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Chapter 32

作品:《暂时无法接通

    林初晓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回到小时候。


    不冷不热的秋天,夕阳西下,霞光满天,平常玩耍的厂区开满鲜花,她用粉笔在水泥地画上格子。


    那男孩衣袖脏兮兮,眼睛却格外明亮,认真地看着格子最后一笔落成。


    随后她三下五除二跳到终点,招呼男孩跳,“到你了。”


    男孩面露窘色,手指攥紧衣角,声如蚊呐,“我……我不会。”


    “我教你。”


    小小一段格子,他们手牵手跳了一遍又遍。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


    眼前男孩消散于天光暮色,画面一转,她拖着行李箱,奔跑在荒无人烟的废弃学校。


    行李箱的滚轮念过杂草,哗哗作响,她气喘吁吁来到学校后门,清瘦挺拔的男生倚靠门扉,看起来与她差不多大。


    男生的模样她看不真切,依稀记得他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


    “如果有人问起我,你当没看见。”


    情况紧急,她像命令似地说了句。


    男生点点头,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随之晃动,算是答应。


    林初晓不多纠缠,继续拉着行李箱往前,踏出后门的瞬间,身后传来男生的嗓音,“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


    啪嗒。


    梦境戛然而止,意识回笼,朦朦胧胧睁开眼见绀色正装的男人端着水杯,推门进来。


    “沈之南。”


    她下意识地呢/喃。


    待男人走近,她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看清了他的脸,狐狸眼不似往常温和,甚至透着捉摸不清的冰冷。


    “姐姐,你昨天喝完酒就睡着了,喝点蜂蜜水解解酒。”


    李今熠说的云淡风轻,好像林初晓真是昨晚醉酒被他‘好心’收留。


    她支起身子,揉揉发胀的脑袋,落日的一抹余晖洒进房间,一小束阳光打在脸上,让人有些不适应,不自觉眯起眼睛。


    她没有接李今熠递来的玻璃杯,怒目圆瞪,“李今熠你疯了吗?知不知道绑架犯法?!”


    林初晓刚醒,嗓子发干,说话声音大点便隐隐作痛。


    李今熠迎上她愤怒的目光,笑道:“姐姐,我说过我妈妈是李霞,她会帮我摆平。”


    仿佛没听见她的质问,踱步窗边,“姐姐,你喜欢这里吗?”


    滨海区别墅是整个宁南最好的观景别墅,他为林初晓精心准备的房间,能饱览最美的海景。


    谁不喜欢九位数的海景别墅?李今熠这话彷佛她说喜欢,下一秒房产证产权人的名字自动变成林初晓。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


    李今熠回眸,勾唇轻笑,“你可以成为别墅的女主人。”


    女主人?林初晓脑子一时转不过来,又问了句,“男主人是谁?”


    李今熠指指自己,“我。”


    “你?”


    刚出任集团副总不到三个月就能买得起海景别墅?


    林初晓甚至怀疑是她耳朵出了问题。


    见她困惑,李今熠解释说,“房子是我妈妈买给我的。”


    对他前二十几年人生的补偿。


    但据林初晓所知,李霞从始至终公开的家庭成员,只有丈夫孙江科和女儿李铭,现在李今熠说他是李霞的儿子?


    难道是认的干儿子?


    但李今熠笑起来酒窝浅浅,确实有几分李霞的模样。


    他继续解释,“当年我妈离婚后,一直和我爸生活在一起,然后有了我。”


    怪不得他比李铭大几岁,林初晓弯弯嘴角,点点头。


    小时候李今熠因为没有妈妈遭人非议,现在她真心为他高兴。


    “姐姐,”李今熠起身,踱步于落地窗前,眺望金光闪烁的大海,“你怀念小时候吗?”


    没等林初晓开口,他继续道:“我随妈妈姓李,爸爸姓周,没人见过我妈,也没人知道她是谁,小时候他们都骂我是野种,排挤欺负我,只有你不一样。”


    说着说着,他嘴角噙笑,“你会挡在我身前,喝退欺负我的人,买到好吃的零食会第一口分给我,会带我玩,探索秘密基地,还说我们俩最要好。”


    他絮絮叨叨说起的从前,是他的童年,也是林初晓的童年。


    童年时期父母健在,好友成群,没有流言蜚语,不用忧虑未来,考量人生,只纠结第二天早餐是选油条糖糕还是包子馄饨。


    她和李今熠同样怀念小时候,怀念小时候无忧无虑的笑容,天真无邪的伙伴。


    可惜她找不到逆转时间的公式,只能被推着往前走,“你搬去城北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


    青致县城很小,小到从城南骑电车半个小时就能到城北,青致县城又很大,大到好友一别经年,他们再没有相遇。


    李今熠眸光骤然黯淡,转身迎上林初晓的视线,喃喃,“城北的人不好,大人不喜欢我爸,小孩不喜欢我。”


    “姐姐,我喜欢你,这些年只有你对我最好,所以能不能今后对我和从前一样好?”


    他怀念从前的时光,贪恋昔日的温柔,低低恳求生命中的那束光一直一直照耀卑劣阴暗的灵魂。


    林初晓清清嗓子,“李今熠,你希望我像小时候保护陪伴你,这不是喜欢。”


    或许是李今熠成长中母亲缺位,他太渴望类似母亲角色的人来填补,好巧不巧年长几岁的她的照顾关心,让他有了理想的人选。


    “是喜欢!”李今熠厉声反驳,急切地证明他的感情,“你对别的男人笑、和别的男人说话我会难受,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见他坚持,林初晓笑笑,“人生那么长,你总会遇见真正喜欢的人。”


    这话彻底点燃了李今熠,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双手死死捏住林初晓的肩膀,眼底猩红一片,“林初晓,我究竟哪里不如沈之南?!你为什么不看看我?”


    男人手背青筋暴起,肩膀被他捏的生疼,林初晓好脾气消磨殆尽,眉头紧锁,冷声道:“沈之南做事光明磊落,你的确比不上他。”


    沈之南不会向青致县传递消息,不会在体验馆放毒草,更不会绑架她。


    手机早被拿走,房间没有钟表,不知道具体时间,单从窗外夕阳判断,她断联几乎二十四小时,沈之南兴许又给她的号码打一堆电话。


    很抱歉让他再次经历拨号暂时无法接通的时刻。


    冬日滨海冷清,偌大的海域仅剩海浪的哗然以及海鸟的啼鸣,海滩空无一人,临海别墅隔音奇好,林初晓听不见一丝大自然的声音,只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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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的呼吸声因为心情又重了些。


    李今熠不再使力,片刻,松开握住的肩膀,直起身来,辩驳道:“我是为了你好。”


    为了她好?


    林初晓嗤笑,“这句话我十八岁就听过,方腾说为我好,让我嫁人换彩礼。”


    李今熠提高音量,“晓晓,我是真心为你好,一个女孩子成天奔波讨生活多累,沈之南他没本事,沈氏集团在南湾勉勉强强,明眼人都知道比不上江科集团,我能让你过上富太太的生活,每天只需要花钱的好日子。”


    “先适应几天,你一定会喜欢这种生活。”


    李今熠越说越高兴,嘴角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林初晓却听得遍体生寒,原来他找唐卫不只是为构陷云居,更是为了彻底摧毁她的事业,让她失去信心甘愿过他说的只需要花钱的好日子。


    可好日子的代价是什么?她将失去自己的名字,取而代之是某某太太、某某妈妈,多年后有人叫“晓晓”或是“初晓”她都要感慨半晌。


    失去自我的日子,真的是好日子吗?


    她并不觉得。


    林初晓抱着手臂,看向他,“李今熠,我并不认为你口中的好日子于我而言是好日子,我不想一辈子围着老公孩子转。”


    把家庭当成人生的精神支柱,倘若有朝一日老公变心,孩子长大离家,她的人生会轰然倒塌,粉碎个彻底。


    李今熠敛起笑容,冷哼道:“不想围着我和孩子转,那他呢?如果是对方是沈之南,你是不是就心甘情愿地结婚,为他洗手作羹汤?”


    林初晓无语,是两人三观不同强行交谈的缄默。


    良久,她深深叹息,“我喜欢他就要嫁给他?就要为他洗衣做饭生孩子?”


    李今熠眼神透着困惑,反问:“不然呢?你身为女人本该结婚生子,为家庭操劳,没有我,没有沈之南,也会有别人。”


    他不明白林初晓的欲言又止。


    这不正是女人的义务与本分?


    幼时同龄人都有妈妈陪伴,而他没有,爸爸告诉他,他的妈妈个非常厉害的企业家,公司事忙,她脱不开身。


    她忙了一年两年三年四年……


    一首《世上只有妈妈好》,他从小孩子听到大孩子,妈妈却始终没有出现。


    他想他应该没有妈妈,爸爸编故事来安慰他。


    直到大学毕业辗转宁南读研究生,机缘巧合遇见李霞。


    女人举手投足风光无限,是社交场合众人吹捧的对象,许多年过去,她还长照片那样。


    原来世上真有叫李霞的企业家,是他的妈妈,抛夫弃子的妈妈。


    丝毫没有察觉对李霞的怨恨投射到同样是女性的林初晓身上。


    林初晓目光转向窗外,夕阳没入海面大半,天光融进水色,界限模糊不清,“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为我好吗?”


    海水泠泠,翻动不止。


    李今熠无言,抬眸与她望向同一片海域,洁白的浪花因天色难以辨认,入目皆是如碎金般浮动的水光


    林初晓:“扫清我人生路上的障碍,用一切资源支持我的事业。还有,放我离开,给我自由。”


    李今熠笑笑,“我知道怎么做了,姐姐你好好休息,无聊的话可以在别墅里转转。”


    言外之意是不会放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