争尔眼神一凝，再看向属于自己的电子靶图。


    10.1环，更糟。


    她下意识抬头看实时排名，李殊妍和白若隐这组遥遥领先，以不容置喙的合计高分占据首位。


    对比如此鲜明，这让宋争尔不得不为接下来的比赛捏了把汗——


    她和裴谨程在过去的模拟赛搭档生涯，从来没有开过这么烂的头，以至于在下一回合开始前，她的眉间还积着化不开的忧愁。


    宋争尔第一次觉得混合团体资格赛的30发如此漫长，她想克制自己不去看实时排名，却忍不住在打完某一枪的间歇投去目光。


    第一组10发的射击过后，他们的排名在两人不断调整状态的前提下提升了很多，但离第一那个位置，还存有相当的差距。


    专注。


    宋争尔默念这两个字。


    裴谨程是逆风局的高手，她也打赢过逆袭的战役，只要还站在靶场上，一切皆有可能。


    正要继续，不远处的裁判忽然走了过来，上下唇一碰，清晰地吐出个单词：“TIMEOUT.”


    宋争尔懵懵地站着，看裴谨程已经松了持枪的时候，才意识到这是他们被喊了“暂停”的意思。


    她扭头看向董小军，后者一脸严肃，还维持着举手示意的动作。


    又和裴谨程对视一眼，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走了过去。


    董小军这么早就叫暂停，大抵是对他们抱着一鸣惊人破国内纪录的想法，不料他们俩的混团首秀打得稀巴烂。


    眼下破纪录肯定是不指望了，资格赛的目标直接替换成了冲一争二保晋级。


    宋争尔心虚地低下了脑袋，静候董小军把他们骂个狗血淋头。然而，董小军根本没开口说话。


    他站在两人面前，正容亢色，双手环抱胸，即使一言不发，气势也足够吓人。无声的批评最是吓人，宋争尔不敢抬头。


    她想起裴谨程提过的，杨晓喜欢做心灵马杀鸡，而董小军并不，他最大的干涉就是在恰当的时机做出“TIMEOUT”的判断。


    也就是说，她和裴谨程，现在只剩下对方。


    暂停的时间很短，没有教练提供局外视角的专业判断，宋争尔很疑心他们能不能快速恢复过来。


    她局促地问出了那句：“现在怎么办？”


    话问出口，她就后悔了。比赛打到一半，不应该把消极情绪带给搭档的。


    她懊悔的模样落在裴谨程眼底。


    裴谨程定定地看着她，认真地说：“记不记得第一次跑操，我和你说过的话？”


    宋争尔眨了眨眼睛，一对明眸逐渐亮起来。


    第一次跑操……那是很遥远的事儿，被她封存在记忆深处，许久不揭。可裴谨程一提，呼吸急促、双腿酸软、意识模糊的强烈感受又回来了。


    在她以为要坚持不下去时，裴谨程对她说了句不要停下来。


    “我不放弃。”宋争尔轻声回应。


    “争尔，你得相信你比想象中强大。”裴谨程停顿两秒，又说，“……也试着相信我吧。”


    宋争尔心跳如擂鼓：“好。”她吸了一口气，补充，“你也是。要相信我。”


    “嗯。”裴谨程毫不犹豫地点头。


    董小军到底没进行任何口头上的指导，他看了眼手表，指着表盘轻敲。


    意思是，时间到了。


    暂停的时间果然很短。宋争尔朦胧地想。


    幸好，却为她的四肢百骸重新注入了力量。


    两人重新回到赛场。


    宋争尔平复心情，澎湃的心率终于在她强行的镇压之下降回平常应有的指标。尽管她以为，只是心跳声变轻了。


    要马上回到最巅峰的状态不太可能，但至少，她的枪在变稳，裴谨程的也是。


    既然落后，他们就一名一名地追。


    不管结果如何，他们尽力而为。


    第一组打完，宋争尔和裴谨程的组合排名是第十一名，在成绩单页面顶多排到最后一行的位置。


    经过一番调整，他们在20发结束后，排名就回到了第六名，晋级近在咫尺。


    由于暂停拖延了时间，他们实际上比其他组打得要慢。渐渐地，靶场上的人开始变少，实时排名上的分数，很多已经凝固成一个确定的数字。


    李殊妍和白若隐很快结束战斗，他们没提前离开，而是选择坐在现场观赛。


    “场上没注意看，他们俩第一组的分数怎么那么低。”白若隐扫了眼显示屏，十分讶异。


    “大哥，他俩第一次搭档大赛，你要求真高。”李殊妍一动不动地盯着靶场，“况且，争尔是新人。这个表现，很出色。”


    “这得怪谨程了。”白若隐开了个玩笑，“老带新没做到位啊。”


    李殊妍倒也没反驳。


    “他们马上要超过第五了。”李殊妍感慨，“这个涨势，应该可以卡位进决赛。”


    白若隐觑她一眼：“大概率进不来前二。”


    “嗯。”李殊妍语气中不无惋惜，“等下次了。”


    “我怎么觉得，你还挺可惜？”白若隐的手臂横在大腿上，贼兮兮地问，“你是想和宋争尔再比一次吧？咽不下个人赛那口气？”


    “废话。”李殊妍干脆利落地承认，又说，“他们俩最后一枪不脱靶的话，应该就第三了。”


    白若隐好奇地转头。这时，“嘭”的枪声在前方炸开，他抬起眼睛，啪啪鼓掌，“不愧是妍姐啊。”


    30枪击发，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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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宋争尔作为率先打完的那个人，没什么表情地给气步-枪做安全措施。资格赛第三，讲道理是个很不错的排名，只不过……


    宋争尔抿唇。只不过赛制规定，资格赛前二才能打金牌赛，第三第四竞争再激烈，最好的结局也无非是铜牌。


    竞技体育的差一点，永远比提前宣告失败更让人痛苦。而错位就是错位，不会再有重来的机会。


    “没事，起码晋级了。”裴谨程安慰道。


    “就差0.3环。”宋争尔机械地挪动着步伐，小声嘟囔，“真不甘心……平时也没打过这么低的呀。”


    裴谨程轻笑，“射击本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你做得很好了。”


    闻言，宋争尔一扫阴翳，笃定道：“虽然没机会争金牌了，但还有铜牌赛。裴指，我们至少得拎块牌子走！”


    宋争尔用气步-枪前沿，碰了碰裴谨程的枪，像是代替完成了双方交握的动作，严肃：“加油，裴指。”


    还没等裴谨程反应，附近的裁判就着急地提醒两人：“枪机要留场检查。”


    宋争尔连忙把枪归位。


    自然也不知道近在咫尺的裴谨程反射弧极慢地动了动喉结，话语飘散在身后：“加油，尔尔。”


    铜牌赛早于金牌赛，宋争尔对这场次等的胜利势在必得。赢的组合上领奖台，输的组合颗粒无收，混团决赛的规则制定得冷酷无情。


    第一回合，宋争尔就快刀斩乱麻地打了个10.8环。没有摘金的压力，她心态放平了不少，本着像平常那样打的考虑，反而屡出神枪。


    “宋争尔裴谨程组合积2分。”


    “宋争尔裴谨程组合获得这一回合的2分。”


    “本回合双方同分，各积1分。”


    “宋争尔和裴谨程获得2分。


    ……


    裁判平静地播报着积分制铜牌赛的赋分情况，宋争尔和裴谨程的名字在她舌尖反复跳跃。


    起初，靶场内也就对手两个人在为他们的环数扼腕，到后来，观赛区的人纷纷站了起来，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渐起。


    “连打了3个10.8环？我没看错吧？”有人情不自禁地问出声。


    “没看错。”另一人回道，“裴谨程连打3个，宋争尔连打4个。这状态真逆天了！”


    “他俩这水平放在资格赛，说不定都能破一把世界纪录。”那人啧啧摇头，“不过，决赛这赛制注定了没纪录可言，赛不逢时啊。”


    ……


    裁判宣布宋争尔和裴谨程的组合获胜那一刻，宋争尔还有些意犹未尽。不去想纪录，不去想冠军，就当是为了带走个纪念品而战。


    她与裴谨程相邻而立，并肩作战，这不正是她梦想的起点吗？人应当知足。


    宋争尔看着身旁收拾东西的裴谨程，默默地想。


    蓦地，走出一段路的宋争尔回过头去看入场处，李殊妍和白若隐正握着气步-枪在靶场侧边候场。


    李殊妍像能感应到她的目光似的，眼珠一转，与她的视线相交。她神色浅淡，又似乎要对她说什么。


    ……还是不甘心。


    宋争尔咬牙，无限眷恋地望回去。望向第一阶段的胜利者，也望向承载过无数次荣誉之战的靶场。


    她还是不甘心，止步于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