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天数
作品:《失忆哪吒追妻手札[聊斋]》 敖丙食毕,将碗箸收拾了,在帐中独坐了一会儿。
这几日发生的事太多,一桩一桩,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掠过,转得他有些头晕。他索性不去想了,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哪吒回来。
脚步声传来。
与哪吒的不同,沉稳、有力,踏在泥地上。来人径直进了营帐,在他身侧停住。
“敖公子。”
敖丙偏过头,朝声音的方向颔首:“武将军。”
“公子,我来,是想跟您说几句话。话不好听,但不得不说。”
敖丙的神色凝了一瞬:“请讲。”
武吉并不睇视于他,眸光越过那帐帘的缝隙,望向金鸡岭那一带远山。残烟未散,仿佛褪了色的旧瘢痕,横亘在天际线上。
“公子可知道,孔宣屠的那个村子,叫什么?”
敖丙摇了摇头。
“杏花村。不大,六十七户人家,三百二十一口人。我去看过。”
“如今还剩三十七个人。有个五岁的孩子,藏在灶膛里活了下来。他娘把他塞进去的时候,自己堵在灶口,后背挨了一箭。”
武吉说这话时,声色不动。他五指却紧攥着,拳背的青筋根根浮突。
“公子,我不是要跟您说这些惨事来戳您的心。我是想请您想一件事……这场仗,多打一天,这样的村子就多一个。”
敖丙没有接话。
“姜师叔说,封神之战是天数,伐纣兴周也是天数。可天数归天数,仗是人打的,死的是一个一个的人。金鸡岭这一仗赢了,可孔宣退走之前反扑的那一下,就屠了一个村子。下一仗呢?下下仗呢?”
有些话,怎么斟酌都是伤人的,武吉索性直说了。
“您是龙族太子,见识比我这个樵夫出身的粗人强得多。可有些道理,越是聪明人,越容易绕进去。您和哪吒师兄的事,我知道。整个大营都知道。
“哪吒师兄是伐纣先锋官,天命所归,他一身担着的是三军士气、是伐周大业。可他的命格里,与您相冲——这是我师父用先天数推演过的。”
武吉暗暗定了定神,给自己鼓劲。既已登门至此,少不得豁出这张脸面,把最难出口的言语尽数倾倒出来。
“以前哪吒打仗,那是真痛快。令行禁止,冲锋陷阵,眼睛里只有敌人和兄弟。可现在呢?半月前对阵,他分了三次神,差点被冷箭射中。议事之时,姜师叔的军令他一句都没听进去,散帐之后第一件事是跑来找您。”
“公子,自打您来了周营之后,哪吒犯了多少错?耽误了多少训练的时间?他的命数被您的命格压着,气运凝滞,原本该一鼓作气破敌的锐气,被生生拖住了。”
敖丙的下颌收得紧了,唇抿成一条线,几乎看不见血色。
“这话说出来,对您不公平。您什么也没做错,您只是在这里。只是哪吒这个人,他命里只能装得下一件事。以前装的是打仗,现在他一半心思在你身上,这仗,就越打越慢了。”
帐中静极了,连呼吸声都变得多余。
敖丙终于开口:“你是说,我误了他。”
“我是说,这天下误不起。”武吉摇头,“可天命这种事,不讲公平,只讲该与不该。”
“你想说什么,直说。”敖丙的声音哑哑然失了圆转,不复平日的清润。
武吉撩起衣摆,单膝跪了下去。
“公子,我武吉是个粗人,不会花言巧语。我只知道,封神之战早一日结束,百姓就少受一日的苦。杏花村那样的惨事,就能少一桩。哪吒师兄早一日破敌,三军将士就能早一日回家。而您在这里……”
“您在这里,不是在帮他,是在拖他。”
听得此言,敖丙面上如雪消霜染,苍白之态从两颊透出,本就淡薄的唇色几近透明。
整条龙端坐着,恍若琉璃制的薄胚,呵气欲碎。
“公子,您在周营,哪吒的心就不在战场上。封神之战拖得越久,死的百姓就越多。这话我不该说,但我不得不说,公子的情意没有错,哪吒的情意也没有错。错就错在,这个世道不许。”
武吉言讫,直挺挺地跪将下去,神色坦诚得近乎残忍,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剑,不锋利,钝处依然让人无处可躲。
“武将军。”敖丙静坐于彼,面朝此处,一双失明的眸子虚虚地不知看着何方。
“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你以为我不明白么?我与哪吒命格相冲,天道不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来周营之前,便已知道。”
“可是武将军,一个人若是顺应天命,将自己所爱之人亲手推开,看着他孤身一人赴那杀伐之路,看着他日渐暴戾、日渐冰冷,最后变成一个只知征伐的兵器……这算干净么?”
武吉跪在那里,一时答不上来。
敖丙又笑了,笑意淡淡的,将散未散。
“公子,您不是凡人,您是龙族。您比谁都清楚,有些责任,扛上了就放不下。哪吒师兄扛的是封神之战,姜师叔扛的是三军性命,而我武吉——”
武吉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双黧黑的眼睛泪光一闪,又被他逼了回去。
“我扛的是杏花村那个灶膛里活下来的孩子。他问我,坏人还会不会来。我说不会了,可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公子,您要是真的为他好,就走吧。”
敖丙循着声音,注视着跪在地上的武吉。
沉默了很久。很久。
“武将军,请起。”他说,“你说得对。有些事不讲公平,只讲该与不该。我会走的。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哪吒你来过。”
武吉站起身,甲胄哗啦作响。
他将手伸进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沉默地递到敖丙的手边。
物什触手粗糙,扎人又硌手。
敖丙接过那枚东西,指腹一点一点地摸过去。细长的草茎交错着,翅膀薄长,触须抖擞着,栩栩如生。
他认得这只草蚂蚱。
那是他被关进大牢之前,被收走随身携带的东西。
之前他和哪吒、雷震子、黄天化路过杏花村,一个小孩塞给他的。孩子咧着嘴笑,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说:“送你们!”
哪吒接过草蚂蚱,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随手别在了腰间。敖丙那时想,这人真是的,连句谢谢也不说。可那孩子也不在意,又跑回树底下,追着另一群孩子闹去了。
后来,周军死伤惨重,黄天化身首异处,杏花村被屠。
那个缺了门牙的孩子,不知还在不在。
他以为这只草蚂蚱已经丢了,和那些被收走的物什一起,不知散落在哪个角落。
没想到,它在这里。
敖丙握着那只蚂蚱,锋锐的草茎扎着掌心,刺刺地疼:“武吉。”
“你说封神之战是天定的,哪吒是天定的先锋官,百姓受苦是天定的劫数……”
“那我和他相遇,是不是也是天定的?”
武吉愣在原地。
“既然是注定的,”敖丙的笑意泠泠,淡而薄,在眉梢眼角打了个转儿,转瞬即逝,“那你今天来劝我走,是不是也是天定的?”
武吉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敖丙见他沉默,又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盈盈然尽是风流情致。
“你走罢。我知道你们行兵打仗忙着呢。”
武吉应了声,匆忙走出十余步。他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犹豫后就走不了了。堪堪走到帐帘边,身后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距离有些远了,风又大,武吉只隐约听见几个字。
“……莫要负了苍生。”
武吉背对着那条龙,肩头颤着,却不曾回头。眼眶里泛出红来,点点滴滴,怎么也止不住。
他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外头日光正盛,灿金地泼了满世界,刺得他不由眯了眼。他这般立着,望着天边的残烟断处,怔怔地出了会儿神。
武吉低下头,擦了擦眼角,去往主帐的方向。
……
敖丙独坐帐中,兀自攥着那只草编的蚂蚱。
草茎儿细韧,扎入血肉。他握着这点子疼,似握着一根摇摇欲坠的锚儿。
方才话赶话的,氛围到了那里,他也不好意思问武吉。谁来接他?什么时候走?他只顾着摆出一副“我都明白”的模样,却忘了问这些要紧的事。
敖丙叹了口气,将草蚂蚱塞进袖底。
他想,哪吒性子烈,若是知道这件事,到时候闹起来,又是一场鸡飞狗跳。
或许两个人真的不合适。
他是龙,那人是莲;他属水,那人是火;他的命格里写着“死”,那人的命格里写着“杀”。天道说他们相冲,天命说他们不容,连武吉这样一个粗人,都看得明明白白。
太多太多的东西横在中间,像一条怎么也跨不过去的河。
不如就此断了罢。
他这样想着,心里头慢慢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一会儿哪吒回来,他说些狠话,捡着最难听的、最伤人的说。
以哪吒的性子必定大怒,将他赶出营帐。
他就随便拦个人,问问雷震子在哪里,问问大哥二哥什么时候来,然后赶紧跑路。
躲回东海去,再也不出来了。
这世上的事,他一件也不想管了。
脚步声清晰起来。
步履轻捷,似踏云逐风,衣袂翻飞间自有一段矫健英姿。人未至而香先袭,甜沁沁地直透心脾。
敖丙在周营待了这些日子,吃食向来简单,糙米饭、青菜汤,偶尔有些肉食已是难得的改善。这等精致的糖果糕点,他许久未曾见过了。
龙鼻子不由得耸了耸,他想,哪吒是去给他买吃的了,应当还不知道旁的事。
敖丙欢快地迎了过去。
走近才发现甜香底下,还藏着别的味道。
动物对人的情绪有特殊的感知力,龙也不例外。哪吒的情绪似酿雨的浓云,沉沉地悬着,挣不脱、散不去。似乎略略一触,这饱含泪意的云头,就要淅淅沥沥渗出水来。
敖丙耸着鼻尖,嗅了又嗅。
没错,是悲伤。
敖丙嗅着铺天盖地的悲伤,心里涌上一个荒唐的念头——
哪吒不会要哭罢?
他站在原地,不知该不该上前。
哪吒没有出声,将东西放在案上。然后他暗捻一诀,唇齿若有若无地念动真言。
敖丙正出神,忽觉颈间一宽,乾坤圈失了束缚,铮铮然,滚落于地。
“昨晚不是想放尾巴么?”哪吒的声音响起来,温柔得不像他,“现在放罢。”
敖丙有些意动。
龙身才是他本来的模样,之前被乾坤圈压着,他像一条被装进窄瓶里的鱼,怎么蜷着都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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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哪吒现在情绪不好,若是再见到他的龙身,会不会更不高兴?
敖丙想起从前的许多事。
那人天生神力,背负着一千七百重杀戒,层层血枷锁身。加上无人教导,半点不知温存款曲、亲近之道。每次情事,他总免不了受些磋磨。
可他知道,这些不是哪吒的本意。
哪吒长久以来跌跌撞撞,摸索着如何去展现自己的真心,他笨拙地将自己能想到的、能给出的捧出来,一股脑儿全献给了他。
敖丙犹豫片刻,还是照做了。
龙尾从尾椎处缓缓探出来,冰蓝鳞片片舒展着。尾儿修长得撩人,曲曲绕绕地盘在毯上,似一道泠泠清溪,流连回旋。
他本就只穿了中衣和亵裤,尾巴出来,裤子有些不方便了,鼓鼓囊囊地堆在那里,碍事得很。于是敖丙将裤子褪了下来,随手扔到角落。
九月的风钻进来,拂在他光裸的腿上。
营帐扎在群山附近,寒气顺着肌理一寸一寸攀援,爬得他酥酥战栗。两条腿儿不觉互相厮磨,龙尾也似耐不住这清寒,慵慵地摆了数摆。
哪吒弯腰,捡起敖丙乱丢的裤子,叠好,放在榻边。然后他直起身,碰了碰那条龙尾的尖尖。
尾尖敏感得很,被他一碰,嗖地缩了回去,又慢慢地探出来,触碰他的掌心。哪吒由着尾巴蹭来蹭去,唇角本绷得铁紧,不知不觉地软了下来。
敖丙蹭了哪吒片刻,欢喜渐渐淡去。
他一条龙,想放尾巴就放尾巴,想甩便甩,原是无拘无束的。
可现在面前还有一个人呢。
中衣宽大,遮得住上身穿不住下身,两条腿光溜溜的,怎么站都不是。敖丙颤巍巍抬起头:“哪吒。”
语犹未了,不期一只手掌已按在了腰际。那手阔大,似含千斤之力,箍得龙动弹不得。紧接着,一条腿卡进了他双腿之间,膝头抵着床沿,将他整条龙往下一压。
敖丙失了平衡,身子往后仰去,跌进柔软的被褥。
他看不见,这一下慌了神,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堪堪触到那人的衣襟,又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
是哪吒手臂缠着的绷带。
敖丙心里一咯噔,挣扎的力气卸了大半,由着那人将他按在榻上。
然后,一颗脑袋埋进了他的颈窝。
哪吒的鼻梁很高,又硬,硌在敖丙颈侧的肤肉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敖丙蹙起眉,有些不舒服,遂甩起长长的龙尾,啪嗒啪嗒地敲打着哪吒的背,一下、一下,催他起来。
他敲了一会儿,哪吒非但没起来,反倒伸出一只手,攥住了不安分的尾巴尖。
尾巴尖覆着蓬松的银色鬃毛,被他捏在指间。毛被压扁了,底下的软肉也被挟持着,又麻又痒,又酸又胀。
敖丙控制不住地“嗷”了一声,他呲起牙,正要发火凶那人几句——
“你要回东海了么?”
敖丙收住了利牙,唇上那点子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惨淡如素缟。
他心想,周营的人嘴真不严实,明明将他偷偷放走多好,非要大张旗鼓地让哪吒知道。以这人的犟性子,知道了定要去找他的,到时候又是一场风波。
敖丙想着放几句狠话,与哪吒做个了断。说他从未真心待过他,说这一切不过是龙族的计策,说他早就想走了,不过是等这个机会。
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各不相干。
可敖丙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觉颈间一热。
一滴。又一滴。
泪液清亮,自哪吒的鼻尖徐徐聚拢,随着地力催逼,顺鼻梁的弧线往下淌,滚过唇边,滑过下颌,终是不堪其重,砸在敖丙玉也似的皮肤上,滚烫滚烫的,像要灼出个洞。
水珠儿越发多了,攒簇在挺直的鼻端,亮晶晶、圆滚滚,俄而跌落,碎作千点万点的琼花。
哪吒哭了。
敖丙呆在那里,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他从未见过哪吒哭。那人受过再重的伤,断过再多的骨头,被李靖找再大的麻烦,也只咬着牙,将所有的委屈和恨意吞进肚子里。
他以为这人是不会哭的。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似乎只装得下杀伐、傲然,装不下这些柔软的东西。
哪吒的血化莲,灿若云霞,可他的泪不会。泪水是咸涩、透明的,和凡人的没什么两样,湿漉漉地淌下来,浸透了龙的衣领。
敖丙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他想,或许哪吒也知道,他们这一分开,很难再见面了。
龙族已经退出了封神之战,从此与周营再无瓜葛。他是东海龙宫的三太子,要回去担他的责任,在深海里度过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岁月。
而哪吒要继续他的征伐,破五关、战汜水,一路向东,一直打到朝歌去。他们要走的路,是两条相反的方向。
这一别,山高水远,后会无期。
敖丙偃卧于榻,颈窝间承着滚烫的泪珠。背脊之下,是那人箍得紧紧的双臂,恨不能将他嵌进骨血里。尾尖儿一截被牢牢攥在掌心,说不出的酸楚缠绵。
他只恹恹地由着,并不言语,也不躲闪,任泪痕一径淌下来,湿了衣领,热辣辣地烫着心窝。这一番光景,真是:
玉山倾倒难相扶,泪雨淋浪湿锦褥。
可怜他温柔乡里受熬煎,却道是冤家聚头,各有前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