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之内，空气中还弥漫着油墨与桐油混合的奇特气味。


    老将钱贯捏着那张精美得不似凡物的“大景皇家建设债券”，粗糙的指腹反复摩挲着纸面上凹凸不平的龙纹，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彻底的呆滞。


    他戎马一生，见过的圣旨、地契、银票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纸”。


    “主帅……这……这就是咱们那三千万两银子？”钱贯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就凭……一张纸？”


    他终于憋不住，问出了心中那三个足以让任何一个时代的人都为之疯狂的致命问题。


    “其一，百姓只认黄澄澄的金子、白花花的银子，谁会信这玩意儿？谁会傻到用真金白银来换一张纸？”


    “其二，您也知道，崔远山那老匹夫已经联合各大钱庄收紧银根，现在市面上根本没钱！就算有人信，他上哪儿弄钱来买？”


    “其三……”他指着债券上那个最显眼、也最古怪的符号，“这面额上的‘圆’，又是何物？老夫活了一辈子，只听过文、贯、两，从未听过什么‘圆’！”


    李澈笑了，那笑容轻松得像是在听一个天真的孩子问“天为什么是蓝的”。


    他从钱贯手中抽回那张债券，不急不慢地逐一解答：“老钱，咱们先说这第三个问题。之所以叫‘圆’，是因为它是我专门设计的一个与白银固定兑换比例的新货币单位，一圆，就等于一两足银。这么做，一是为了便于计算，二是为了防伪。你看这花纹，这水印，这特殊的字体，天下间除了我们这座工坊，无人能仿！”


    “至于你那前两个问题……”李澈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问得好，但你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想错了？”


    “没错。”李澈的眼中闪烁着一种钱贯从未见过的、名为“智慧”的光芒，“这张债券的第一批买家，从来就不是普通百姓。他们的那点积蓄，咱们看不上，也犯不着去动。”


    “那是谁？”


    “是那些钱多到发愁，存在库房里都快发霉的顶级富商，和以崔远山为首的那些士族门阀！”


    这话一出，钱贯和帐内几名亲卫差点把下巴惊掉。


    让敌人掏钱资助自己？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至于你说的‘银根紧缩’……”李澈脸上的笑容愈发胸有成竹，“我非但不怕，我还要谢谢崔尚书呢！”


    “谢他？”


    “当然！”李澈一拍大腿，眼神亮得吓人，“他以为收紧银根，就能困死我们。殊不知，这恰恰是天赐良机！你想想，市面上的钱庄都不放贷了，商人们的生意还做不做了？那些大户人家的银子，是不是只能死死地攥在手里，眼睁睁看着它贬值？”


    “市场越恐慌，资金就越是需要一个安全、可靠，而且回报率高的地方去！崔远山抽干了所有池塘的水，只会让所有口渴的鱼，都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涌向我为他们挖下的这片人工湖！”


    李澈指着手中的债券，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而我们这张年利高达八分的皇家债券，就是这片湖里，最甜美的水！”


    钱贯彻底石化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嗡嗡作响。


    他隐约明白了，却又觉得那背后藏着的逻辑，深奥得让他不寒而栗。


    李澈不再解释，他知道，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说再多，不如做一次。


    他当即口述了一份详细的行动计划，命钱贯亲自记录，并用最高级别的密码加密，送往京城。


    “计划核心，三步走！”


    “第一，立刻启用‘大景皇家银行’！把它从一个没人记得的空壳子，变成此次债券发行的唯一官方机构！牌匾要用金丝楠木的，守卫要用陛下最精锐的羽林卫！排场，要做足！”


    “第二，由皇家银行拟定一份百人名单，把神京城里最有钱、最有势力的那一百家商号、世家，都给朕写上去！然后用内务府最好的鎏金帖子，给他们发请柬！就说三日之后，在皇家西苑，举办‘首期皇家建设债券认购会’！”


    “第三！”李澈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放出风声去！就说为了稳妥起见，本次债券，总额度只发行一百万两！先到先得，售完即止！而且，能拿到请柬，本身就是一种无上的荣耀，是陛下对他们财力和忠心的认可！”


    ……


    京城，御书房。


    当萧青鸾看完李澈那封充满了“骚操作”的密信后，连日来因朝堂争斗而紧绷的绝美脸庞上，终于绽放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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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媚动人的笑意。


    她一扫连日的沉静，立刻雷厉风行地展开布置。


    一夜之间，神京城里那座早已被人遗忘、蛛网遍布的“大景皇家银行”旧址，被数百名工匠清理一新。


    一块由宫中造办处连夜赶制、刻着李澈设计的全新字体的紫檀木金字牌匾，在晨光熹微中，被高高挂起。


    数百名身披金甲、杀气腾腾的羽林卫接管了银行的安防，那阵势，比皇宫大内还要森严几分。


    紧接着，一封封由内务府精心制作、盖着女帝朱红私印、散发着淡淡龙涎香的鎏金请柬，由一名名身姿挺拔的禁军校尉亲自送到了京城各大府邸和百年商号之中。


    消息传开，整个京城上流社会，为之剧震！


    吏部尚书府，崔远山听着党羽的汇报，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先是错愕，随即，是抑制不住的、轻蔑的冷笑。


    “认购会？哈哈哈哈……”他抚须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黔驴技穷！真是黔驴技穷了！这位年轻的陛下，竟想学那些市井商贾之法，搞什么‘认购会’来筹款？简直是斯文扫地，有失国体！自取其辱！”


    他猛地收敛笑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我的话下去！所有与我崔家、以及各家门阀有关的势力，绝不允许派任何人参加！谁敢去，就是与我等为敌！”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冰冷：“再放出话去，就说本官说的，看看这满城豪商，有谁敢拿自己的真金白银，去换陛下的‘白条’！”


    夜幕降临，京城最大的钱庄，“四海通”总号的密室之内。


    灯火通明，大掌柜钱四海手持那封足以烫伤皮肤的鎏金请柬，已经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并非士族门阀，只是一个将生意做到了极致的纯粹商人。


    他反复看着请柬上那几行用朱砂写下的、充满了无穷诱惑力的字眼。


    “年利八分，到期本息兑付，皇家信用担保。”


    他的眼中，精光闪烁，如同两簇在黑暗中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将请柬缓缓放下，喃喃自语，那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崔尚书想让咱们的银子烂在库里，一文不值。”


    “可这位陛下……却想让银子，生出更多的银子。”


    “这信用的价格，到底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