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争尔闻声抬头，与李殊妍打了个照面。


    李殊妍的头发盘成一个圈，绑得很紧，根根鲜明地渗出墨绿色的光泽。


    不待宋争尔开口，李殊妍兀自握住了她的手，惊呼：“还是年轻好哇，手上的茧子都薄薄的。”


    轻轻摩挲她的指节和手掌外侧的隆起部位，又笑：“你和我一样，都是掌托。”


    宋争尔看着她，一时不知说什么。


    李殊妍和她想象的大魔王形象很不同。她以为李殊妍会像世界杯比赛场上一般高傲、冷漠，但亲眼所见，更像是个热爱生活的自来熟。


    思及此，宋争尔微妙地看了眼裴谨程。


    她曾以为，射击队员通常就像这项运动，是不折不扣的淡人。


    怎么一路走来，除了裴谨程，个个都浓烈得像楼下公园里的锦簇花团。


    “你好。”宋争尔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终于见到本人了。”


    李殊妍并没在意她的细微举动，笑容不减：“我也是。”


    “说实话你认识我很正常，因为我拿过奥运冠军，而我认识你，听上去很不可思议。也许你会认为我在恭维你，但我绝对不是哦！”


    她伸出食指，有规律地左右摇晃，“我看过你的比赛。”


    宋争尔有些吃惊：“你看过我的比赛？”


    李殊妍自信地冲她挑眉：“当然，每个会成为我未来对手的家伙，都是我的重点关注对象。”


    “原来是这样。”宋争尔了然地点头，笑得温柔，眼里却闪烁不容忽视的野心，“那，谢谢你的认可，下次我争取和你同场竞技。”


    李殊妍漆黑的眼睛盯着她，嘴角笑出括弧，“你和我想得不太一样。”


    一张充满欺骗性的脸，险些让人忽视她浮于水面的勃勃胜负欲，不过是冰山一角。


    宋争尔眨眨眼，本想接一句“你也是”，过了脑，又换了一句：“我很善变的。”


    说完，自己被冷笑话逗笑了。


    李殊妍没笑，很认真地看着她：“你有没有听说过隔壁乒乓球的‘养狼计划’？”


    养狼计划？


    宋争尔摇头，她对体育的兴趣没有那么大，如若不是裴谨程，她自认的那点儿射击天赋说不定永远不会有被发掘的机会。


    非要谈对乒乓球的印象，她得追溯到小学的时候。


    当时体育老师教大家发球，她光顾着和同学唠嗑，压根没学，拿起球拍就按照打羽毛球的姿势，把橘色的小球精准扣到了体育老师的肚腩上，被当众批评。


    自此，她对球类运动敬谢不敏。


    李殊妍说：“国家乒乓球队在过去有一段垄断金牌的辉煌期，引发了项目发展的危机，就像一块肉，只有一匹狼能吃到，那么狼群里的其他狼，自然会去找别的肉吃，而没有了捕猎的帮手，吃到肉的那匹狼迟早也会挨饿。


    “所以，乒乓球队有意培养自己的竞争对手，让这个项目活起来，有竞争，金牌才有意义。这，就是‘养狼计划’。”


    “我已经很久没有能和我长期抗衡的对手了，”李殊妍的身体前倾，靠近她，言辞很傲，“你会是吗？”


    宋争尔从她的傲慢里读出几分兴奋，甚至是疯狂的渴望，不甘示弱地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拿过的那块牌子，我想要。”


    去年的奥运会金牌，宋争尔在博物馆见过。有部分运动员拿了冠军之后，会将金牌捐献给家乡的博物馆展出，宋争尔所在市就收藏了一枚男子100米蝶泳的金牌，据说这也是本国运动员在此项目上取得的首枚金牌。


    那块金牌在博物馆的射灯下，光耀鲜明，中间镌刻胜利女神像，给予观者力量。很美，很璀璨。


    “我拭目以待。”李殊妍期待一笑，转而问候起了姜蔓歌。


    不必试练的孔千岱从某个角落凑过来，小声跟宋争尔咬耳朵：“她好狂啊，你竟然完全不带怕的。”


    他摸了摸心脏的位置，仿佛心有余悸。


    宋争尔大概能懂他为什么这么评价李殊妍。


    射击的魅力在于稳定，射击比赛的精彩之处却在于不稳定。


    李殊妍这么狂，与射击选手一贯的谦逊相差甚远——射击运动员不敢把话说死，没人能保证下场比赛时的状态。


    可她也实在有说这话的底气。


    国内女步卷得要死，人才辈出，十来岁出头的天才少女不在少数。李殊妍像是程序员无法改写的一条代码里的bug，自奥运前一年就稳坐王座，凡大赛必夺冠，只有奥运后狂接广告代言到手软的那段时间手感下滑，丢了几个国内小比赛的冠军。


    “她不是狂，”宋争尔面色沉沉，“是实话。”


    从柳雅兰到李殊妍，她愈来愈认识到自己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去够到她们决赛身旁的位置。


    -


    轰轰烈烈的开幕过后，作为运动会固定开门红项目的射击赛事也正式开启了。


    全运会的首个金牌点设在首个比赛日的10米气步-枪混合团体比赛，由于李殊妍的首金效应，看现场的观众较之往年只多不少。


    早上的资格赛进行得比较顺利，李殊妍和白若隐的李白组合打得飞快，最后以一环不到微弱领先裴谨程和柳雅兰的分差，双双晋级决赛。总体来说，这两组种子选手表现都不错，角逐决赛，不好说谁胜谁负。


    白若隐受脚伤的影响，发挥平平，几乎是靠李殊妍碾压的环数拉起来的总分，而兰程组合的致命处，在于柳雅兰中途打出的三个9环多的弹着点，拽下去不少分。


    混团的调整时间不多，短时间的间隔结束，决赛很快开始。


    正午时分，宋争尔和姜蔓歌抱着从场馆自动贩卖机里购买得来的吉祥物玩偶，在观众席前排就座。


    屁股沾上座椅的下一秒，邻座的粉毛衣女士就自发地塞给她们一人一条应援手幅，问：“你们也是殊妍的粉丝吗？好期待今天的比赛啊，上次跟裴谨程搭档差点就破世界纪录了，不知道这次和白若隐搭档能不能拼一下。”


    宋争尔和姜蔓歌对视一眼，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李殊妍粉丝？”


    粉毛衣把疑问句解读成了反问句，开开心心地指着姜蔓歌手里丑萌的玩偶说：“因为你抱着这个绿色的鹅啊，超话里大家不是约好了以这个作为见面的信物嘛。”


    这……纯粹误解。


    宋争尔在心里默默吐槽，不，姑娘你根本不知道，刚刚贩卖机掉出来这个颜色的鹅，蔓歌有多崩溃。


    宋争尔没忍心说出实情，就含糊地诺诺。


    她翻过墨绿主题色的手幅背面，上面用黑色粗线勾勒出李殊妍奥运会举起金牌的照片，还有一行花体字飘逸地写着李殊妍的大名。


    不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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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睁大眼睛感叹：现在的竞体粉丝都发展到这种程度了吗？她明明没断网啊！要不是她认识李殊妍，肯定会以为这是什么偶像团体小明星的应援物料。


    过了会儿，宋争尔旁边坐下了一位穿驼色大衣的女士。并且，也塞给了她一条手幅，没给姜蔓歌。


    驼色大衣兴高采烈：“姐妹，你是来看裴谨程的吗？是吗是吗？哇，你是我线下见到的第一个裴谨程粉丝，除我之外！”


    她探了探头，热情打招呼：“李殊妍果然还是太有人气了！她超酷，我也很好感她！”


    “是的是的，上次红发夺冠老帅了！”粉毛衣一听这人也喜欢李殊妍，立刻接上茬。


    还差点要整个人越过宋争尔和姜蔓歌，与驼色大衣聊出火花。


    被夹在中间的两人默契地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


    宋争尔低下头端详手里拿到的新手幅。


    裴谨程的手幅简单很多，是暗红与黑的主题色。


    她深吸一口气，恍然大悟为什么这人会给她塞手幅——她手里的吉祥物鹅是明红色的。


    大概裴谨程的超话也有人事先约定了见面信物。


    播报员温柔的声音在广播里回荡，通知参赛选手陆续进场。


    宋争尔握握姜蔓歌的手，暗道：来了！


    姜蔓歌也挺直坐姿，专注地准备观看正赛。


    运动员们身着各色射击服入场。一眼望去，大多带有黑、白这两种百搭颜色。


    宋争尔凭借对裴谨程的熟悉，一眼找到他的后脑勺，又在定位的瞬间，没忍住笑了下一撮翘起来的呆毛。


    还挺可爱。


    “关心射击的朋友们应该对李白组合比较了解，他们在去年的奥运会上，为我国夺得了一枚银牌。今日，他们再次搭档出击，对本届全国运动会的金牌发起挑战。”


    “目前，李白组合以0.2环的优势暂时领先第二名兰程组合。兰程组合是双新人搭档，这是一个大胆的尝试……”


    女解说饱满轻快的声音为观众一一介绍选手及赛况，另一位男解说则是捧哏似的抛出观众可能会问的问题，再由女解说回答，以问答的形式向不懂射击的人科普小知识。


    比如根据国际射联的规定，在射击的混合团体比赛中，女运动员的名字必须排在前面，因而混团组合的名字通常也遵循这个官方惯例。


    李白组合和兰程组合的实力水平较高，在本场的竞技状态明显也都不错，赛况愈发焦灼，很快就形成了两大六小的局面。


    每两枪过去，靶场上就会有两个少年黯然地退场。


    宋争尔低声和姜蔓歌讨论：“李殊妍打得好快，每次都是四个人里面先击发的。”


    “嗯，”姜蔓歌认可地点点头，“而且她体力好好啊，决赛打了一半，动作几乎没怎么变形。”


    宋争尔说：“而且你有没有发现，她很少眨眼，镜头给到她的时候，基本上眼神都很犀利。”


    姜蔓歌懵懵地看向转播镜头，思索下，才说：“我没注意，你观察得好细致。”


    两人给李殊妍的竞技状态讨论开了个头，旁边的粉毛衣忽地发出一节小音量的尖叫，嗓门掐得很细，像被吓到了。


    宋争尔抬眼一看，微微诧异。


    白若隐失误了。


    兰程组合已经逆袭到了第一名，距离金牌，咫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