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邦先生，大半夜的，你站到路中间，要吓死……谁~”郝运低声咬牙，待看清楚旁边的三个小萝卜头，尾音立马转了几个弯，语气变得温和起来，“我是说半夜怎么能带着小朋友出来呢，万一吓着他们可怎么好？”


    可惜刚才他那凶巴巴的样子已经吓到小萝卜头们，这会儿正争相往巴伦·杜邦身后躲藏。


    “这是郝运哥哥，是个很好很温柔的哥哥。”巴伦·杜邦弯下腰，一脸慈祥地哄道，“快叫哥哥。”


    三小只里两个男孩，一个女孩。最大的是个男孩，看起来有六七岁，剩下两个小的大概四五岁模样。他们怯怯地探出脑袋，乖乖喊了声“哥哥。”


    “嗨，你们乖~”郝运拿出生平最温柔的语气，甚至不自觉微夹。话音刚落就不自在地咳了两声，他果然不擅长同小孩打交道呐。


    “哥哥，你是跟我们一样的吗？”最大的男孩仰着苍白的小脸，好奇地问。


    “不，哥哥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可以看到我们。”巴伦·杜邦语气里满是耐心与温和。


    “真的吗，太棒了。”扎小辫的小女孩眨着黑葡萄似的眼睛，脸上却没有活人的气息。


    “以后跟着哥哥好吗？哥哥可以给你们唱摇篮曲。”


    “咳咳……”他不会唱什么摇篮曲啊！但是拒绝的话终是没能说出口。


    “爷爷呢？”


    “爷爷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呜哇哇……我不要离开爷爷……我要跟爷爷一起去……”扎小辫的小女孩率先哭了起来。小一点的男孩撇撇嘴也要哭，只有大一点的男孩小嘴抿得紧紧，脸上露出沉思的神色。


    “艾达乖，不哭啊。艾达不是想住城堡吗？哥哥家里有城堡，有滑梯，有秋千，还有小火车——”


    “可是没有爷爷呀，艾达不傻，艾达聪明~”艾达抽抽搭搭。


    “爷爷知道艾达最聪明了。艾达不是一直想找爸爸妈妈吗？跟着哥哥就可以见到爸爸妈妈了。”


    “真的吗？”艾达眼睛一亮。


    “爷爷从来不说假话。”


    “那我要是想爷爷了怎么办？”


    “找到爸爸妈妈，就可以来看爷爷了。”


    “那我们说好了。”艾达伸出小指，“拉钩~”


    “拉钩。”


    “哥哥，哥哥，你带我去找爸爸妈妈吧，艾达好想好想他们~”艾达想要拉住他，手指却从他的胳膊穿过。


    两个小男孩也仰着头满是期待。


    郝运眨眨眼，蹲下身子，尽量让语气温和：“跟着哥哥就要听哥哥的话哦~”


    “艾达乖乖，艾达听话~”


    “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波特。”大一点的男孩回道。


    “我叫马里奥。”小一点的男孩略显害羞地说。


    郝运站起身：“我先去打声招呼。”说完便快步朝车子的位置走去。


    五分钟后，他折返回来：“先跟哥哥去前面那辆大车车，好不好？那里有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呃……大哥哥，他会讲很好听的睡前小故事。”


    布鲁斯，我也是没招了，哄小孩我真不擅长啊。郝运一边忽悠小朋友，一边在心里赔罪。


    三小只看看爷爷。“快去吧~”巴伦·杜邦挥挥手。


    “爷爷再见~”


    鬼魂无法牵手，三小只还是做出手牵手的动作，蹦蹦跳跳跟着郝运往前走。布鲁斯已经下车等着了。


    郝运一个个点过去：“这是波特，这是艾达，这是马里奥。”


    “大哥哥好~”三小只奶声奶气，非常有礼貌。


    “他们在跟你打招呼，说‘大哥哥好’。”


    “嗯，你们好。”布鲁斯微微点点头，打开车门，“上车吧。”


    “谢谢大哥哥~”郝运跟着同声传递，当然学不来三小只的语调语气。


    三小只排着队，撅着屁股吭哧吭哧爬上车，挤在一起排排坐好，只占据了一半位置。


    前头的隔板已经降下来，郝运探进去半个身子，压低声音：“哥哥要去跟爷爷说几句话，你们在这里乖乖等我哦~”


    “好的，小哥哥~”艾达最先回应。其他两个则点点头。


    机灵的小鬼头。郝运不禁好笑。他抽身出来，冲布鲁斯指了指右边的位置：“这半边还空着。”顿了顿，才补充道，“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给他们讲个小故事？”说完也不管对方应不应，转身大步朝巴伦·杜邦走去。


    “说说吧，三个小鬼是怎么回事？”郝运深吸一口气。


    “十年前，一辆校车经过太阳大厦附近时发生车祸，他们三个当场死亡。”巴伦·杜邦声音沉痛，“我在夜里听见他们的哭声，就哄着他们进了太阳大厦。这些年，若不是有这几个小娃娃，我真的就是孤鬼生活。”


    “怪不得你每次都匆匆忙忙。”


    “郝运，他们就拜托你了。”


    “你带都带来了，我能怎么办？”郝运语气透着无奈。


    “我知道你是一个心地很好的小伙子。”巴伦·杜邦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


    他下意识想躲开，又觉得这样不礼貌，强行忍住了，谁知对方突然手腕一转，按住他的头顶。


    凉意直窜而下，他感觉脑子里仿佛有条冰冷的小蛇在游动，躲又躲不开，不禁惊慌出声：“你干什么？”


    “好人该有好报。我没什么能送给你，希望对你有所帮助。”


    “怎么做了鬼就不会尊重人了？”郝运声音里罕见地带上怒气，“一个个的总是不经过我同意，就要在我身上留点东西。”


    他试图挣扎，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脑子仿佛被放进了急冻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僵冷，冷得牙齿都在咯咯打战。“你到底在干什么，快点停手。”他咬着牙艰难道。


    “什么拿东西交换，我随口说说的。我会照顾好他们，快放手吧。”他的语气又软了。


    “你再不停手，我就喊人了。”他作势扬高声音。


    “我不想艾达他们看着我消失。”巴伦·杜邦眼神里有请求，更多的是坚定。


    郝运猛地意识到什么，露出凶狠：“谁稀罕你的能力，你以为我会感动吗？别做梦了！”


    “我说过，我是送上门的外挂。”巴伦·杜邦的身影越来越透明，脸上却带着献祭一般的神圣。


    一阵强烈的刺痛钻进大脑，比约瑟夫当时要痛上十倍。他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闭上眼睛，尝试集中精神，想要将痛苦从大脑里赶出去。


    “不要抗拒，不要让我的用心白费。有了它，你可以帮助更多的鬼魂。”


    “那你呢？你会彻底消失的。”一种强烈的预感浮上他的心头，这些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们是一群无人关注的游魂，连天堂和地狱都视若无睹，只有你看见了我们，你是我们唯一的救赎。”巴伦·杜邦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只剩一道若隐若现的残影，“我只知道，我在做一件值得的事情。”


    “够了，现在就够了。”郝运感觉脑海里有道无形的锁链似乎断了，意识仿佛彻底挣脱了牢笼，从眉心的位置向外扩散。周身似乎泛起细微的涟漪，掠过路边正在呼吸的野草，掠过土壤里蜿蜒扭动的蚯蚓。


    只追随食物的气息和适宜的温度，好简单而直接的本能。他心里蓦的浮现出这句话。


    涟漪还在蔓延，他听到布鲁斯低沉而富有节奏的声音，正缓缓念着：“一只小兔子整天幻想自己变成小鱼、小石头、小花和小鸟，有一天小兔子对兔妈妈说……”三小只则捧着下巴，竖起耳朵，一脸专注，仿佛投入在小兔子的幻想里。他感受到他们的惊奇、沉醉和喜悦。


    艾达听着听着却低下头了，嘴里念念有词：“妈妈为什么不像兔子妈妈追小兔子一样来追我？”其他两小只跟着变得闷闷不乐起来。


    三倍的沮丧、失落、伤心、害怕、无助一股脑冲过来，几乎将他淹没。他下意识安慰：“因为妈妈不知道艾达在这里。”


    “小哥哥~”艾达猛地抬起头，四处望望，脸上露出疑惑，“你在哪，小哥哥~”


    “笨蛋，你忘了，爷爷说过，这是隔空交流。”波特皱着小眉毛，略带嫌弃地说。


    “哇偶，小哥哥，你像爷爷一样厉害。”


    郝运心神一震，涟漪像一张弹性极佳的大网迅速收拢，那些复杂的情绪渐渐淡去，但与三小只紧密相连的感觉却萦绕在心头久久不散。


    “看起来你已经学会了。”巴伦·杜邦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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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欣慰，“我不知道你的极限在哪里，接下来靠你自己慢慢摸索了。再见，郝运。”


    “杜邦先生……”郝运怅然若失地望着巴伦·杜邦消失的位置，发出一声苦笑，“唯一的救赎，你也太高看我了。”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胡乱擦擦额头上的冷汗，忍着脑袋里的钝痛，转身朝车子走去。


    “小哥哥~”艾达半个脑袋从车窗里直接探出来，拦住要钻进副驾驶的郝运，“爷爷已经走了吗？”


    郝运淡淡应了一声。


    “小哥哥，你来后边坐呀，车里空间很大，我可以站着。”


    “来坐后边。”布鲁斯同时打开车门，看起来要跟他交换位置。


    郝运可不敢让老板坐副驾：“那个，坐得下。”说着打开车门在艾达让出来的位置坐下，顺手将她一把抱起来放在腿上。等反应过来刚才干了什么时，艾达已经美滋滋靠在他怀里了。


    “……”郝运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的双手。


    “怎么了？”布鲁斯问。


    “我现在不仅能看到他们，还能接触到他们。”


    波特和马里奥露出羡慕和渴望。


    郝运受不住这样的请求，拍拍另一条空着的腿：“一起上来吧。”反正小鬼又不怕挤。


    两只小鬼开开心心上马。


    一下子被三只小鬼环绕，除了有点冷嗖嗖，倒也没什么不舒服。三小只却兴奋地不行，一会儿掰掰他的手指，一会儿扯扯他的衣服，一会儿戳戳他的胳膊。他只当自己是人形玩偶，只要动作不过分，由他们去了。


    “小哥哥，你身上好暖和，我好喜欢啊~”艾达依恋地靠着他，“晚上我能跟你一起睡吗？”


    “这个不行。”郝运拒绝得干脆。


    “为什么？”


    “你们不用睡觉。”


    “我可以假装睡觉。”


    “……”半晌，他才憋出一句：“男孩子和女孩子不能一起睡。”


    “可是爸爸妈妈就睡在一起呀。”


    “结了婚才能一起睡。”


    “那你可以跟我结婚吗？”艾达天真地说。


    “不行，哥哥有喜欢的人了。”


    “那好叭。”艾达噘着嘴对手指。


    “那我们呢？”另外两小只眼睛亮了。


    “也不行。”


    “为什么？”


    “因为男孩子要自己睡。”


    三小只全蔫了，但也只是蔫了一小会儿。


    “小哥哥，我们的眼睛都是黑色的唉~”艾达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小哥哥，我们的头发都是黑色的~”这是不甘示弱的波特。


    “小哥哥，我们，我们……”这是吭吭哧哧的马里奥，“都很白。”


    “小哥哥，你可以给我唱摇篮曲吗？”


    “……”去韦恩庄园的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长了？郝运一个头三个大，突然他灵机一动，低声说：“大哥哥不喜欢太吵，嘘！”


    三小只小心翼翼看了看旁边的冷脸大哥哥，委屈巴巴地闭上嘴巴。


    夜色越来越深，便利店的客人渐渐稀少，男孩终于得空坐在柜台后，一边刷着手机，一边啃着一个简易的三明治。


    突然，男孩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丢下咬了一半的三明治，几乎是瞬间冲进了后面的储备间。半分钟后，一个穿着紧身战衣的身影从后门冲出去，闪电般朝着街角的方向追去。


    没过多久，那道熟悉的身影押着一个垂头丧气的抢包客，径直走进警局大门。


    这一夜很热闹，男孩始终处在脱衣换装抓坏人救弱者的循环里。据克拉克观察，男孩已初步具备了一名英雄最核心的品质：懂得克制与敬畏，能理智地运用自己的力量。


    克拉克回到公寓时，已是凌晨四点半，却毫无睡意，只是下意识地想倒进床铺，从被褥间寻找一点熟悉的气息。刚躺下，就感到枕头下的硬物，他疑惑地伸手去摸，摸出一个小信封。信封上画了两颗小小的爱心，写着——送给挚爱的小惊喜。


    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他打开信封，里头竟是几张美队的签名照，还有一把小巧的铜制钥匙——钥匙齿纹细密，看起来像是开保险柜用的。笑容再也压不住。他想，他现在一定笑得很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