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宁时的住处时，夜色已经彻底漫过灵甦市。


    灵甦市没有日月，冷白的光透过那称得上是天幕的地方倾泻下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晕开一层淡淡的清辉。


    屋内没有打开过于明亮的灯，只开了茶几旁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将这个小公寓衬得温暖了不少。


    宁时坐在沙发上，将手中的三样东西一件一件摆在面前的茶几上。


    一张表面还有未擦感觉血渍的工作证，里面的照片清晰可见，照片上的男人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带着金属边框眼镜，眉眼温润。


    一张似乎是浸过了水的教师证，照片上的男子面容英俊，眉间却带着一丝常年难以化开的阴翳。


    最后一件是一块古朴的木牌，纹理粗糙，带着岁月打磨的痕迹，上面用古篆刻着一排模糊却依旧可辨的字。


    三样东西并排摆在茶几上，跨越了不同的时空，有着截然不同的身份与模样，可此时被放在一起，却让人感觉到冥冥之中那一丝似有似无难以捉住的关联感。


    周灿阳原本靠在沙发上随意地晃着腿，却在看到这三样东西向的时候猛地坐直了身子，身体往前一探，看着那三样东西，尤其是中间那个教师证，脸上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就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度，带着满满的困惑和不解。


    “不是吧宁时，这不是许老师吗？这个是谁，玄烬？应愿山上你那个小相公？”


    边文俊虽然也是一头雾水，不过听到周灿阳的话还是抓到了重点，“小相公？什么小相公？”


    还未等宁时开口，周灿阳却急着摆了摆手，继续说道：“这不重要，宁时，这个人,”周灿阳指了指第一个工作证，“温衍？这不就是那天在副本登出口多出来的那个人吗！”


    宁时点了点头，说道：“对，这是我在黎明曙光中遇到的NPC，他叫温衍。”


    边文俊没有在意二人对自己问题的忽视，他皱了皱眉，目光依次扫过桌上的三样东西，视线在每一样上面都停留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眉头越皱越紧。


    “你是说，这三样东西是你从三个不同的副本中带出来的，可以证明其中某个NPC身份的东西，而且这三个NPC是同一个人？”


    “怎么可能！宁时你是不是在应愿山中邪了！”周灿阳嚷嚷道：“不是，这温衍我不认识，许书华，和那个玄烬，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而且根本长得不一样啊！性格也完全是八竿子打不着，宁时你到底是怎么确定的？这也太离谱了。”


    宁时垂眼，灯光将他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没有过多细致的解释，也说不出太多具象的证据，只是声音低沉略带沙哑道：“不管样貌、名字、身份如何变化，他就是他，我认得出来。”


    宁时的回答简短，却带着一股莫名的说服力。


    边文俊点点头，说道：“我相信你的判断，先不纠结身份认同的问题，宁时，我问你，从应愿山副本里走出来的那个人，样貌与这张工作证上的温衍完全一致，而且韩承旭也亲口叫他温老师，这一点没错吧？”


    见宁时点了点头，边文俊继续说道：“那问题就来了，一个诞生于副本，只存在于副本里的NPC究竟是怎么脱离副本空间直接来到灵甦市的，他是变成了和我们一样的居民还是什么特殊的存在？在此之前我从来没听说过，也没见过任何一个NPC能走出副本，来到灵甦市，这完全违背了灵甦市的规则。”


    宁时指尖微微收紧，对于这个问题他也毫无头绪，可能只有韩承旭能解答这个问题了，可是上次他去问韩承旭的时候，他显然是回避了这个问题。


    宁时摇了摇头。


    边文俊料想到了这个回答，他继续说道：“还有更关键的一点，”边文俊语速不快，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逻辑清晰，层层递进。


    “你们说温衍见到韩承旭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疑惑，在认出他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小旭，你怎么长这么大了’。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足以证明他们两个人在被拉进灵甦市之前，在现实世界里就已经认识了，而且那个时候韩承旭还是个孩子。”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我们都清楚，灵甦市的所有玩家都是三年前被拉进这个世界的，没有人例外，可温衍的这句话足以证明他认识韩承旭的时间远不止三年，韩承旭不可能在三年内从一个小孩长到现在这么大，这就说明温衍是彻头彻尾现实世界中的人。而且他刚才见到你的时候完全不认识你，也就是说他没有在副本中的记忆，在他的认知里，他是第一次来到灵甦市。”


    “一个现实世界中的人，本该在三年前就和我们一起被拉入灵甦市，可他却凭空消失了这么久，最近才在副本中以NPC的身份出现，不知用了什么仿佛从副本中走了出来，而且失去了来到灵甦市之后的记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边文俊的一连串问题每一个都让人无从解答，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压抑。


    宁时沉默着，眉头紧紧皱起。边文俊说的这些他不是没有想过，可越是想，就越是觉得没有任何头绪。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无力，“我不知道。”


    周灿阳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但也大概明白了事情的诡异之处，挠了挠头嘀咕道：“这也太邪门了。”


    三个人围着茶几又讨论了许久，从温衍的身份到他出现的原因，再到韩承旭的隐瞒，可不管怎么讨论都理不出一点头绪，最后他们只能暂且放下这些无解疑问，将重心放在了韩承旭与温衍的动向上。


    这几天边文俊和周灿阳一直留意着韩承旭的动向，可韩承旭向来行事隐秘，自从带着温衍离开副本后，就一直没有进入过任何副本，行踪飘忽不定。


    “别着急，急也没用，韩承旭不主动出现我们肯定找不到他。”边文俊依旧保持着冷静，说道：“温衍既然来到了灵甦市，就不可能永远不进入副本，这是必然的。”他看向宁时，语气笃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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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以韩承旭对温衍的重视程度，只要温衍进入副本，韩承旭也一定要跟着进去，他是排行榜上的人，只要进入副本便可以通过排行榜看到他的状态，我们就可以第一时间锁定他们的位置，跟着他们进去总能找到线索。”


    宁时点了点头，他知道边文俊说的是对的，现在除了等没有其他的办法。


    边文俊说着拿起自己的通讯器，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点开了论坛，说道：“这几天没没事的时候一直在翻论坛里的旧帖子，翻了几百条，没有找到任何一条关于NPC脱离副本成为居民的先例。”边文俊看了一眼宁时，继续说道：“不过我倒是找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帖子，是一年前的老帖，现在还偶尔有人回复，我觉得这个帖子里的说法或许能给我们一些启发，也能解释灵甦市很多不合理的地方。”


    说着，边文俊将通讯器的屏幕转向宁时和周灿阳，让他们能清楚地看到帖子的内容。


    【LZ：每天刷副本赚积分交房租，死了还要打工？灵甦市到底是救赎还是牢笼？】


    帖子的正文很长，楼主写得格外真切，满是无奈。


    【LZ：现实世界里我们每天要上班工作，赚钱养家，交房租水电费，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累死累活只为了活下去。我以为死了之后就能解脱了，就能不用再为了生计奔波，可没想到死了之后，来到这个叫灵甦市的地方，竟然还是一模一样的套路！每天要拼了命进副本，稍有不慎就会死无全尸，只为了赚够积分，交房租，买生存物资，一天不赚积分就活不下去。现实里打工，这里打副本，本质上有什么区别？都是被推着走，都是为了活下去而拼命，这到底是给活人玩的游戏，还是给死人设的牢笼？】


    帖子下面的跟帖回复，足足有上万条，全是玩家们的共鸣与吐槽，每一条都写满了无奈。


    【匿名：太真实了，我真的怀疑我是不是根本就没死，只是被抓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继续过苦日子。】


    【匿名：现实里996，这里007，副本比上班还累，死了都不能休息，绝了。】


    【匿名：一样的，现实里交房租，这里交积分，连生活模式都一模一样，除了危险点没区别。】


    【匿名：我有时候做梦都分不清自己是在现实还是在灵甦市，就像是上班请假在家也是居家办公。】


    【匿名：还不如现实世界呢，在现实世界不干活还能捡点垃圾吃，在这呼吸都要花钱。】


    在众多吐槽的回复里，有一条楼层很高的评论被楼主加了精，显得格外醒目，评论的人语气很平淡，却说出了一个颠覆性的猜测。


    【课代表：看你们说了这么多，我突然觉得灵甦市好像根本就是一个大型的人类社会模拟器。现实世界的社会规则、生存模式被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这里，只是把工作换成了副本，把金钱换成了积分。我们就是里面的模拟人物，被关在这里，重复着现实里的生活，有人操控着这一切，看着我们挣扎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