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黄河阵前道基寒(1)

作品:《(宝莲同人)莲灯焚尘

    十绝阵破恰三日,西岐城头杏黄旗上的焦痕未褪,黄河故道的血水凝了又融,腥气漫过三十里荒丘。截教门人魂魄飘向封神台者,计有秦天君、赵天君、董天君、袁天君……金光阵碎,化血阵消,烈焰阵焚,落魂阵倾,十阵破其九,十人去其七,碧游宫的道统,已染了半世血红。


    金鳌岛外,海涛拍岸,声如万面战鼓齐擂,震得礁石嗡嗡作响。有道人孤然立于一块丈许青石之上,不叩宫门,不请相见,只缓缓探袖,取出三枚玉简,轻轻置于石面,一字排开。青石冷如玉髓,玉简却温如凝脂,隐隐有灵光流转,似藏着千般悲戚、万般怨愤。


    那道人面白如玉,长须垂胸,额角隐有棱石之相,一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腰悬青钢剑,剑穗垂落如霜,胯侧一白额虎伏地静卧,虎目半阖,似睡非睡。风过林梢,虎须微动,周遭草木竟齐齐飒飒俯首,如遇真仙,不敢有半分僭越。此人非是别个,正是玉虚宫元始天尊座下弟子,姜子牙之师弟,修道三千七百年、自谓“逍遥也过几千年”的申公豹。


    他垂眸望着那三枚玉简,身姿如松,久久未动。虎啸可摧林拔树,海风能掀浪覆舟,此刻却静得异样,连浪头都似敛了锋芒,矮了三寸,仿佛不敢惊动石上这尊孤高道人,怕扰了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沉郁。


    申公豹不观浪涌,不望天穹,只将指尖轻轻拂过第一枚玉简的棱角,动作轻缓,似在触碰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又似在抚惜一缕消散的真灵。那简中封着穿云关残影——魔礼青断首仆地,颈腔犹渗淡金道血;魔礼红身炸数截,残肢上还挂着混元伞的碎骨;魔礼海魂飞魄散,只剩一张人皮,碧玉琵琶的玉粉沾满衣襟,触目惊心;魔礼寿与花狐貂同归于尽,血肉模糊,难分彼此。杨戬浴血立于残阵中央,三尖两刃刀拄地,刀锋悬着的血珠将凝未凝,脸上无悲无喜,只剩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看得极久,久到日影西斜,久到白额虎缓缓睁开虎目,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似哀似劝,似在替他慨叹,又似在劝他回头。申公豹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像海风拂过石面,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惘:“你也认得他们。魔家四将过界时,你我还在桃林深处,避过他们的仪仗,看他们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虎目轻轻阖上,再无一声呜咽,只将脑袋往他袍角蹭了蹭,似懂非懂,却愿陪他共守这份孤寂。申公豹将玉简轻轻放回石面,拢了拢袖口,衣袂轻扬间,没有半分道人的逍遥,只剩满心的静待——他在等截教门人听见风声,自己走出来。他从不去叩那扇门,千年叩门的滋味,他尝得够了:有些门,越叩越紧,越盼越远,到最后,只剩一身风霜,满心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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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枚玉简,是他从穿云关的尸山血海中拾来的。十绝阵破时,申公豹并未参战,他既没有助阐教一臂之力,也没有救截教同门半分,只在三十里外的土丘上,远远望着那一道道冲霄的煞气逐一熄灭,望着截教门人的魂魄如秋叶离枝,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悠悠飘向封神台的方向,魂归封神,再无自由。


    他没有出手相救。世人皆道他阴险狡诈,却不知,他从来不是救人的那块料,千年孤寂,早已磨去了他救人的半分热忱,只余下一身冷眼,看尽这封神乱世的荒诞与残酷。他只是默默走下土丘,将那些散落在战场、染着血痕的留影玉简一枚枚拾起,拂去上面的血污与尘埃,小心翼翼收入袖中,他知道,这些东西,迟早有用,迟早能戳破这天地间的虚伪,迟早能了却他心中那股郁积千年的愤懑。


    金鳌岛的晨雾尚未散尽,带着几分海的湿寒,已有截教门人闻讯而来。先到的是几个外门弟子,面生得很,约莫是刚化形不久,眉目间还残着些禽鸟鳞虫的痕迹,羽冠压不住额角的细鳞,衣袍也带着几分青涩。他们远远立在青石三丈之外,不敢近前,只踮足探头,偷偷觑着石上那三枚泛着微光的玉简,眼中满是好奇与忌惮。


    申公豹垂眸而立,恍若未觉,神色淡然,如亘古奇石,不为外物所动。良久,其中一个年纪最轻、额生赤鳞的弟子,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与不安,怯生生地上前一步,声音发颤,怯声问道:“敢问道长……那简中,可、可是我教门人?”


    申公豹缓缓抬眸,目光如炬,却又不含半分戾气,只轻轻落在这弟子额角的赤鳞上——那是鲤鱼化形未尽之相,约莫有三百年道行,资质寻常,根基尚浅,想来在截教之中,也只是个无名小卒,连金鳌岛内殿的门槛都没资格迈入。这一眼,看得赤鳞子心头一紧,浑身发僵,竟忘了言语。


    申公豹忽然想起一千二百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孤然立在昆仑山玉虚宫外,仰望着那扇朱红宫门,心中满是敬畏与期盼,盼着师尊元始天尊能召他入宫,盼着能与姜子牙等同列,盼着那扇门能为他敞开一丝缝隙。可他等了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那扇门,终究从未为他敞开过半分。


    “你名讳几何?”申公豹收回目光,声音缓和了几分,没有了先前的疏离。


    那弟子一怔,似是没想到道长会问及自己的名字,连忙躬身,结结巴巴道:“弟、弟子没有大名,师尊赐号‘赤鳞子’……”


    “赤鳞子。”申公豹咀嚼着这三个字,轻声道,语气平淡,却听不出喜怒,“好名字,赤心未改,鳞骨犹存,不负你千年化形之苦。”


    赤鳞子受宠若惊,连忙俯身欲谢,却见那道人已再度垂下眼帘,目光重落于玉简之上,再不看他一眼,仿佛方才的缓和,只是他的错觉。石上三枚玉简,不知何时,已无声泛起微光,灵光流转间,似有悲声隐隐传出,缠缠绕绕,拂过每一个前来的截教门人耳畔。


    第一简骤然亮起,灵光刺目——穿云关的残阵赫然在目。魔礼青无首尸身仆于阵台之上,颈腔尚渗着淡金道血,染红了身下的青石;魔礼红身炸数截,残肢断臂散落各处,上面还挂着混元伞的碎骨,触目惊心;魔礼海只剩一张人皮,轻飘飘落在地上,碧玉琵琶的玉粉沾满衣襟,那抹翠绿,此刻却比血红更显悲凉;魔礼寿与花狐貂合为一处,血肉模糊,难分彼此,连一丝真灵都未曾留下。杨戬立于残阵中央,三尖两刃刀拄地,刀锋上的血珠将凝未凝,他的脸浸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冰冷,仿佛方才那场屠戮,与他毫无干系。


    赤鳞子望着那清晰的影像,喉头滚动,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声音破碎不堪:“……怎、怎会如此……四位道长神通广大,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第二简接踵亮起,灵光黯淡了几分,却更显悲戚——十绝阵的惨状历历在目。秦天君元神逸散,身形渐淡,文殊广法天尊的拂尘余波恰好扫过他的残魂,那缕本欲飘向碧游宫的淡金丝线,无声崩碎,消散于天地之间;赵天君被擒,地烈旗自燃烧成灰烬,旗杆焚尽时,迸出一星金焰,转瞬湮灭,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董天君残魂眉心,烙印着八瓣莲纹,慈航道人的甘露恰好落于纹上,莲纹消融,残魂浑浑噩噩,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飘向那座令人绝望的封神台,再无翻身之日。


    赤鳞子的手开始发抖,指尖冰凉,额角的赤鳞也泛起寒意,心中的敬畏与期盼,一点点被恐惧与悲戚取代,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第三简缓缓亮起,灵光幽暗,映出一间幽暗洞府,烛火摇曳,四道人影围坐于案前,语声依稀可闻。一人语气傲慢,带着几分不屑:“那些披毛带角之辈,湿生卵化之徒,根器低劣,资质平庸,也配与我等同列三教?简直是污了三教的名头!”


    另一人故作谦和,轻笑道:“师兄此言差矣,截教万仙来朝,声势浩大,门徒遍布天下,岂是我等可轻侮?再说,通天教主座下,也有不少奇才异士。”


    先前那人嗤笑一声,语气中的不屑更甚:“万仙来朝?不过是通天教主收徒不择品类,有教无类,良莠不齐罢了。若论根器,论出身,十个截教门人,也抵不上一个玉虚嫡传。待封神事了,须请掌教师尊,将这些异类尽数逐出仙籍,清理门户,方还天地清正,方显我阐教正统!”


    四道人影同声而笑,笑声中满是傲慢与轻蔑,刺耳难听,穿透幽暗的洞府,飘入每一个截教门人的耳中。影像戛然而止,石上的灵光缓缓褪去,只余下一片死寂,唯有海涛拍岸之声,愈发清晰,愈发悲凉。


    赤鳞子踉跄着退了三步,脚下一个不稳,险些摔倒,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他额角那片赤鳞——那枚三百年化形未褪、昭示着“披鳞戴甲”出身的印记——此刻如火烧般滚烫,灼烧着他的肌肤,更灼烧着他的自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反驳,想辩解,喉间却似塞了千钧铁砣,沉重得发不出一丝声音,唯有满心的屈辱与愤怒,在胸腔中翻涌,几乎要将他吞噬。


    申公豹依然没有看他,甚至没有看周遭任何一个截教门人。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素白如雪,轻轻擦拭着玉简边缘并不存在的尘痕,动作轻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海风甚凉,又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贫道与诸君无亲无故,非阐非截,亦无利益牵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玉简上,语气中终于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懑与不平,似有千钧之力:“只是看不过眼,看不过这天地不公,看不过阐教恃强凌弱,看不过诸君身死道消,却连一个公道,都求不得。”


    赤鳞子身旁一个年长些的弟子,面皮青黑,似是龟鳖化形,修行已有五百年,性子沉稳,却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与疑惑,咬牙切齿地问道:“道长……那玉简中言语,当真……当真出自昆仑玉虚宫?当真出自阐教金仙之口?”


    申公豹不答,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缓缓抬起衣袖,以袖拭泪。那泪不知何时流下来的,顺着他白净如玉的面颊滑落,滴在青石上,洇开铜钱大的一片湿痕,如千年积雪初融,悄无声息,却又带着千般悲凉,万般无奈。白额虎似是感受到了他的悲戚,再度睁开虎目,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低沉而哀伤,回荡在空旷的海岸之上。


    年长弟子等了很久,久到海风渐起,久到晨雾散尽,终究没有等到答案。他忽然懂了,彻彻底底地懂了——不答,便是最狠的答;沉默,便是最有力的佐证。那些话语,那些惨状,皆是真的,皆是他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接受的真相。


    陆续有截教门人闻讯而来,络绎不绝。金鳌岛内殿的真传弟子,衣袍光鲜,神色凝重;碧游宫当值的近侍门人,神色慌张,满眼惊惧;闭关中被惊动的散修宿老,须发皆白,面色阴沉。他们纷纷立在青石三丈之外,神色各异——有惊骇,有不信,有愤怒,有悲戚,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绝望,却无一人敢上前,打破这份死寂。


    申公豹始终没有抬头,没有看周遭的一切,仿佛这满场的悲戚与愤怒,都与他无关。他只是缓缓将三枚玉简拢入袖中,身姿微躬,向围观众人团团作了一揖,礼数周全,不卑不亢,语气平淡:“贫道言尽于此,玉简所示,皆是实情,不敢增删一字,不敢歪曲一分。诸君若不信,便当贫道今日不曾来过,便当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说罢,他转身跨上白额虎,袖袍一挥,碧霞旛迎风展开,霞光万道,瑞气千条,正欲驾云遁走,远离这满场的悲戚与纷争。


    “道长留步!”


    一声凄厉的呼喊传来,赤鳞子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之上,那枚赤鳞磕在碎石上,渗出血来,染红了身下的青石,与玉简上残留的血痕,交相辉映,愈发悲凉。“道长……弟子斗胆一问……我截教门人,何罪之有?为何要落得这般身死道消、形神俱灭的下场?”


    申公豹勒住虎缰,白额虎停下脚步,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他没有回头,身形依旧孤然,海风灌满他的袍袖,衣袂翻飞,如九天仙神,却又带着几分说不尽的孤寂与悲凉。他的声音,顺着海风,吹送到赤鳞子耳中,不轻不重,恰如钝刀割肉,一字一句,都戳在赤鳞子的心上,也戳在每一个截教门人的心上:“魔家四将何罪?穿云关前,他们浴血奋战,出生入死,保的是一方黎庶,守的是成汤社稷,护的是截教颜面。纵有违逆天命之处,纵有过失之举,罪当诛否?罪当——”


    他顿住,将“形神俱灭”四字咽回喉间,那四个字太过残酷,太过冰冷,他终究是不忍说出口,换了个更轻、更缓、却也更沉、更痛的尾音,字字泣血:“罪当死无全尸,法宝尽碎,连魂魄都凑不齐一轮回么?”


    赤鳞子伏地不起,浑身颤抖,泪水混合着血水,滴落在青石上,无声恸哭,却不能答,也无从答。他不知道,不知道自家师门何罪之有,不知道那些浴血奋战的同门,为何要落得这般下场。


    “十天君何罪?”申公豹的声音渐低,似自语,又似在质问这天地,语气中满是愤懑与不平,“他们奉师命下山,为的是替同门讨一个公道,为的是守护截教道统,为的是不被人轻辱。纵有过激之举,纵有不妥之处,罪当身死道消、千年苦修尽付东流、真灵上榜,为天庭之奴,永世不得翻身么?”


    赤鳞子肩头剧颤,哭得愈发凄厉,依旧不能答。他想起那些为他开坛讲法、授他第一道截教口诀的师长,想起那些与他并肩修行、嬉笑打闹的同门,想起他们的音容笑貌,想起他们的神通广大,如今却都成了封神台上的一缕孤魂,心中的悲戚与愤怒,愈发浓烈。


    “你那兄长——魔家四将中,可有你的同乡故旧?十天君中,可有为你开坛讲法、授你第一道截教口诀的引路人?”申公豹终于回头,目光落在赤鳞子额角那枚渗血的赤鳞上,目光中无悲无喜,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余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却比任何愤怒与怜悯,都更令人心悸,“贫道问的不是阐教,不是天地,不是天命,是你。”


    “你且扪心自问——你截教门人,何罪?”


    赤鳞子伏于尘埃,久久不语,唯有凄厉的哭声,回荡在海岸之上,与海涛拍岸之声交织在一起,悲戚动人,令人心碎。海涛拍岸,一声沉过一声,似在呜咽,似在叹息,似在为这截教的悲凉,为这天地的不公,奏响一曲挽歌。


    申公豹不再等,也不再问。碧霞旛再度亮起,霞光万道,白额虎足下生云,一人一虎,飘然没入晨雾深处,身形渐淡,终究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道韵,与满场的悲戚,萦绕在金鳌岛外的海岸之上。


    身后,青石旁,终于爆发出压抑许久的悲声,哭声震天,撕心裂肺,每一声,都透着无尽的悲戚与愤怒,每一声,都在质问这天地的不公。那声音,像极了一千二百年前,昆仑山玉虚宫外,一个披毛带角的年轻道人,跪在漫天风雪中,额头叩破了三回,膝盖跪得青紫,终究等到南极仙翁的一句冷言冷语:“且候着罢。师尊何时召见,非吾所能知。”


    他候了三百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任凭风雪吹打,任凭孤寂吞噬,那道门,终未为他敞开过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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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公豹自金鳌岛外起身时,赵公明正在罗浮洞中独坐,神色沉郁,满身悲凉。二十四颗定海珠悬于洞顶,光华明灭如将熄之烛,忽明忽暗,似在呼应着他此刻翻涌的心绪。他已这样坐了三日三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洞中的长明灯摇曳,映着他苍白的面容,也映着他眼底的悲戚与愤怒。


    穿云关的战报,他第一日便收到了。魔家四将——那四个神采飞扬、天赋异禀的后辈,那四个曾在他面前立誓,要守护截教道统、不负碧游宫栽培的年轻人,已然尸骨未寒,魂归封神,落得个形神俱灭的下场。


    十绝阵的噩耗,他第二日也听闻了。十天君——那些与他论道品茗、切磋阵法、并肩修行的道友,那些曾与他相约,待封神事了,便归隐山林、不问世事的知己,已然魂魄飘向封神台,千年苦修,尽付东流,永世不得翻身。


    他没有动,始终端坐于洞中,身形如松,却难掩心中的悲戚与愤怒。师尊通天教主的法旨,依旧在耳畔回响,字字清晰,句句恳切:“公明,封神乱世,纷争不休,你且紧闭洞门,潜心修行,莫惹红尘,莫涉纷争,保全自身,便是保全截教一分道统。”


    他闭了三百年洞门,潜心修行,不问世事,恪守师尊法旨,从未有过半分逾越,只为保全自身,也为等待封神乱世的结束。可红尘却不肯闭他,纷争却不肯饶他,那些他想守护的同门,那些他珍视的道友,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这乱世的屠戮,没能逃过身死道消的命运。


    第四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洞外传来一声清朗的道号,不卑不亢,不疾不徐,穿透洞门,传入赵公明耳中,打破了洞中三日夜的死寂:“昆仑门下申公豹,求见公明兄。”


    赵公明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被沉郁与愤怒取代。他没有说“请进”,也没有说“不见”,只是端坐于洞中,神色冰冷,似在思忖,似在犹豫,似在权衡这申公豹的来意——他与申公豹,虽非同门,却也有过几面之缘,知晓此人虽为玉虚弟子,却与姜子牙格格不入,性情孤僻,行事乖张,今日前来,不知是福是祸。


    申公豹也没有等他说请进,似早已料到他的心思,也似不愿再多等片刻。白额虎稳稳落于洞前青坪,道人飘然下虎,身姿孤然,衣袂轻扬,自袖中取出三枚玉简,轻轻置于洞门石阶之上,一字排开,与金鳌岛外时一般模样,灵光流转,似藏着千般悲戚。


    他也不言语,不催促,只将玉简置于阶上,向洞内深深一揖,礼数周全,神色淡然,然后缓缓退到三丈之外,负手而立,身姿如松,静待洞内人的回应,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赵公明盯着那三枚玉简,看了很久,久到洞外的晨雾散尽,久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久到洞中的长明灯燃尽了一盏又一盏。洞顶的二十四颗定海珠,光华忽然大盛,璀璨夺目,映得整个洞府都亮如白昼,似在发怒,似在悲鸣;又骤然黯淡下去,几乎要熄灭,似在绝望,似在哀叹。


    他缓缓抬手,指尖微动,洞顶的二十四颗定海珠,缓缓收起,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他的袖中,消失不见。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却带着几分说不尽的沉重与悲凉。


    “申道友,”赵公明的声音从洞内传出,沉如暮鼓,带着几分压抑的愤怒与悲凉,穿透洞门,传入申公豹耳中,“燃灯夺我定海珠,是你亲眼所见?”


    “贫道亲见。”申公豹立于洞外,声无波澜,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句句有力,容不得半分置疑,“十绝阵前,燃灯道人以乾坤尺为引,与曹宝之落宝金钱相配合,设计夺去道兄至宝。彼时贫道立在西岐辕门之外,距阵不过百丈,看得一清二楚,不敢有半分虚言。”


    “曹宝?”赵公明咀嚼着这个名字,声音中带着几分疑惑,几分愤怒,似要将那人嚼成齑粉,“一个无名无姓的西昆仑散修,资质平庸,根基浅薄,何曾与燃灯有旧?他又何来胆子,敢助燃灯夺我至宝?”


    “曹宝与燃灯本无旧怨,亦无交情。”申公豹淡淡道,语气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嘲讽燃灯的虚伪,也嘲讽这乱世的荒诞,“只是落宝金钱专克珠类法宝,燃灯欲夺道兄的定海珠,已非一日,筹划已久,只差一个契机,只差一个能使用落宝金钱的人。道兄可曾想过——落宝金钱乃是先天奇珍,稀有无比,曹宝不过一个西昆仑散修,何德何能得此重宝?就算他得了,又为何偏偏那日、那刻、那阵前,落入曹宝之手?为何偏偏助燃灯不助他?为何偏偏在我与燃灯对阵正酣、胜负未分之时,出手坏我大事?”


    赵公明沉默了,久久不语。他当然想过,日夜都在想,那日在十绝阵前,他本占尽上风,定海珠光华照彻三十里,燃灯的乾坤尺,不过三合便被他击飞,狼狈不堪,眼看就要败在他的手下。若非那半路杀出的散修曹宝,以一枚小小的落宝金钱,轻飘飘便落了他的二十四颗定海珠,他怎会败?怎会狼狈逃窜?怎会失去师尊亲赐的至宝?怎会眼睁睁看着同门身死道消,却无能为力?


    可他想不透,始终想不透。落宝金钱是先天奇珍,何等稀有,曹宝一介散修,无门无派,资质平庸,何德何能得此重宝?就算他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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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缘巧合得了,又为何偏偏在燃灯与自己对阵时出现?为何偏偏助燃灯不助他?这一切,太过蹊跷,太过诡异,仿佛是一场早已设计好的阴谋,而他,便是那个落入阴谋之中,无力挣脱的棋子。


    申公豹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替他道出了那个他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接受的答案:“贫道事后走访西昆仑,访得曹宝故旧,那人为人耿直,不善说谎,他对我说——落宝金钱,并非曹宝所有,而是燃灯道人‘暂借’与他的。条件只有一个,简单而残酷。”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刀,戳在赵公明的心上:“替贫道取定海珠来,事成之后,便赐你一场机缘,助你突破境界,修成正果。”


    赵公明五指猛然攥紧,指节青白,浑身的气息骤然变得狂暴起来,眼中的愤怒与悲凉,几乎要溢出来。膝下的石蒲团,忽的“咔嚓”一声裂作两半,木屑纷飞,恰如他此刻翻涌的心绪,破碎不堪,再也无法复原。


    他闭目良久,强行压制住心中的愤怒与悲凉,声音如砂石相磨,沙哑不堪,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申道友,这些话,这些隐秘,你从何处得知?此事事关重大,非同小可,你可莫要欺我。”


    “贫道在西昆仑,有一个三千年的故交。”申公豹语气如常,神色淡然,没有半分波澜,“那道号虽不便奉告,修为却与道兄在伯仲之间,为人耿直,重情重义,一生从未说过一句谎言。他所言之事,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分虚言。”


    “他可信?”赵公明睁开眼,眸中满是血丝,语气中带着几分最后的期盼,期盼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期盼这只是一场误会。


    “贫道信他。”申公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容不得半分置疑,“贫道修道三千七百年,识人无数,若非可信之人,贫道也不会轻易相信他的话语,更不会专程前来,告知道兄此事。”


    赵公明不问了,再也不问了。他信申公豹么?他不知道,或许信,或许不信。但他知道,那日在十绝阵前,燃灯确实收走了他的定海珠;曹宝确实以落宝金钱,助燃灯夺走了他的至宝;落宝金钱确非凡物,曹宝一介散修,绝无可能凭自身机缘得到。答案只有一个,那便是申公豹所说的那般——这一切,都是燃灯设计好的阴谋,而他,不过是燃灯夺取定海珠的一枚棋子。


    他宁可不信,却已由不得他不信。心中的最后一丝期盼,终究还是被无情的现实击碎,只剩下无尽的愤怒、悲凉与不甘。


    “杨戬呢?”赵公明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声音沙哑,“杀魔家四将,屠戮我截教门人,也是燃灯指使?”


    申公豹没有立即回答,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缓缓弯腰,将第一枚玉简拾起,轻轻推入洞中,动作轻缓,似在传递一份沉重的真相。“道兄一看便知。”


    赵公明抬手,接过那枚玉简,指尖触到玉简的温度,心中又是一阵悲凉。他缓缓将神识探入玉简之中,穿云关的残阵,再度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眼前——魔家四将的惨状历历在目,魔礼青无首,魔礼红炸膛,魔礼海只剩人皮,魔礼寿与花狐貂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杨戬立于残阵中央,三尖两刃刀拄地,刀锋上的血珠将凝未凝,脸上无悲无喜,只垂眸看着刀锋,神色冰冷,仿佛那场屠戮,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些死去的截教门人,只是路边的草芥。


    他看得很久,久到心中的愤怒与悲凉,几乎要将他吞噬,久到指尖微微发抖,玉简险些脱手而出。然后,他看见杨戬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简,将魔礼红混元伞炸裂时,迸出的一缕淡金梵光,小心翼翼收入其中,动作轻缓,似在珍藏什么,又似在掩盖什么。那金光明灭一瞬,便被封存于玉简之中,再无踪迹。


    赵公明缓缓收回神识,抬眸望向洞外,眸中满是疑惑与不解:“那金光是何物?为何杨戬要收走此物?”


    申公豹立于洞外,神色平静如初,语气平淡:“贫道不知。”他确实不知,也不愿去知。他只知道,这缕金光的影像,是有心之人“恰好”送到他手中的,那人是谁,目的何在,他不问,也不管。他只管用,只用这缕金光,只用这些玉简,戳破这天地间的虚伪,点燃截教门人的怒火,了却他心中那股郁积千年的愤懑。


    “杨戬为何要收此物?”赵公明又问,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几分不解,他总觉得,这缕金光,藏着什么隐秘,藏着魔家四将身死的真相,藏着杨戬屠戮截教门人的缘由。


    “贫道也不知。”申公豹缓缓道,语气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深长,“但贫道可以告诉道兄——穿云关战后,贫道见过杨戬一面,彼时他立于西岐城头,孤身一人,神色沉郁,与往日判若两人。”


    赵公明等他说下去,眸中满是急切,他想知道,杨戬到底为何要屠戮他的同门,想知道,那场屠戮背后,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隐秘。


    申公豹却只说了八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如千钧巨石,字字戳在赵公明的心上:“他瘦了。眉心有道痕。”


    这八个字,比之前所有的言语,都更刺赵公明的心。他见过杨戬,就在十绝阵前,那年轻人立在望楼阴影中,额间天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身形单薄,似是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又似是被什么东西束缚着,身不由己。彼时,他当众喊话,怒喝杨戬,让他出来谢罪,为那些死去的截教门人谢罪。


    杨戬没有出来,始终躲在望楼阴影中,不曾露面,不曾回应。彼时,赵公明以为,他不敢,他心虚,他屠戮截教门人,双手沾满鲜血,心中有愧,所以不敢出来见他,不敢出来面对他的质问。


    此刻,他忽然想:或许不是不敢,是不能。他或许身不由己,或许被人胁迫,或许被人控制,或许,他也有自己的苦衷,有自己的无奈,有自己无法言说的悲凉。可为何?为何他要屠戮自己的同门?为何他要对魔家四将下此毒手?为何他要眼睁睁看着截教门人身死道消,却无能为力?


    他答不出,始终答不出,心中的疑惑与不解,愈发浓烈,几乎要将他吞噬。


    申公豹已向他深深一揖,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许:“道兄,贫道言尽于此。定海珠在燃灯之手,魔家四将、十天君的血,在杨戬刀锋之上。仇与不仇,讨与不讨,忍与不忍,道兄自决。贫道不便多言,也不便干涉。”


    说罢,他转身跨上白额虎,碧霞旛迎风展开,霞光万道,白额虎足下生云,正欲驾云遁走,远离这罗浮洞的悲戚与纷争。


    “申道友。”


    申公豹勒住虎缰,白额虎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依旧是那副孤然的身姿,静静等待着洞内人的话语。


    赵公明的声音从洞内传出,已不似方才那般沉怒,也不似那般沙哑,反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穿透洞门,传入申公豹耳中:“你说这些,做这些,图什么?你本是玉虚弟子,与我截教无亲无故,与燃灯、杨戬,亦是同门,你为何要这般做?为何要告知我这些隐秘?为何要点燃我心中的怒火?”


    申公豹没有回头,海风灌满他的袍袖,衣袂翻飞,似在诉说着他千年的孤寂与悲凉,似在回应着赵公明的疑惑。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几乎被海涛拍岸之声淹没,低得只有他自己,只有身下的白额虎,才能听见,那低不可闻的尾音,被海风吹散在云雾里,带着千般无奈,万般怅惘:“……图一个公道。”


    白额虎四蹄腾云,一人一虎,转瞬没入天边,身形渐淡,终究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道韵,萦绕在罗浮洞外的青坪之上。


    罗浮洞外,只剩满地落叶,随风飘零,与洞中那盏将熄未熄的长明灯,相映成趣,愈发悲凉。赵公明独坐于洞中,久久不语,神色沉郁,眼底满是悲戚、愤怒与疑惑。


    二十四颗定海珠,从袖中滑出,悬于洞顶,光华明灭不定,似在呼应着他此刻翻涌的心绪,似在悲鸣,似在发怒,似在期盼着主人能为它们,为那些死去的同门,讨回一个公道。


    他忽然想起师尊通天教主,想起师尊曾经对他说过的话,语气恳切,满是担忧:“公明,你性子刚直,嫉恶如仇,重情重义,却也太过冲动,太过执拗,最易为人所趁,最易被人利用。往后若有口舌之辈,来你洞前搬弄是非,挑拨离间,你切记——”


    彼时,他躬身行礼,恭敬地接道:“弟子谨记师尊教诲,便闭门不出,一字不听,一心修行,莫惹红尘,莫涉纷争。”


    师尊颔首,眼中露出一丝赞许,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好孩子,记住你今日所言,便是保全自身,保全截教。”


    他闭了三百年门,潜心修行,恪守师尊教诲,从未有过半分逾越,从未被人利用,从未卷入红尘纷争。可今日,他第一次开门迎客,第一次听人搬弄是非,第一次被人挑起心中的怒火与悲愤。


    他不知道,那客是来救他,还是来葬他;不知道,自己今日的决定,是对是错;不知道,自己一旦踏出这罗浮洞,一旦卷入这场纷争,还有没有回头之路;不知道,自己能否为那些死去的同门,讨回一个公道,能否夺回属于自己的定海珠。


    他只知——定海珠不可不夺,那是师尊亲赐的至宝,是他的颜面,是截教的颜面;同门之仇不可不报,那些死去的道友,那些浴血奋战的同门,不能白白牺牲,他们的冤屈,不能石沉大海;截教尊严不可不争,阐教的傲慢与轻蔑,天地的不公与虚伪,不能再一味容忍,不能再任由他们屠戮截教门人,践踏截教道统。


    至于那客是友是敌,至于这场纷争的结局如何,至于自己能否全身而退……他缓缓起身,取下壁上的金鞭,金鞭寒光闪闪,映着他苍白的面容,也映着他眼底的坚定与决绝。


    “待我讨回定海珠,为同门报仇雪恨,再来细辨罢。”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带着千钧之力,眼中的迷茫与疑惑,渐渐被坚定与决绝取代。罗浮洞的门,缓缓打开,一道身影,孤然走出,迎着清晨的寒风,一步步踏入这封神乱世的纷争之中,再无回头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