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面代表着抵抗的北狄旗帜被砍倒，龟背岭战场上那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并未立刻被胜利的欢呼所取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前来增援的龟背岭守军看得目瞪口呆、甚至有些不寒而栗的景象。


    一支支番号清晰的桃源军后勤与医护部队，如同闻到血腥味的工蚁，以一种冰冷到极致的效率，迅速涌入了这片刚刚还尸山血海的修罗场。


    “一队，负责收殓我军阵亡将士遗体，核对身份铭牌，登记在册！”


    “二队，分区清理战场，收集所有可用的敌我兵器、甲胄，尤其是弓弩，重点回收！”


    “医疗营，按伤势等级分流！重伤员优先，轻伤员自己去领药包！快！别他娘的在这儿哭！”


    没有混乱，没有抢功，更没有对战利品的哄抢。


    一切都像是一条被精密规划过的流水线，收敛尸体、救治伤员、清点缴获，每一个环节都有条不紊，冷静得可怕。


    这已经不是战争，而是一场冷酷的“工业化”清扫。


    半个时辰后，老将钱贯拖着一条伤腿，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狂喜、悲痛与极度疲惫的复杂神情，快步走到了李澈面前。


    他手中那份用炭笔草草写就的战报，因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


    “禀……禀主帅！”钱贯的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压抑不住的亢奋，“初步统计……出来了！”


    周围的将领们瞬间围了上来，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钱贯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念道：“此役，我军共歼敌四万七千余！俘虏……三百不到！缴获战马五万一千三百二十七匹！牛羊、皮货、金银器物，不计其数！”


    “嘶！”


    帐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赢了！我们赢了！”


    “四万七！我的天姥姥！”


    钱贯的眼眶也红了，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我军……我军总战损，两千九百八十一人！”


    这个悬殊到恐怖的战损比，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这不是一场惨胜，这是一场闻所未闻的、碾压式的辉煌大捷！


    这是新时代军队对旧时代军队最无情的宣告！


    帐内一片欢腾，唯有李澈，在那张清秀的脸上，看不到半分喜悦。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钱贯，问出了那句让所有欢呼声都戛然而止的话。


    “龙牙铁骑的伤亡呢？”


    钱贯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龙牙铁骑……编制五千……此战，伤亡过九成……”


    李澈沉默了。


    他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地推开众人，一言不发，翻身上马，朝着那片被鲜血浸透的、曾经作为“铁砧”的阵地，策马而去。


    昔日拓跋宏的中军王帐，如今已成一片焦黑的废墟。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草药和皮肉烧焦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医护兵们正在紧张地抢救着重伤员，许多士兵痛苦的哀嚎声与截肢时木锯切割骨头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人间地狱。


    当李澈的身影出现在这片临时营地时，所有的声音都奇迹般地消失了。


    他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过那些躺在简易担架上的伤兵。


    他的眼神沉重，每看到一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脚步都会微微一顿。


    幸存的士兵们看着他们的主帅，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崇拜，有激动，也有失去了袍泽的巨大委屈。


    所有还能动弹的伤兵，都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李澈只是轻轻地抬了抬手，示意他们不必起身。


    在营地中央，他见到了那个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的身影。


    张虎被人搀扶着，浑身缠满了绷带，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染红，那张总是燃烧着桀骜火焰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他看到李澈，挣扎着想要跪下，却被李澈一把扶住。


    “主帅！”张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声力竭地吼道，“龙牙铁骑，编制五千！此战过后，归建三百四十二人！”


    他顿了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任务……完成了！”


    这句嘶哑的报告，充满了无尽的悲壮与荣耀。


    李澈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上前，亲自扶住张虎摇摇欲坠的身体，从怀中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最精良的特制金疮药，小心翼翼地为他敷在胸前那道最严重的伤口上。


    冰凉的药粉接触到伤口，让张虎的身体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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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一颤。


    李澈做完这一切，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张虎和周围所有幸存的、眼中含泪的士兵，用一种无比庄重、无比沉稳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们的功绩，我会亲自向陛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奏报！”


    “所有牺牲的兄弟，追授最高荣誉！他们的名字，将刻在桃源县的英雄碑上！他们的家人，从今日起，由桃源县奉养终身！”


    “你们，活着的每一个人！”李澈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都将是未来大景王朝最荣耀的骑兵军官！是全军的种子！”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块金子，重重地砸在每个幸存者的心上。


    “从今天起，龙牙铁骑的番号，永不磨灭！”


    这番话，如同一股滚烫的岩浆，瞬间击穿了所有幸存者心中那层由悲痛和疲惫筑成的坚冰！


    张虎再也支撑不住，这个在尸山血海中都未曾流过一滴泪的铁血汉子，在这一刻，竟是抱着李澈的胳膊，发出了野兽般压抑的、痛快的嚎啕大哭！


    他身后，幸存的三百余名龙牙铁骑士兵，爆发出了一阵震天的、混杂着泪水与血性的怒吼！


    “愿为主帅效死！”


    军心，在这一刻彻底凝聚，升华为一种近乎于狂热的信仰。


    安抚完英雄之后，李澈恢复了统帅的冷静。


    他立刻下令，从“风”字营抽调最精锐的牧马人，组建一支临时的“万马营”，专门负责接收和整编缴获的那五万多匹北狄战马。


    随即，他转身对钱贯说道：“钱将军，立刻草拟一份最详细的捷报，将战果、我军伤亡、尤其是龙牙铁骑的功绩，一字不差地写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用最高级别的‘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片刻之后，一名背负着红色令旗的顶尖传令兵，骑上了从缴获的战马中挑选出的、神骏无比的汗血宝马。


    他带着那份足以震动整个大景王朝的捷报，化作一道滚滚的尘烟，向着南方，疾驰而去。


    李澈则独自一人，重新登上了龟背岭的最高处。


    他眺望着北方那片因失去了主人而陷入权力真空的广袤草原，凛冽的寒风吹动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的眼中，思考的，已是这片无主之地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