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应景明躺在了阮序秋的身边。


    她什么也没做, 只是笑着看着她。


    今天这个夜晚宁静,窗外那棵苦蜡树开始落叶,风也小了, 簌簌的声响也小了,就像九年前的那个夜晚,似乎连空气的流速都是慢的。


    序秋的酒量不好, 那天晚上,她也像这样大醉了一场。一个带着眼镜的刻板的好学生, 却歪歪扭扭地扶着墙, 然后孩子似的掉眼泪。


    那还是应景明第一次见她那样,当时她只觉得新鲜, 毕竟在那之前,她是那么讨厌着她, 尤其讨厌她的那种努力那种认真,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事后想来, 只能说她把自己武装得太好了, 甚至让应景明无法相信, 原来这样一个人, 也是有着其独特的柔软的,原来她也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应景明无法形容那时自己的心情,也是从那时起, 她开始时常地看她、观察她,像挖掘宝藏一样挖掘她身上那些稀奇的特性。


    比如,她发现她总是在早上七点准时起床,然后在七点半准时出门,应景明撞见过她睡过头的场面,那时才刚刚七点四十, 她却像逃命一样着急地往楼下跑。


    比如,尽管她总是不爱笑,却会在获得老师肯定的时候,忍着一抹窃喜推眼镜。


    她很爱推眼镜,开心的时候,焦虑的时候,期末八百米考试的课上最为频繁。她的体能不好,但是为了拿到奖学金,总会拼尽全力。应景明也不知自己究竟想干嘛,那次,她全程紧紧地跟在她的后面。不过大概是被理解成挑衅了,那次考试序秋的体育成绩意外得好。


    她看着是个游刃有余的好学生,但其实非常死脑筋。为了拿到奖学金她什么都能干得出来,比如通宵达旦地背书,比如为了学分,同时又去参加了一场比赛,差点把自己累进医院。比如每到期末,她就时常用那种记恨的眼神盯着她,后来某天她曾问过为什么,得到的答案是:讨厌她轻而易举的样子,还有一段原话:“不过我可没有偷偷诅咒你,赢你赢得光明正大。”应景明笑了,说你可以放心大胆地诅咒我没事,她却义正严辞地拒绝,说她一点也不稀罕。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应景明会时常觉得她可爱,看着她露出马脚,怎么着都觉得有趣,也是在那阵子,她同时发现了她喜欢学姐的秘密。


    应景明其实是无所谓的,只是不懂为什么那个人会是文秋水,就因为她那份虚假的温柔么?可她总觉得序秋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被收买的人。


    她变得讨厌文秋水,讨厌那种根本不将她人心意放在心上的傲慢。


    这些序秋是不会懂的,她太笨了,一直到最后出国的欢送会上,还傻傻地问她为什么。


    而她自己也傻,等后面她们都在一起了,还一个劲问她为什么和自己在一起,为什么喜欢自己。


    这个问题的答案序秋一直没有告诉她,她总是拿“秘密”当借口搪塞她。


    如今再次回忆起过去的事,一切似乎有了新的解释。


    应景明觉得挺好笑的,她想,那时序秋大概很是为自己这番恶作剧感到得意。


    想到那时恋人眼底的狡黠,应景明不由忍俊不禁,觉得这也可爱。


    而这些的这些,二十二岁的阮序秋都不会知道,她只是睡着,就像过去任何一个寻常的夜晚。


    她脸颊上的红晕尚未褪去,嘴唇微张,睡得那么安稳,让人不禁想要吻她。


    趁着好天良夜,趁着今夜还长,应景明缓缓地靠近。


    呼吸还没落下,阮序秋就在这时忽然睁开了眼睛。


    应景明没有躲开,她停在很近的距离,看着她迷蒙地揉了揉眼睛,咕哝着:“我的眼镜呢……”


    她伸手在床头胡乱摸索。


    应景明抓住她的手笼在掌心,柔声问她:“怎么了?”


    “我要上厕所……”她还没醒酒,声音变得很软,像果冻一样化开了。


    “我抱你去好不好?”


    她愣了愣,不知想些什么,良久才点头。


    她喝醉的样子总是这么安静,就像今天这个夜晚。


    ***


    头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这整个早上,阮序秋基本都在揉太阳穴。


    她边揉边吸气,在那里嘀嘀咕咕,“布洛芬的药效怎么还没上来啊。”


    陈燕刚上完课回来,看见她这样,问了一嘴:“怎么突然头疼,着凉了?”


    “没有,”阮序秋有点不好意思,讪讪地说,“昨晚喝了点酒而已。”


    陈燕挑了挑眉,不过她什么也没说,只用一脸“我懂的”表情冲她笑了笑。


    陈燕往电脑前坐下,过了一会儿也没听见来自阮序秋的狡辩,才再次扭头看去。


    阮序秋推了推眼镜,很是有些害臊的样子,却也只是害臊着,丝毫没有要和她解释的意思。真是稀奇了。


    对上视线,阮序秋才突然回神。


    陈燕笑着说:“前阵子看你整天闷闷不乐的,我还有些担心,恢复了就好。”


    阮序秋没想到陈燕会说这个,她以为陈燕会取笑她和应景明的事,会说真好啊,真羡慕啊之类的。


    阮序秋意外地看着陈燕,陈燕正泡着一杯咖啡,搅着汤匙再次回到座位,和她狡黠一笑,“其实我最近也蛮顺利的,所以就不取笑你了。”


    阮序秋其实想要问问她们最近的近况,还想知道一些其它更为有趣的细节,比如她们是怎么在一起的。想了很久一直没说出口,因为她总是担心自己会不会越界。


    但就像过去许多事情那样,这一点也许亦是她想多了。她总是想太多。她其实可以主动一点,就像陈燕对她表达关心那样。


    然而等阮序秋终于决定要开口,又在这时收到来自应景明的消息。


    「我在楼梯口等你,速来!」


    阮序秋的小脸不禁又是一红,捂住手机蹭地站起身。


    陈燕吓了一跳,看看她,做了一个口型:“应老师?”而她略显慌张地点头。


    就算阮序秋不愿承认也没有,最近,她和应景明似乎也许的确处在一种近似恋爱的关系里。


    她清楚记得昨天晚上的事情,应景明是怎样温柔地抱她进厕所,又怎样温柔地放下她。那时的她只是觉得晕,觉得头脑异常不清醒,因此忘记了松开她。


    站在地上的时候,她仍旧搂着应景明的脖子。她对脖子没有任何特殊的癖好,但在那样的时刻,她什么也看不清,便感到那颈项竟然是那样柔软。


    在那样的柔软中,应景明吞咽着,而她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


    她软倒在应景明的怀里,感受着她身上醉人的芬芳。


    瞬息之间,她就从她的怀里来到镜子前。


    嘭的一声,架子上的瓶瓶罐罐摔了一地。


    她们缠吻了很久。那不是她们第一次接吻,却是她们第一次深吻,阮序秋无法形容那时的内心感受,似乎整个人都是飘着的,一直向着云朵里面去。


    更为可怕的是,她竟然一点也不为此感到抗拒,即便眼下已经是第二天,醉酒的她早已经清醒。


    想着这些,阮序秋就有些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这就算是谈恋爱的话,一会儿见到应景明她应该说些什么?应该怎么跟她谈呢?


    阮序秋捧着手机进退维谷,只能紧张地问陈燕:“我该怎么办啊……”


    陈燕奇怪地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手机里的新消息,没有看见预想中的炸裂内容,她很是失望地啧了一声,“还能怎么办,去啊,应老师又不会吃了你。”


    对了,说到吃……要是一会儿应景明就直接把她压在墙上,然后这样那样应该怎么办?


    应该接受么?还是拒绝?


    她会想要接受么?


    阮序秋幻想了一下。


    好,先假设她要接受好了,清醒的情况下怎么接吻来着?


    闭上眼睛,然后呢?应该不是要直接伸舌头吧。


    阮序秋惴惴不安地走出办公室,只见走廊尽头,应景明正笑着向她招手。


    看着那手,阮序秋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手啊手……


    她僵硬地走上前去,更为僵硬地问:“你、你找我干嘛?”


    应景明一下拉住了她,用她的那只手,“跟我来就知道了。”


    正如阮序秋所幻想的那样 ,她被应景明带到了一间无人的教室里。


    进入,应景明火速关上了门。


    一旁的阮序秋忐忑望天:虽然但是,进度真的不会太快了么?


    作者有话说:本来打算这章就直接让林医生出场的,想想还是得先让她们谈谈恋爱才行


    以及因为今天下午突然天降一个很难很麻烦的案子,还要周五交上去,完蛋的榴莲即将完蛋,又得加班了


    第72章


    “来, 你坐这里。”应景明拉着她来到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她则绕她的身后。


    哦,还是教室play。


    阮序秋推推眼镜, 更为僵硬地坐下。


    她朝身后看去,应景明正歪着肩膀,是非费劲地在口袋里找什么东西, 她那件牛仔裤似乎太紧了。


    阮序秋揪着自己的衣领,紧张到声音发抖, “在找什么?”


    她难道还带了道具?


    “等一下。”


    应该不至于是小皮鞭之类的东西吧。阮序秋连忙收回目光, 不敢看了。


    片刻,应景明喜悦道:“终于拿出来了!”


    应景明打开了那个东西。似乎是粘稠的液体, 她将其倒在手心揉搓,发出滋滋的声音。


    阮序秋脸颊爆红, 那似乎是比小皮鞭更为糟糕的东西。


    不行不行,这真的有点太超过了。


    阮序秋蹭地站起身, “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 就先、”


    应景明用手肘按住她的肩膀, 她的两手大概已经全湿了, “诶别啊,来都来了,我很快的。”


    “很快是多快?”


    “差不多十来分钟吧。”


    “才十来分钟啊……”重新坐下, 阮序秋又有点失落。


    “你要想久一点也不是不行,”应景明两手就序地拍了拍,差不多可以拉丝的程度,“我的技术很不错的,阮老师就请好好享受吧。”


    说着,她的手来到了阮序秋两侧的脸颊边。真是意想不到的起始点。


    阮序秋想低头, 被那手自后抬起来,大拇指按住了她的太阳穴,其余手指托着她的下颌,“放松点,你的脖子太硬了。”


    “你别强人所难,我没、嘶……”


    她想说自己没拒绝和她干这种事她就应该谢天谢地了,话到嘴边,那只手就开始对她胀痛的太阳穴以及脖颈肌肉进行精准的揉按。


    应景明的手法变得很奇怪,从脖颈到头皮,却又恰到好处,阮序秋强行忍着,大脑还是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哼唧着向后仰去。


    阮序秋捂住自己的嘴巴,满心离奇怪异,“你……你这是在干嘛啊……”她记得前戏不是这样的啊。


    “正宗的泰式马杀鸡!”应景明更用力了,但一点也不让人觉得疼。


    “马、马杀鸡……?”


    看着她的反应,应景明发出几声得意的笑声,“怎么样,很舒服对吧?这可是咱们谈恋爱的时候我专门去学的。”


    应景明说就猜到她宿醉头疼,所以出门前特地带上了珍藏的精油,说你看我这个女朋友多懂事,说您就瞧好了吧,这绝对比布洛芬管用,然后更加卖力更加认真地给她按摩。


    她的语气特别纯洁特别愉快,和阮序秋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幻想全然不同。


    阮序秋呆呆地什么也没说,她开始懊悔自己怎么就想到那种地方去了,同时暗自庆幸,好在应景明此时看不见她的表情。


    终于按好了,阮序秋撂下一句:“我还有工作。”就很快地逃走。


    这次应景明没有留她。


    她很奇怪,等阮序秋回到办公室又发来语音:


    “序秋,还有哪里不舒服随时来找我,我二十四小时待命。”


    手机听筒里传出应景明带笑的话音,不知为何,一种并不常见的亲昵让阮序秋心口热了一下。


    对于恋爱这件事,阮序秋其实依旧不太懂,但是莫名的,阮序秋觉得这大概就是应景明对身为恋人的她的说话语气。


    她记得应景明之前说过害怕自己演二十二岁演得不够自然,现在的她,应该不需要刻意在她面前进行伪装了吧。


    阮序秋怔了怔,放下手机恍惚地看着屏幕。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应景明将头像换回了七年前她所熟悉的那个,但……


    二十九岁的应景明最为真实的样子又是什么样的呢?


    想到这儿,阮序秋就不禁感到后悔。她似乎走得太着急,连一句谢谢都没对她说。


    她总是对应景明格外任性,但这样是不对的。


    阮序秋将呼吸凑近听筒。


    “谢谢”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又有语音进来,还是连着三条。


    “其实我还会推拿,全套的那种,要不要试试?”


    “说真的,你的背和你的腰简直比板砖还硬,昨晚抱着你的时候感觉你整个人直挺挺的。”


    “又不锻炼,真怕哪天你就腰椎间盘突出了。”


    “你才腰椎间盘突出!应景明,我的坐姿比你的视力还标准!”


    ***


    阮序秋不是真的为此生气,她明白的,自己仅仅只是出于对恋爱这件事情的不知所措。


    她毕竟是那么不了解应景明,且又是那么自卑。


    阮序秋面对电脑发了会儿呆,才一张一张抽出纸巾,将额头脖子上的精油痕迹擦掉。


    头痛确实舒缓了许多,但也许是布洛芬的药效发作了。


    阮序秋又扶着腰转了转,真的很硬么?


    全套推拿啊……


    她思索着这个问题,隔壁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忽然停住。


    陈燕大概是准备去上课了,关闭电脑,急匆匆拿着两本教材站起身。这几天谈智青请假了,原本分担出去的工作量又回到了陈燕身上,又近期末,她变得很忙。


    此时办公室里仅她们两个人,空调嗡嗡的运行声里,阮序秋茫然地看着她。


    不知道陈燕又是怎么恋爱的。


    “陈老师,你和你对象是怎么在一起的?”阮序秋终于问出了这个好奇已久的问题。


    陈燕正在开水机前接水,怔了一下,奇怪地回头看来。


    她并未犹豫多久,拧上盖子对她说了一款全民向的消消乐的名字,问她知道么?


    阮序秋点头,心里不乏意外,对她来说那款游戏有些幼稚了。


    “三十岁那年我因为博士毕业论文压力很大,疯狂玩这款游戏,还加了里面的公会,因为连着几天没做任务,被身为会长的她私信责骂了。大概就是这么一个离谱的展开。”


    阮序秋更为茫然地点头。


    陈燕见她无言,这就要走。


    “哦对差点忘了,阮老师,刚才主任来问你教研的事了。”


    “好,谢谢。”


    阮序秋其实还想问她们具体又是怎么谈的,比如亲密接触之类的,但也知道这个问题过于隐私了。


    况且,她不觉得恋爱问题是能够请教的,每个人的情况不同,还得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才行。


    ***


    去了一趟主任办公室回来,阮序秋正好看见应景明从办公室出来。


    对上视线,她却一下避开了。


    应景明没有来找她,而是发消息跟她说她下午有事,晚上会迟点回来。


    是文字消息,不是语音。


    阮序秋不喜欢发语音,总觉得不够正式,但是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比起冰冷的文字,是更加喜欢一段有温度的声音的。


    阮序秋回复了一个好。


    看着那短短一句话,犹豫片刻,又将呼吸凑近。


    “早上的事,谢谢……”这应该不是她第一次发语音,但肯定是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对应景明发语音。


    聊天界面的上方,输入中旋即亮起,又很快消失。


    那边一片死寂。


    阮序秋忐忑地握着手机,那种名为后悔的心情反复出现又反复消失。


    “不客气。”


    应景明终于回复了,是带着笑的三个字。


    “另外,语音我收藏了。等我回家。”


    阮序秋不是一个能够经常感到快乐的人,受成长环境影响,她总觉得快乐意味着不端正、不严肃。她一直地紧绷着,久而久之便渐渐忘记了快乐的感觉,只在暗恋文秋水那两年短暂地开心过。即便快乐和开心还是有所不同。


    但在最近,她能够感到开心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了。


    恋爱真是一件神奇的事情。


    阮序秋实在觉得稀奇,恋爱怎么会是这样的。


    ***


    这天下班,阮序秋没有去图书馆。


    她坐在客厅的茶几前翻看主任给的资料,却并不能很好地集中注意力。


    她已经走神许多次了,不断去瞄和应景明的聊天界面。


    没有更多的消息进来,屏幕很快黑了下去,正如此时落地窗外的夜色。


    阮序秋清醒过来,用力晃了晃脑袋,可那两个字仍旧挥之不去。


    回家……


    她不知道应景明说的回家指的是什么,最为普通的那种,还是说要给她推拿的事,还是……别的。


    毕竟已经晚上了。


    是的,晚上。


    她们又不是没做过。


    会么?


    应该会的吧。她总觉得应景明事喜爱和她亲近的,尤其是关于那些事。


    阮序秋将脸埋进膝盖,她为什么总是在期待这些事。


    还是说真正想要亲近的人是她自己么?


    阮序秋去洗了个澡,香皂没买新的,就用了应景明平常用的沐浴露。


    当然,她会在应景明回来之后表现得浑不在意,以免被应景明发现然后取笑。


    然而她的期待还是落空了。今晚什么都没发生,就连说好的推拿也没有,她们坐在一起吃了顿夜宵,就像平常一样分床睡了。


    不光只是今天,后天、大后天也没有。


    应景明又忙了起来,每次应景明都来去匆匆。阮序秋知道因为什么,之前谈智青和她说过的,可奇怪的是,就连偶尔坐在一起,也没了过去她们之间的那种亲近,好像真是只是室友而已。


    还是说真正的二十九岁的应景明就是这样的?


    阮序秋又觉得恋爱一点也不好了,就像她此刻的心情,就连收到那个空白头像所发来的新消息,也打不起精神去深究。


    她一点也不想因为这种不值一提的小事伤神,显得自己特别胡搅蛮缠。


    低落过后,阮序秋莫名地生气起来。


    她是气自己,于是临时起意今天不等应景明回家了,也不去吃她个鬼的夜宵了,天天吃,都快给她吃胖了!


    她早早地躺下,也许是她想多了,有没有可能对应景明来说,此时的她们根本不算正式的恋爱关系?


    阮序秋一直没能睡着,翻来覆去,又望着天花板。


    再一次打开手机,快到应景明回家的点了。


    正如此想着,客厅就传来了开门声。


    作者有话说:色批情侣就这样相互流口水的同时相互矜持


    第73章


    应景明回家了。


    阮序秋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先是脱鞋的声音,脱衣服的声音,然后她一头钻进厕所卸妆洗澡, 这是她的习惯,草草洗完,适才踢踢踏踏地回到卧室。


    隔壁房间, 应景明窸窸窣窣地吹头发换睡衣,她把吹风机的风力调到了最小, 轻微的摇晃幅度也轻慢。


    重点中的重点, 阮序秋没有听见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她想应景明应该也许大概还要出来。


    会来找她么?应该会的吧。


    果不其然, 应景明关闭吹风机之后,突然走向房门口, 阮序秋的小心脏也随之跳到嗓子眼,生生噎住。


    她紧张地看向声源, 隔壁的脚步声又在这时突然卡住, 应景明调头回到房间, 莫名其妙地再一次顿住, 似乎正犹豫着什么。


    阮序秋不解地坐起身。


    她看着那面墙,试图透过那面墙壁看清应景明究竟在搞什么。


    几秒以后,应景明再再一次走向房门口, 然后不出所料地再再一次停住脚步。


    四下寂静无声,阮序秋的心情被弄得七上八下,不禁气上心头,一头栽回床上蒙上被子。


    不知过去多久,那双脚步才终于延续下去。


    应景明来到她的房门外了,这片刻, 她静静地立着,宛若一尊沉默的雕像。


    阮序秋探出半个脑袋盯向那扇门。


    “睡了么?”


    很淡然的语气,问题是声音太轻了,轻到如果阮序秋不是时刻关注着她,根本不应该听见才对。


    阮序秋犹豫了一会儿,选择继续假寐,没有回答。


    应景明也许压根没想让她听见,既然如此,她还有什么回答的必要。


    应景明却不离去。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紧接着咔哒一声,房门被轻手轻脚地打开。


    这个应景明怎么回事啊!难道要趁她睡觉就把她给……这个人还有没有王法了!她又没说不答应!


    阮序秋一动不敢动了,只能听见脚步声不断靠近,停在床边,坐下,身后的床垫轻微凹陷了下去。


    她掀开被子一角,小心翼翼地将双腿塞进被子里。


    那股热源太过鲜明了,还有她身上沐浴露的香气,那股馥郁芬芳的花香就好像前天晚上,阮序秋用过她的沐浴露入睡一样。


    其实阮序秋并不喜欢那种气味,总是觉得招摇,不过如今已不会感到讨厌了,因为这种气味太过合适应景明。她好像就应该这么招摇,浑然天成,一点不让人觉得做作。


    只是应景明与她间隔着一段距离,那种芬芳与她便也像隔了什么。


    她的背后空荡荡的、凉飕飕的,寒意让她清醒万分。


    阮序秋又觉得应景明大概一点也不想和自己做那种事,都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既然如此,她这样做贼一样进来又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阮序秋很快就知道。她的身后,应景明就好像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一样,这时低低地开口:


    “我想要和你像这样躺一会儿,序秋,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阮序秋浑身一怔,知道自己的伪装终究是太过蹩脚。


    她悻悻地回头,用一双没有丝毫睡意可言的目光,戒备地盯着身后的人,“你是怎么知道的。”


    应景明笑得眉眼弯弯,“你的腰又硬起来了。”


    阮序秋哼她一声,忿忿地转回头,“也不知道是谁说要给我推拿,结果几天不见人。”


    “我那不是临时有事儿嘛,不过你放心,事情快要结束了,应景月那家伙会在我妈生日那天回家的。”


    “她干嘛去了?”


    “满世界疯玩去了,哎,毕竟是她七年时间里为数不多的自由时光,能理解。”


    “哦。”


    阮序秋答应一声就不说了。那毕竟是应景明的家事,而她自己总不好用只剩半截的记忆发表什么想法。


    阮序秋闷闷地将脑袋往被子里钻,扯了扯被子,挣了挣肩膀,“我要睡了,还我被子。”


    “靠近一点不就行了,”应景明往她这边挪,顺便再一次强调,“别这么紧张嘛,我真的什么都不会做的。”


    阮序秋更不爽了,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最好是!”


    “当然是啊,我又不是色魔,而且……”


    “而且什么。”


    应景明缓缓地躺下来,更靠近她。她的头发没干,潮湿的花香味直往阮序秋的鼻孔里钻去。


    “而且你曾经跟我说过的不喜欢恋爱的时候进度太快,我一直记着呢。”


    阮序秋惊了一下,下意识回头。


    她什么也没问出口,总不好说这竟然是我说的,显得自己也成色魔了似的。


    也正在这时,阮序秋才发现应景明已轻轻地挨着她了,用她的背、她的肚子、她的大腿,乃至她的整个身体,和她之间仅仅只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


    “其实有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


    “阮序秋,我们现在这样……应该算是在恋爱了吧。”


    她的声音放得很柔,眼珠子也亮晶晶的。


    阮序秋眨了眨眼,可她总是临到关头不愿面对。


    她感觉脸上有些热,感到二十九岁的应景明比七年前要成熟得多,她的身体也是,便急着想要回身,只能被应景明抓着肩膀翻转过去。


    她平躺着,而应景明的脸处在她的上方。


    阮序秋仍旧是不敢看她,目光不住飘忽,往下落在盖住嘴巴的被子边缘上,声音细若蚊蚋,“你觉得是就是吧……”


    “既然是的话,”应景明向她俯身,依旧那么慢,“亲亲应该可以的吧。”


    可能阮序秋有点呼吸不畅,所以将被子往下面压了压,将嘴唇露出来。


    虽然只是接吻,但对阮序秋而言,这也已经算是很亲密了。


    拥抱然后唇舌相触什么的,是她想都不刚想的。


    其实这样也就已足够,真要发生那种事反而有些超过了。


    阮序秋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又不是第一次了,想亲你就亲呗。”


    她将眼睛闭上了,须臾,感到应景明的呼吸来到她的面前。


    阮序秋紧张地略微张开嘴唇,紧接着,那道呼吸轻轻地落在了……


    ……她的脸颊上?


    阮序秋一下睁开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应景明。


    应景明亦是一脸意外,吓得退开些许,“怎么这幅表情?我难道有口臭?”她往自己的掌心哈了两口气,“不应该啊,我刷过牙了。”


    阮序秋彻底不想理她了,将被子扯得更加用力,“我要睡了,你差不多就回去吧。”


    应景明没有走,她说想留下一起睡,还是那个老问题,侧卧的破空调不管用。


    阮序秋忽然意识到,大概进门之前她在那里犹豫来犹豫去就是因为这件事。


    阮序秋破天荒地答应了。


    当然,结果是她不光没能睡好,她所想象的事情也依旧没有发生。


    ***


    所以她究竟在期待个什么劲儿啊……


    早八的课上,阮序秋疲惫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的荒唐,她这是怎么了,中蛊了还是被下降头了,怎么能总是期待着那种事。


    她本来从来不是这样的,难道最近是她的排卵期么?


    阮序秋打开软件想是查一查自己的经期,却意外注意到天气栏明晃晃地亮着一个多云的图标。


    今天的天气还算不错,说是多云,可秋冬天的云从来是如烟似雾,极为单薄的,薄薄地淡金色沿着教室的窗户撒进来,落在上课讨论的学生以及她的身上。


    但天是顽劣的孩子,上午好这一时,下午呢?明天呢,以后呢?总不可能一直时时都是晴天。


    到了阴雨的天气,她又该怎么办?


    即便她们都是阮序秋,即便应景明也必觉得她们是同一个人,这对阮序秋来说却有着一个不同的答案。


    这个问题无解,阮序秋只能强迫自己不再多想。


    其实,什么都不发生也好,谈个简单的恋爱就够了,毕竟她连自己算个什么都还不知道。


    五分钟的讨论时间的结束了,阮序秋收起思绪,起身拍手喊停。


    顺利地上课下课,这个早上无风无波。


    对于这份工作,阮序秋已经能够做到驾轻就熟,这是这段时间属于她最大的精神成果,想必七年后的自己回来后,也会为她感到自豪。


    回了一趟办公室,阮序秋旋即将昨天所填写关于教研的申请表给主任送去了。今天陈燕没来学校,她没课,办公室只剩阮序秋一个人。


    没了可以闲聊的人,阮序秋所能做的也只有继续看昨晚没看完的资料了。


    一旦专注下来,这本看似沉重的书籍没多久就看完了,中午和应景明吃饭的时候,阮序秋翻到最后一页,默默收起来。


    她松了口气,心中大致有数,也就稍微有了些信心。她想,也许教研并没有她想得那么恐怖,即便目前的她只是一个大四生的程度,但只要认真的话……对了,明天就周末,关于看完资料的进度也许需要和主任说一声。


    阮序秋打开,微信,映入眼帘却是昨晚收到的奇怪信息。


    那个空白头像的人问她什么时候有空,说想要见她一面。


    阮序秋犹豫片刻,发去回复:「我随时有空,看你。」


    出于心虚这层原因,阮序秋没有直接问对方是谁。事后想来,她绝对是应该问,哪怕只是询问应景明认不认识也好,她却都没有。她的心虚全然用错了地方。


    那个人会是谁呢?面对这样一个陌生的好友,她只是一个人兀自地好奇着,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心境再一次陷入忐忑。


    “胃口不好?”


    “没有。可能是看资料看太久了,脖子有点不舒服。”


    阮序秋扶着后脖颈转了转脑袋。二十九的身体变得容易感到疲惫,就像应景明说的,也许她需要锻炼锻炼了。


    “还需要我帮你按按么?”


    抬睫对上应景明关切的目光,这次阮序秋不再多想了,而是干脆地应下,“麻烦你了。”


    目的地是她的办公室,阮序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头顶的灯没开,那头的门亦是没关,只是虚虚地掩着,留出一线光芒。


    阮序秋闭上眼睛,向后仰起头。


    她的脑袋里仍旧在想教研的事情,以及在想那个空白的头像,想七年后自己的交际圈,想那会是自己那种程度上的朋友。


    很多很多思绪接连划过脑际,里面没有唯独她和应景明。她怕再想下去,会没有办法享受当下。


    “应景明,你快一点,我一会儿还有、”阮序秋着急地催促。


    然而话未说完,阮序秋就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嘴唇。


    第74章


    阮序秋旋即睁开眼睛, 和应景明对上视线。


    她用手背掩着嘴唇,不可思议地双目圆睁,“应景明, 你干嘛呢!”


    应景明抓开她的手,又在她的唇上轻啄了一下,展唇笑说:“按照进度来说, 今天我们该接吻了。”


    她自阮序秋的身后弯下腰来,那双眼睛倒着, 但那里头恶作剧的意味分明。


    阮序秋心头闪过片刻的喜悦, 但也只有片刻,很快, 她便只是感到莫名其妙。


    她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本来都已经不去想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阮序秋想要推开应景明起身, 又被一双手捧住脸颊。


    她的上方,应景明定定地看着她, 目光不知在何时变得极为认真。


    眸光闪烁, 阮序秋的心跳也不禁漏了一拍。


    其实她一点也不喜欢应景明用这种目光看她, 那种随时都要失控的感觉让人很害怕。


    “干、干嘛?”


    应景明将她捧得严实, 手指在她下巴相触,轻轻抚着,“其实一直很担心给你带来不好的恋爱体验, 怕你觉得我是那种特别急色的女朋友。”


    “但我又实在太想亲你了,所以只能压一压进度,你别怪我。”


    温言软语,还带着委屈,一点也不像她的作风。


    原来……她谈恋爱的时候会变成这样么?


    阮序秋兀自这么想着,可是心头发热, 烫得她不得不避开视线,“有病,大白天的说这个干嘛。”


    应景明不理,而是又亲她一下,这回落在她的唇角。


    又亲她一下,落在她的鼻尖。


    落在她的脸颊,她的眼睫,最后回到她的嘴唇。


    阮序秋感觉自己的眼皮正不受控制地抖动,她那两手无所适从地抓在一起,紧紧地,手心渗出热汗。


    “其实我觉得进度慢一点,”阮序秋声音发着抖,“也挺好的……”


    她开始胡言乱语。也许是呼吸靠太近的缘故,呼哧呼哧的声音在她的耳膜里震动,重重地吞咽一下口水,就是咕咚一声巨响。


    这一回,应景明不离开了,她的嘴唇贴着她轻柔地摩挲。那唇瓣柔软而潮湿,还有她的手,似乎正按摩着她的后脖颈。


    阮序秋不受力,没一会儿就再一次发出呜咽。


    她试图去抓住应景明的手,呼吸益发沉重。


    应景明轻笑,一面亲一面说她是真的需要按一按了。阮序秋当然要为自己辩驳,说这可不关现在的她的事,要怪就怪七年后的自己没有照顾好自己。


    应景明付之一笑,还是亲,越亲越起劲,却丝毫没有越界。


    阮序秋第一次体验这样的亲吻,在她的梦境里她们之间永远是干柴烈火,没一会儿就滚到床上去的那种。


    这样纯洁的、仅仅只是触碰着嘴唇的吻,实在罕见。


    可以见得,应景明一定正十分努力地克制着,为了彰显自己的清纯且一点也不急色。


    可阮序秋又想,如果是七年后的自己面对着这样的应景明,大概会大胆地伸出舌尖去挑逗她吧。


    感受着唇上的呼吸、的触感,阮序秋的思绪逐渐飘离。


    她会想要那样做么?


    她又向上方去看那张因太近而模糊的脸。


    对她这个刚在一起不久的好看的恋人。


    见她发呆,应景明这时停下动作,“怎么了?”


    阮序秋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她那张言语间轻微张阖的嘴唇。


    应景明不懂,她已亲够了,用鼻尖碰了碰她,便缓缓直起上身。


    阮序秋不知哪里冲上来一股冲动,一把拉住应景明。


    她做了。


    但是火速地离开。


    她眨着眼,惊慌地看着应景明,整个人全然不知所以。


    外面世界的风声似乎越大剧烈了,呼呼,呼呼,将办公室的门吹开。


    也许并不是被吹开的,阮序秋大脑一片混乱,什么也不明白也不懂,只知道等反应过来,主任已经站在门外。


    那道并不高挑的身影与阮序秋的妈妈一点也不相似,但眉宇之间的严厉是差不多的。


    阮序秋浑身一个激灵,连忙推开应景明站起身。


    她想说些什么,可主任李利娟只是不悦地横她们一眼就离开了。


    那种眼神,似乎正对她感到失望。


    ***


    阮序秋的心态一直不好,这件事发生得又唐突,就更加没办法安心。


    她在办公室里来来回回兜圈子,念叨着:“完蛋了完蛋了,我肯定是要完蛋了,主任本来就不喜欢我们这么招摇,还正好被她看见。”


    以及:“我是不是应该现在去跟主任认错?”


    加之:“没错,我现在就去。”


    应景明没走,她下午没课,此时正用她的杯子喝着一杯热水。


    热腾腾地小咽了一口,她满足地轻哈一声,然后慢条斯理叫住她:“她是领导又不是你妈,不会管那么多的,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份内工作就行了。”


    应景明还是那个死德行,她反正是一点也不急,说没事,没关系,被看见又不会少块肉。


    阮序秋气得眼珠子直瞪,她都不敢想象要是把事情搞砸,七年后的自己会怎么看她、嘲笑她,“你不在乎绩效我在乎,我可不想被主任盯上。”


    应景明更乐,一脸欣慰地冲她笑:“阮老师为了成为教授真的是很努力啊。”


    看吧,跟她说这些简直是对牛弹琴。阮序秋旋即就把应景明赶走,说再被看见就真说不清了。


    “诶、”


    “我们还是得保持距离才行。”


    阮序秋不管不顾只是推她出去,却在临关门之际,意外地注意到了那张嘴唇。


    好像有着一种特殊的东西淌过她们之间,四目相接的顷刻,应景明也不笑了,而是怔怔地看着她,唇瓣欲言又止地微张。


    她的嘴唇真是红啊,当下,阮序秋只是这样茫然地想着。


    那种丰润而健康的红色极好看,阮序秋记得平常应景明都是擦口红出门的,今天却没有。


    不过就算她今天也擦了,最后大概也不过是全部蹭在她的唇上、脸上,然后被她舔掉。


    舔……


    阮序秋想起那时舌尖的触感,更为用力将门关上。


    她背靠着门,过了一会儿,又全然不受控地触碰自己。


    她记得她的唇色并不鲜艳,而是淡淡的粉色,也一点不丰润,而是小小的薄薄的,这样毫不相似的两张嘴唇怎么会……


    说起来,那种触感真是软得惊人啊,和梦里体验到的完全不同。


    阮序秋懊恼地抓挠着自己的头发,“我怎么就干出那种事了……”


    ***


    经过慎重考虑,阮序秋没有冲动地找主任认错。


    冷静下来之后,她明白应景明说得是不无道理的,主任只是领导不是她妈,她要真那样冲上去,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太过巴结了。


    阮序秋只和主任说了看完资料的进度。而就像任何时候,主任只回复了她一个极为简洁的「好」,其余什么也没说,也没问。


    这本该是好事一桩,不知怎的,阮序秋反而益发感到忐忑。


    每每回想起主任临走时看她的那一道眼神,阮序秋就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这么多年,她从未被那样的眼神看过,怎么也无法习惯自己竟然会成为一个团体中类似坏学生的角色。


    一直等到傍晚四五点也没能等到来自主任到下一步指示,阮序秋只能按下情绪,先行下班。


    五分钟的路程,车辆堵在晚高峰的车流里,驶得极慢。望着车窗外璀璨的城市流景,阮序秋心情更加沉闷。


    算算时间她来到这里已经将近三个月了,这段时间以来,她自认为已经努力去做到最好,却还是……


    是不是妈妈也是这样看待她的,就因为她喜欢着一个女人,所以即便她是再好的女儿也没用。


    “叮咚——”


    手机的提示音拉回阮序秋的思绪,低头看去,是那个空白头像给她发来的回复。


    关于见面,那边说了一个时间,地点则定在学校那间咖啡馆。


    阮序秋不置可否,划出界面随意点开微信群。


    她漫无目的地浏览着,看见群里有人说文秋水已经出院了,一些阮序秋并不熟识的老师对此齐齐送上了祝贺。


    虽然阮序秋对文秋水已经没有其它情愫,可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想到再次见面,心里还是难免有些不自在。


    阮序秋更烦了,沉沉叹了口气,盖上手机。


    车里又安静了下来。


    寂静中,阮序秋终于后知后觉应景明不断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应该说自从上车,应景明就一直用一种十分奇怪的眼神偷偷瞄她,她的脸或者她的嘴唇,和她对上视线又飞快躲开。


    她这是怎么了?


    阮序秋不懂,只是恹恹地说:“今晚记得给我推拿。”


    她觉得这天这件事主要还是怪应景明,非要在学校亲她,亲她也就算了,竟然还不关门,所以补偿补偿她也是应该她,何况这本来就是她答应过自己的。


    然而话音落下,应景明只回应了她一张呆懵的脸,好像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什么?”


    “别告诉我你又没空。”


    “当然不是……”


    应景明的脸颊一点一点地热了起来,不自在地抿了抿自己的嘴唇。


    阮序秋当然不会发现,她依旧是看窗外,还不满地嘀嘀咕咕:“推三阻四的,看来很不情愿。”


    “真没有,”应景明顿了顿,又瞥她一眼,犹豫道:“那个,你要擦点精油么?”


    “有什么区别?”


    “擦一点会比较好,不然会摩擦得皮肤很疼。”


    “行,那就擦。”


    “那……是你自己擦还是我帮你擦?”


    阮序秋不满地蹙眉,“应景明,你不想干直说。”


    “真没有……”应景明再次露出那种极为难的表情,“行,我帮你擦。”


    那时阮序秋只是觉得奇怪,觉得今晚的应景明吞吞吐吐,不知发什么病。


    等到一个小时后她才明白过来,因为刚洗完澡,应景明就让她趴到床上,然后她整个人直接从后面坐了下来。


    阮序秋闷哼一声,她想回头看,但是已经动弹不得。


    第75章


    明显是怕她逃跑, 应景明用大腿夹住了她的髋部。


    阮序秋开始挣扎扑腾,像砧板上的鱼,“我说应景明, 这是不是有点……”


    她想说这有点奇怪了吧,然而不等她反应,应景明搓着两手的精油, 直接抚上了她的后腰。


    滑溜溜的,黏糊糊的, 刺激得阮序秋浑身一个激灵。


    “啊啊啊啊!”阮序秋大叫着, 一个金蝉脱壳缩到床角。


    她不知所措地看着应景明,应景明一反常态没有问她怎么了, 而是空着油乎乎的两手,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所以还按么?”


    “当然按啊!但你为什么坐在我的屁股上啊!”


    “坐在你的小肚子上不是更奇怪么?”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阮序秋咬牙, “你就不能站在旁边么?谁这么教你的?”


    她们四目相接, 床的那头, 应景明一时没有回答, 而是默了默才挤出三个字:“你教的。”


    床的这头,阮序秋没听懂她在说什么,呆了呆, 发出一个音节,“……啊?”


    “你教我的。”应景明重复完,就避开目光慢悠悠地爬下床。


    她来到床头柜旁抽纸擦拭手心的精油,头低着,神色看不分明,却是一种十分不常见的安静。


    她今晚果然很奇怪啊, 就好像……好像……


    阮序秋怔忡地打量着她,进而想到应景明在车上那时不自然的脸色,骤然灵光一闪,恍然顿悟。


    “应景明。”


    “嗯?”


    “你该不会……是在害羞吧。”


    应景明没有回头,她侧对着她立在光影里,但身形明显是顿住了。


    还没七点,窗外的小区就已是黑沉沉的,只剩一些微弱的光芒在黑暗里浮动。


    楼下小区驶入一辆车,那远光灯忽然亮起又很快熄灭,片刻的光景里,仿佛照亮了应景明的侧脸。


    那张成熟女人的侧脸随之浮现着极为罕见的青涩。


    “我毕竟也只是普通人而已……”应景明继续擦手,那声音低低的,亦有几分青涩,“而且你那样舔我,那我都说了要慢慢来了,我能怎么办。”


    阮序秋是见过应景明害羞的模样的,当再次目睹,心里还是觉得新鲜。


    这似乎让她更加看明白应景明是个什么样的人,看明白自己又是同一个人怎样的人谈着恋爱。


    即便她们之间存在着七年的时差,但有些东西确实是真的。


    阮序秋说不上来心里究竟是什么样的感受,只是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擦完手,扔完纸,然后提足要出去,全程忘记了回答。


    等人到门口,才想起开口叫住她:


    “那,你今晚还跟我一起睡嘛?”


    应景明停住脚步。


    少顷,应景明回头冲她做出浮夸的表情,“开什么玩笑?阮序秋,你最好关紧房门,别等我进来把你亲死!”


    说完,鳝鱼般就一溜烟滑走了。


    阮序秋已经很久不曾锁上那四道离谱的门锁,今晚就更加不会。且她记得今天夜里会有寒潮,便暗暗地有些期待应景明会在什么时候放弃做戏。


    果然,差不多十一点,阮序秋再次听见隔壁传来的动静。


    “不行不行,这鬼天气太冷了。”应景明这样念叨着,然后裹着被子哆哆嗦嗦地钻进她的被窝。


    她的脚像冰块一样缠上来,还有她的手,她的胳膊,阮序秋叫着冰死了,一面去推开她,但实际根本没有用上力气,而是任由应景明越来越过分地贴上来,活像只八爪鱼。


    “阮老师,你难道忍心看着我冻死么?”应景明又卖起可怜。


    “怎么不忍心,是你自己非不肯加一床厚点的被子的。”


    “又厚又沉的,盖着难受。”


    “电热毯呢?”


    “这个就更不行了,我的美腿会整个干掉的。”


    阮序秋也知道这都是她的借口,心里觉得好笑,觉得这简直就是小孩子在耍赖,她又怎能放过这个取笑她的机会,揶揄道:“所以呢,你因为这堆公主病就要来亲死我?”


    应景明正蜷缩在她的肩膀里,亦如一个撒娇的孩子般,半晌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而是像是愣住了似的沉默着,不知想些什么。


    阮序秋更加得意起来,抬手轻轻抚上应景明的后脑勺,心见她迟迟不语,也就算了。


    她想说好了先睡吧,结果话到嘴边,应景明就兀自深埋进了她的脖子里。


    一股热流喷洒,然后……


    吮这个动作,阮序秋只在吃果冻的时候用上过,用在人的身上?简直想都没有想过。


    阮序秋不由一酥,那股温热的触感给她过了一层电,浑身的寒毛竖了一层又一层。


    即便这也并非她的第一次,就比如在梦里,应景明总是像这样不遮不掩还有点下流地吻她,可……


    阮序秋不知道原来切身经历的感觉是这样的,明明就只是脖子而已。


    要是那些更加过分的事情呢?那些总是在最近缠上她的低级欲望,如果像这样切身经历,她还能受得了么?


    大抵是真被吓到了,这一次阮序秋甚至没有惊慌失措地大叫,而是等到应景明慢慢地离开,才一下捂住自己的脖子,睁着眼睛直瞪瞪地看着她。


    “你、你……”


    应景明俯身支在她的上方,盈盈地笑道:“你好像觉得我不敢。”


    “我哪有啊!”阮序秋浑身发热,狡辩得毫无说服力,“我那是、是你自己说你要亲死我的,我那是为了我自己的人生安全考虑好不好!而且、”


    “而且?”


    阮序秋抵住应景明不断靠近的身体,看向时钟,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了。


    几号来着?她记得明天是……


    应景明也注意到她的视线,随之看去,挑了挑眉,“哦,第二天了,我们是不是可以进行下一步的进度了?来,我们香一个吧。”


    “应景明,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嘻嘻,可以是我们第一次的日子。”


    “你个混蛋简直丧良心,今天是我爸的忌日!”


    ***


    应景明似乎完全把这件事忘掉了,她开始稀里糊涂地找补,说些奇奇怪怪的,什么你爸就是我爸之类的话。


    阮序秋本来应该在意的,但是那天晚上没有,最近她变得格外宽容,她想,也许正是因为意识到了生命的短暂,意识到生活的不确定性,以及当下自己的不确定性。


    何况这天晚上根本就是一个算不得是晴天的夜晚。


    那寒潮汹涌,另一个自己真的不会随之出现么?阮序秋一点把握也没有。


    心里放着这件事,阮序秋一直没能睡着。


    她曾无数次觉得夜晚漫长,却是头一回感到夜晚竟然可以那么短暂。


    眨眼已经凌晨两点,她就那样看着应景明,感受着时光分明的流逝。


    “不睡么?”


    应景明朦朦胧地睡着,又朦朦胧地睡醒,看她还醒着,咕哝着问。


    阮序秋浅笑,“我不困,你睡吧。”


    “骗人,”应景明一把勾过她的脖子,“睡吧好么,睡吧……”


    应景明哄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两个人抱在一起,即便是寒潮的夜晚也显得又有些热了。


    那热意烘上来,很快,阮序秋就经受不住困意的折磨,缓缓坠入梦乡。


    睡梦中,阮序秋罕见地梦到了爸爸。


    ***


    爸爸走的那一年她已经十一岁了,这个年纪不大不小,但是已经能够记事。


    对于爸爸的最后一面,阮序秋记得很清楚,记忆中,那是一张近乎骷髅甚至鬼怪的脸。


    原来当人要死的时候,就会变成这样,那时,她只是这样想着。


    她和爸爸的关系并不亲密,只知道爸爸是个好像无所不能的警察,可见爸爸的最后一面,他却只剩一副骨头架子,躺在床上,冲着她虚弱地招手,叫着她序秋序秋。


    阮序秋从那时变得害怕死亡,有时候她甚至会想,要是她的亲人再一次离世,她宁可自己什么也不要记得。


    再一次来到爸爸的墓碑前,阮序秋仍旧不能确定这个幼稚的念头是否已经改变。


    只在心中暗暗庆幸,如果自己注定消失,似乎也就意味着不会失去任何人。


    “怎么有人比我们先到一步了?”


    等阮序秋和应景明到达目的地,爸爸的墓前正摆放着新鲜的花束,那花的水渍还没干,墓碑亦是干净整洁,已经受人打理过了。


    应景明奇怪地问,接着弯下腰似要找出鲜花上是否留有署名。


    阮序秋将她叫住,“不用看了,我知道是谁留下的。”


    “谁?”


    “大概是明玉的妈妈。”


    阮序秋放下手中的鲜花,摆在那一束的旁边。墓碑上没有照片,光滑的黑青石头上刻着死者的生平,下面一排整齐的文字则是她们一家子的名字,包括明玉的。


    阮序秋稍作悼念,扭头问站在她身后的应景明道:“明玉快到了么?”


    明玉这几天没有回家,她说一个朋友脚扭了,需要她留下照顾,早上就没有一起出门。对于这件事,阮序秋怕明玉有心理负担,便将负责联系明玉的工作交由应景明去负责。


    眼下再次问起,应景明却磕巴了。


    “啊?明玉?哦,明玉她啊……”


    “怎么?难道你不知道明玉亲生妈妈的事?”


    “当然知道,我只是……”


    阮序秋仔细地观察着应景明紧张的神色,真是神奇,最近,阮序秋开始能够看懂应景明那些隐藏的情绪了。


    她明白了什么,蓦然笑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怕我伤心?”


    应景明欲言又止,但终是认下了,“差不多吧。”


    “……”


    “你笑什么?”


    “没什么,走吧。”


    “不等明玉了?”


    “这大冷天,也不急在这一时,明玉要是赶不过来就下次好了。”


    寒潮之下,这冷寂的墓园显得更是萧瑟寒凉了,可这些皆与阮序秋无关。


    她仿佛仍旧受着一股暖意包裹,浑身暖洋洋的。


    她想,或许她可以从今天开始慢慢学会如何面对死亡了。


    也许就七年后的眼光来看,她的这份决心亦是幼稚的,但是没关系,她可以慢慢学习如何接受生离死别。


    她和应景明手牵着手一路慢慢地走着,等离开墓园大门,才将她一把抱住。


    阮序秋吻了她,以着全然清醒的状态。


    吻罢,阮序秋将脑袋靠在她的颈边,呢喃一般说:“有件事我想你应该不知道,不过我觉得我可以告诉你了。”


    “什么事?”


    “一般来说孙辈的名字是不会刻在墓碑上的,看见明玉的名字出现在那上面你不会觉得奇怪么?”


    “确实有点,但……”


    “其实明玉是我的妹妹,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这件事是我和我妈两个人的秘密,应景明,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第76章


    快十点了, 再不出门就迟了。阮明玉盖上盖子,将煤气灶转至小火,对那边躺在床上的唐世玲说:


    “药上好了, 粥这会儿也要熟了,妈,我就先走了, 有事给我打电话。”


    刚要转身却又被叫住,“你妈我都这样了, 就不能留下多陪我一会儿嘛。”唐世玲一把年纪了, 却又娇嗔又委屈地跟她生气。


    阮明玉顿住脚步,果不其然地叹了口气。


    她妈唐世玲在前两天把脚崴了。


    那时她刚从出租车上下来, 着急忙慌赶回趟寝室拿资料。上课时间,她走小路没碰见什么人, 就跑了两步,谁知道忽然一个拐弯, 就和她妈撞在了一起。


    她妈吓了一跳, 向后仰倒直接把脚踝给扭了。


    她妈本来就嫌弃她总是不在身边, 因为这件事干脆演都不演了, 直接借此“要挟”她留在身边照顾起居。


    阮明玉理亏,不得不应下,又觉得跟她姑姑不好交代, 就说谎是照顾朋友,算算日子,这都已经许多天没回过家了。


    这也就罢了,可今天是什么日子,爷爷的忌日啊,她要再缺席那像什么样子。


    眼下明玉刚从学校赶过来就忙前忙后给她上药做早餐, 结果前前后后她不是说屋里地脏了,就是说身上这不舒服那儿不舒服,摆明了是不想她出门。


    阮明玉不禁有些生气,肃声问:“妈,你能不闹了么?”


    “我哪闹了?”唐世玲本来还觉得心虚,被女儿这样顶嘴,气性也上来了,“阮明玉,我是因为去学校找你,进而又被你撞上才扭伤的,我让你陪陪我很过分?”


    “我都说了我一会儿就回来,况且、”阮明玉顿了顿,心里想到那天的光景,低声嘀咕着:“况且你那天去的也不是我学院的方向,鬼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去找我。”


    “我都说了我迷路了迷路了!”


    唐世玲年轻的时候脾气就不好,如今都快五十了,还是改不掉一被说中就急眼的臭毛病。


    她豁出去了,气得破罐子破摔:“阮明玉,你就选吧,今天你是选你姑姑,还是选你亲妈我!”


    “突然说我姑姑干嘛?”


    唐世玲欲言又止,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片刻,才双臂环胸地撇开脑袋,“我不管,你就选吧,我看你是不是真要抛下受伤的老娘亲离开。”


    阮明玉一时也不说话了。


    她只觉得莫名其妙,她也知道她妈不喜欢爷爷,只是这个反应怎么看也是有些过分了,而她尚年轻,虽说脾气好,却也不是泥人。


    “我当然会选我姑姑。”明玉低声说完,很快转身到门口蹲着穿鞋,“毕竟在我刚被你扔到家里的时候,是我姑姑非要借着放学时间照顾我的。”


    屋子里忽然之间变得很安静,阮明玉起身打开门。


    到门口的时候,那双脚步顿了顿,“我一会儿就回来。”


    房门再次关上,唐世玲这才向着女儿离开的方向看去。


    那房门黑漆漆的,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唐世玲又很快来到窗边,女儿又在奔跑,她总是奔跑,总是那么着急,她还那么年轻,明明可以慢慢来的,不像自己……


    光是监狱的日子就花了大半的人生去消耗,转眼之间,已经人到中年。


    她知道明玉再乖,心里也必然是怨着她的。可她别无办法,她本来以为能够靠着和那个男人的关系,把走私的事情遮掩过去,谁知道人竟然是可以死得那么荒唐的,就因为一次意外的摔倒。


    从此,她的人生一发不可收拾,不把孩子交给徐显兰,还能怎么办。


    唐世玲仍旧清晰得记得那天正是一个春冬交接的日子,天还很冷。


    明玉刚满一岁了,一路上她没命地哇哇哭,从出租屋到公交车,再到小区楼下,那哭声反而更烈。唐世玲急得团团转,曾几次去捂明玉的嘴巴。唐世玲听说过徐显兰的名号,一个颇有些威严的女老师,她怕这样一个关头,她的孩子还会惹来徐显兰的厌恶。


    正如她所想,自从进门,徐显兰就没有正眼去看明玉。


    她看上去就是那种不会喜欢小孩的女人,和她面对面坐在一起的时候,她的眉头一直紧紧蹙着,直到唐世玲说出自己的身份为止——


    一瞬间,她开始打量明玉,用那种堪称鄙夷的眼神。


    完蛋了,唐世玲心里只剩下这个念头,她和她的孩子都要完蛋了。


    明玉又开始了漫长的哭泣,哭得脸颊通红喘不上气,唐世玲一面哄着一面被徐显兰往门外推。她胡乱说了许多,说要求她,说给她跪下,说她有钱,有钱!而徐显兰没听,她就是那种女人,一看就是。


    转机出现在阮序秋突然之间的放学回家。


    不知从哪一刻起,明玉忽然就熄声了。


    她们两个孩子对上视线,阮序秋摸了摸明玉的脸蛋,望着徐显兰说:“妈妈,有话好好说嘛,这个孩子真的好可爱。”


    ***


    明玉是留下了,可是她妈徐显兰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她绝不可能容许外人知道自己被戴了绿帽子,那个罪恶的产物还被她养在身边,就把明玉的户口挂在了阮序秋一个常年当兵且英年早逝的哥哥名下。


    一晃十八年如过眼云烟,只是自从那天,阮序秋就再没见过唐世玲。


    听说是坐牢去了,眼下应该已经出来了吧。


    这么想来,八成最近微信上联系她的人也是唐世玲。


    阮序秋本来想就这件事问一问应景明,可是自从离开墓园,应景明就一直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阮序秋奇怪地叫了她两声,才见她慌张地回过神,问她怎么了。


    “我怎么了?应景明,应该是我问你怎么了吧,明玉的事情用得着这么惊讶么?”


    “不是因为明玉,”应景明目视前方,焦灼地抿了抿唇,“我在想其它事情。”


    阮序秋也不好再说,即便她心里其实挺失落的。


    那毕竟是她在清醒状态下,第一次主动吻一个人,天知道她鼓起了多大的勇气。


    但现在这种氛围已经不适合说这些了,阮序秋只能将那口气死命地咽回去。


    她应了声,“好。”


    轿车飞速行驶,回到白马湖,明玉已经在家里等候了。


    她坐在餐桌边,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冷却的水,两眼无声地发着呆。


    今天不知怎么了,连明玉看上去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阮序秋不是一个善于活跃气氛的人,想来想去,只在吃午饭的时候,多给明玉夹了一筷子菜,笨拙地关心她,让她多吃点。


    “谢谢姑姑。”明玉仍旧没能打起精神。


    阮序秋继续没话找话,“对了,你那个朋友的情况还好么?”


    明玉怔了怔,头垂得更低,“还行,就那样吧。”


    “下午还要过去么?”


    “应该是不用了,应该……”


    阮序秋看出她不能放心那个朋友,也许吵架了,明玉不会说的,阮序秋了解她,便宽慰了两句,让她一会儿打包点饭菜给朋友带去。


    明玉并不争辩,只是点头。


    说到朋友,阮序秋不免想到那个奇奇怪怪的女孩儿,小苏。有阵子没见面了,听说她正背书背得昏天黑地,可即便如此,仍会在闲暇时间给她发两句问候,聊一聊生活里的琐碎。


    阮序秋的意思是,让明玉明天把小苏叫到家里一起吃顿饭。


    明玉则照旧点头应下。许是看出她的担心,答应完又和她笑了笑,表示自己没事。


    阮序秋松了口气。然而说完这些回来再看应景明,不说略作表示,甚至还是那副死样子。


    阮序秋不由气闷,哄明玉也算了,难道还要继续哄应景明这货?


    这顿饭吃得人不开心,送完明玉回来,阮序秋的脸色终于彻底挂不住了。


    她看见应景明正在阳台慢悠悠地打着一通电话,只是似乎一直没能打通。


    阮序秋走过去,推开阳台的落地窗问:“怎么了么?”


    “没怎么。”


    应景明的表情十分不自然。


    阮序秋本想继续问下去,可应景明已经收起手机。


    她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又道:“不好意思,我出去一趟。”


    说完,就这么走了。


    ***


    下午,外头开始刮风,阮序秋是个喜爱通风的人,碰上这样一场不留情面的寒潮,渐渐也有些扛不住了。


    可她仍旧不开空调,而是执拗地裹着羽绒服看书学习。


    蜷缩在书桌前,阮序秋心里那些气闷却随着情绪的冷静,而渐渐变成了沮丧的一种。


    气焰熄灭了,人也有些萎靡,阮序秋耷拉着肩膀,又叹一口气。


    她也明白应景明大概是真碰上事了,是真的着急,不是故意和她闹脾气,她这样生气,反而显得不讲道理。


    就算那是她好不容易才酝酿出来的主动又能如何呢,总不能要求应景明事事都以她的情绪为先,那也太法西斯了。


    阮序秋再次看向手机。


    对于这一次的主动,阮序秋本来是做了许多预设和幻想的。


    幻想那种充满着粉红泡泡的场面,幻想应景明激烈的拥抱,狂热的亲吻。


    以及,幻想应景明对她露出那种夸张的喜悦。


    而她只是看着,并且对此洋洋自得。


    也许她们会发生些什么。


    也许就是在车里,就像那一次的梦里一样。


    又或许是在她们回到家后。


    她会被应景明压到门后,然后是一路长长的亲吻。


    那会是她们之间的第一次,而她一定会很紧张。


    应景明会怎么做呢?她总不会那种时候还要故意戏弄她。


    其实就算戏弄,也没什么。


    可结果呢?什么都没有。


    幻想破灭,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此时此刻,她,一个人,空荡荡的客厅,外面还在冷风吹,呼呼~呼呼~~


    不行!


    不能就这么算了!


    阮序秋一把抓起手机,思索片刻,点开和陈燕的聊天界面。


    她记得之前陈燕前阵子还和对象吵架来着,就以此作为切入点。


    稍作寒暄,阮序秋编辑文字发送:


    「陈老师,你之前和对象发生矛盾,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沟通么?」


    阮序秋盯着手机屏幕。


    陈燕的回复很快进来,却是一条接一条,看得阮序秋直接从脖子红到耳根。


    第77章


    “喂?”


    “嗯, 我在。”


    “你今晚……什么时候回来?”


    阮序秋声音低低的,说得犹豫,说得扭捏。


    真做作啊, 听得她自己都不禁打了个寒噤。


    那边应景明却笑了。


    她本来还有些没精打采,一副蔫儿了吧唧的样子,转睫手机听筒里就传来她悠悠的轻笑声。


    “阮老师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


    阮序秋有些气闷, 她这个人总爱在这种时候开玩笑,自以为隐藏得很好, “你就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吧!”


    “我去接一个朋友, 可能会迟一点,你不用等我, ”她顿了顿,“当然, 你要实在想等我也不会拦着你就是了。”


    阮序秋沉默片刻,“行, 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可阮序秋攥着手机, 无言地沉默着。


    她想起微信里和陈燕的对话。


    “阮老师该不会和应老师吵架了吧?”


    “哇, 也是轮到你向我取经了,真是不容易的吵架。”


    “其实要我说什么沟通也没有大干一场来得管用,实在不行就两场。”


    “两个人泪流满面边吵边干, 干完再说该说的,事半功倍!”


    「可你之前不是说你们床死么?」


    “当然还是用了点其它手段的,比如性感睡衣什么的。”


    「你说性感睡衣?」


    “你们没有么?我以为你们交往这么多年肯定……”


    有当然是有的,就比如第一个从七年后醒来的早上,她在床上找到的黑色套装。


    可……


    阮序秋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还是那个她, 戴着眼镜,一张死板的脸没有表情变化,却换了一身极为性感的吊带裙。


    其实不算不合适,但就是怎么看怎么觉着不顺眼。


    阮序秋一言难尽地皱起眉头。


    穿这种东西实在是让她抬不起头来,而且要是应景明看见的第一时间不是惊艳,而是笑话她应该怎么办?就用刚才出现在她耳边的玩笑的语气。


    真要那样,她一定会恨不得当场挖地道逃走。


    “嗡——嗡——”手机忽然发出振动。


    又是应景明,打的还是视频通话。


    阮序秋吓了一跳,一面着急忙慌给自己裹上外套,一面来到房间昏暗的角落。


    调整好表情,适才接通:


    “喂?你、你还有什么事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应景明一脸关切,“阮老师,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可以看出她的担心绝不是假的,只是她那表情……


    怎么说呢?与其说是担心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不如说是担心阮序秋是不是有病。


    阮序秋笑容僵硬,“没有啊,怎么突然这么问?”


    “你肯定有事瞒着我,不然为什么突然别别扭扭地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应景明更加着急,手机屏幕里,她做出打方向盘掉头的动作,“你要有事情就跟我直说,我现在就赶回去!”


    阮序秋越听笑容就越是挂不住,最后几乎是咬着牙根警告她,“我真的没事,应景明,你还有完没完?”


    谁知应景明见她变了脸色,竟然当场露出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好像她本该如此,“好好好,没事就好。”


    “没事就挂了吧,别来烦我。”


    电话再次挂断,卧室里恢复了寂静。


    握着手机的手落下,阮序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趿拉着拖鞋回到镜子前。


    她这样,果然还是太奇怪了,应景明看见大概又会像刚才一样,觉得她是不是有病。


    阮序秋匆匆将衣服换下来塞回衣柜里。


    ***


    阮序秋看了一下午的书,到四五点,外头的天忽然暗了下来,风也渐渐变大。


    那呼呼的风声钻进阮序秋的耳朵,应声看去,落叶漫天飞舞,那棵不再茂盛的苦蜡树正在风中苦苦摇曳。


    阮序秋听见有人喊着收衣服了,就隔壁那个经常碰见的大妈,扯着嗓子让楼下玩闹的孙女赶紧回家,那小孙女一路奔奔跳跳一点不着急。阮序秋记得那是一个挺可爱的女孩子,只是就像明玉小的时候,都有点瘦巴巴的。


    不知不觉间,世界瞬间喧嚣了起来,那吵杂的声响渐渐漫进阮序秋的心底。


    她想,也许伴随寒潮而来的还有一场风雨。


    会是很大的雨么?可天气预报没说会下雨啊。


    阮序秋莫名感到焦虑,开始不断刷新天气预报。


    她先去收了衣服,想到阳台那些花草,不知道需不需要搬进客厅。


    阮序秋不懂花草,刚想发消息问问应景明,转念想到中午那件事,又只好按捺下去。


    “喂,姑姑,有事么?”


    她转头给明玉打去电话。电话那头,明玉的声音也低沉。


    “喂,明玉啊,外头似乎快下雨了,你晚上要是回家的话,动作得快点了。”


    “这个……”


    明玉稍作犹豫,那种为难的语气阮序秋再明白不过,便又忙说:“没事没事,我就那么一问,我和你景明姐在家里挺好的,你别担心。”


    “嗯,那就好。”


    “……”


    “姑姑,还有什么事么?”


    “我就是想问问,阳台的花草需要收进来么?”


    “以防万一还是收进来好了,那毕竟是奶奶养了好些年的。”


    话题扯到徐显兰,一时间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阮序秋心里沉重,但还是尽力轻松地说:“对了明玉,这些盆栽是奶奶什么时候开始养的?”


    “这个……差不多是你和景明姐恋爱被发现的时候,那阵子你搬出去和景明姐同居了,奶奶就买了些花草打发时间。”


    “哦……”


    外头的风声似乎更大了,呼呼,呼呼,好像随时都要落下一场瓢泼大雨。


    察觉她的沉默,明玉一下着急起来,她忙道:“对不起姑姑,我不该跟你说这些的,我、姑姑,我今天的心情不太好,你等我明天回家好不好?”


    “嗯,我等你回家。”


    收起手机,阮序秋心里一下变得空落落的。


    其实她只是想要找个人说说话,想说就因为这么一场风雨,她变得有些焦躁,有些不安。


    她不知道会不会发生些什么,那种好像自己短暂地不存在的感觉让人恐慌。


    但也正是这么一场风雨,让阮序秋心里那股冲动一下子生长起来。


    她想,比起不确定的未来,就算丢脸就算被笑话又能如何呢?


    她已经没有什么脸可以在应景明的面前丢了,她想要尽可能抓住眼下一切能够抓住东西,她想要应景明。


    但她不会去穿那件衣服,她会等应景明回来之后,亲口对她说出这些话。


    望着窗外,阮序秋最终还是在输入框里输入:


    「应景明,今晚我有话对你说,记得别让我等太久。」


    点击发送,阮序秋喝了一杯苦涩的绿茶提神,就再次投入到书海之中。


    窗外狂风翻卷。


    机场玻璃外的天空被压得很黑。


    自从天气转凉,淮海这天气就一直要死不活的,已经许久不曾这样激烈。


    应景月本就不太美丽的心情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灰暗。


    结束度假的第一天,不说拿阳光灿烂迎接她,怎么也不至于是这样一个鬼天气。


    她从传输带上提了自己的行李箱,萎靡不振地向星巴克走去。


    更让人不开心的是,星巴克门口的位置,她姐应景明一点没有欢迎她的意思,而是兀自在那里看手机。


    应景月走过去,不满地往她手机屏幕上凑了凑,“看什么呢。”


    应景明躲开,但是已经迟了,消息还是被应景月看见,那人看好戏地挑了挑眉,“‘别让我等太久’?姐,师太干嘛跟你宣战?怎么你又惹师太不高兴了?”


    应景明将手机塞回口袋,一巴掌往她的后脑勺拍,“都说了叫名字叫名字,谁是你师太?”


    应景月熟练躲开,“谁让你拿冻结我银行卡逼我回国的,”这趟回国她算是看明白了,她姐是铁了心要跟师太结婚,然后把她往火坑里推。她也不装了,直截了当地告诉她:“要我叫她名字可以,除非你跟她分手。”


    应景明白了她一眼,没有理会,继续专注在手机界面敲敲打打。


    应景月见状又贴上去,扯着她姐的袖子哀嚎:“姐,算我求你了,我真的不想工作,你就跟她分手然后回到咱妈的怀抱不行么?”


    “我也不想。”


    “你不本来就有工作,比起给别人打工,当然还是给自家人打工来得轻松啊。”


    应景明又把刚才敲下去的几个字删了,重新输入,然后继续删除,“滚一边去,别烦我。”


    应景月明白自己是彻底被无视了,再不甘心也只能拖着行李箱继续往前。


    几步之后回头看,她姐还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不走么?”


    “你走吧,司机正在外面等你,我在等别人,接你只是顺便。”


    “你、你简直!”应景月气得哑口无言,“天呐,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种姐姐!”


    她边走边骂,上了车,坐在后排右侧的位置,嘴里还在那儿嘀嘀咕咕。


    汽车缓慢地朝前方驶去,过了一个弯,应景月才想起自己没问她姐接的人是谁。


    “对了叔,我姐她在等谁?”


    “是林家的大小姐。”


    “我就知道。”应景月哼哼耸肩,“你说她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怎么就是没在一起呢?”


    按道理来说,不是应该顺理成章在一起然后联姻,然后她继续满世界疯玩才对么?怎么偏偏是这么一个发展?


    想不通。


    应景明捧着手机抓耳挠腮,她实在是想不通。


    她今天也没惹阮序秋啊,可这种好像宣战的消息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她做了什么连自己也没意识到的错事?


    还是说阮序秋在看过她老爹的墓之后,忽然又想和她分手了?


    不会吧,那时墓园门口阮序秋不还抱了她,还对她说了那种……


    思来想去,应景明还是毫无头绪。


    已经半个小时了,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回复,到最后只憋出一个:


    「好」


    “好?”


    阮序秋难以置信地看着聊天界面的最新消息。


    好什么?哪里好了?


    这个应景明怎么回事啊?


    “不至于这么忙吧,一点空都抽不出来?”


    阮序秋蹲在成堆地盆栽之间,费解地拍拍灰尘,挠挠头发。


    正要追问怎么回事,又一条消息弹进来。


    消息来自应景月,内容是:


    「我姐的初恋情人回来了,师太,你完蛋了!」


    ***


    狭小的出租屋很是安静。


    挂断和姑姑的电话之后,阮明玉看向面前的妈妈唐世玲。


    方才从外面回来,明玉正好撞见唐世玲卯足了劲拖地。


    她没想到自己会突然回来,就这样出了纰漏。


    女儿长大了,母亲渐渐变得像是小孩子,此时唐世玲一点没有底气,就缩着脖子乖乖地坐在床边。


    “对不起,明玉,”她终于开口了,听得明玉心里一阵不是滋味,“我只是想要你在我身边多待一会儿。”


    一瞬间,明玉浑身的力气都被卸掉了,叹了口气站起身,“我去做饭。”


    “还是我来吧!”


    “我来,你坐着。”


    她从冰箱里取了一棵小青菜以及两个蛋。洗菜的时候,她慢慢地说:


    “我知道你去学校是想去找我姑姑,只要你打消这个念头,这件事我就当作没发生过。”


    唐世玲听着,欲言又止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事到如今她也不敢继续辩解了,她怕把明玉越推越远。


    唐世玲张了张嘴唇,又不期然想起那天下午的事。


    那天,她急匆匆地赶往淮海大学,急匆匆地来到阮序秋所在的教学楼。


    唐世玲其实见到她了,却没有上前打招呼,那一瞬间,她只觉得分外奇妙,她和徐显兰真是像啊,明明一年以前感触还没有这么深。


    唐世玲并不怎么想起徐显兰,可人毕竟是死了,且那天她还就在现场。


    唐世玲看着站在灶台前的自己的女儿,一室一厅的房间,一切都是那么一览无遗。


    “好,我知道了。”


    得到她的回答,明玉终于将那扇隔断的玻璃门缓缓拉上,怕油烟漫进卧室。


    将要闭上的关头,唐世玲又说:“你爷爷那边你就别去了,早上我去过了,反正他也没养过你。”


    阮明玉一怔,又开门冲她喊道:“妈!你说什么呢!”


    “本来就是嘛,而且你看今天这什么鬼天气,有什么好拜的。”


    窗外迟迟没有落雨,但是风越刮越大,唐世玲一面说着,一面拿叉子将衣服一件一件从窗户外面的杆子上叉下来,扔在床上。


    “过阵子你奶奶忌日倒是可以去拜拜。”


    “这不废话。”


    “未来你姑姑要是、”


    “停!你不准再说了!”明玉冲唐世玲怒斥,“我姑姑会长命百岁的!”然后一把关上那扇落地的窄门。


    隔壁传来油烟刺啦刺啦的声响。


    当阮序秋将最后一盆盆栽也搬进客厅,已经到饭点了。


    她给自己点了一份外卖,然后去厕所往洒水壶里接上水。


    壶口的口径大,盆栽又太小,水滴滴答答地洒出去,阮序秋绕着它们走了两圈,地上就全是脚印。


    阮序秋放下水壶去拿抹布擦地,挪开水壶的时候,一个不留神竟然把它碰翻了。


    砰一声,水漫金山。


    整个客厅一塌糊涂。


    等终于收拾好,外头那天已经彻底黑了,阮序秋累得满头大汗,颓然往旁边的沙发坐下。


    她出来一会儿神,适才再一次掏出手机,看着聊天界面那四个字:


    「初恋情人」


    阮序秋当然不会相信应景月的一面之辞,可今天的应景明有些奇怪也是真的。


    要问问么?


    阮序秋划出界面,手指来到应景明的头像上。


    她现在有事要忙,还是等她晚上回家再说比较好吧,但……


    阮序秋思索片刻,怎么也不能安心,又收住动作点开她的朋友圈。


    听说别人谈恋爱会查女朋友的社交动态,可她自己都不怎么发,也就没有这个习惯。


    简单翻了翻,阮序秋发现最近应景明也不怎么发朋友圈,倒是过去一年她们分手那阵子,这个人恨不得一天发八条动态,不是大海风景,就是深夜感伤,再者便是分享歌分享电影,紧跟着发表两句颇为非主流的感想。


    阮序秋莫名觉得挺好笑,“真是的,又不是小孩子了。”


    她点进其中最显神伤的一条,想着留言吓她一跳。却意外让她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头像。


    那个说想约她见面的空白头像的某人出现在了应景明朋友圈的评论区里,还留下了一个想吐的表情包,和应景明看上去颇为熟稔。


    这个人竟然是她和应景明的共友。


    这、这是怎么回事……


    此前阮序秋以为这个人是明玉的妈妈,这样看来,似乎并不是。


    等等,该不会这个人就是应景月说的前任吧?


    可应景明不是说和自己是初恋么?


    奇怪的事情一桩接一桩,阮序秋心底那股不安见风就长。


    她不由设想,那个人究竟为什么想要和她见面。


    就留言来看她和应景明像是朋友,既然是朋友的话,难道她也像应家那些人一样,并不同意她们在一起么?


    所以约她见面就是为了……


    似乎有点太狗血了,也许人家只是单纯想要一起吃顿饭。


    一碰见阴雨天气就准没好事,阮序秋这才定下心神,就收到一通很是格外不合时宜的语音电话。


    书本快速地翻页直至阖上,她垂目看着手机,温热的机器正在她的手心不断震动。


    阮序秋将拇指缓缓来到那个绿色的按钮之上,许久才将其右滑……


    “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听着手机听筒里响起的机械女播报音,应景明心里更没底了。


    “这个时间,你说她能跟谁打电话啊。”


    “我怎么知道啊!应景明,你谈恋爱谈昏头了吧,竟然让我一个刚回国的人帮你开车!不是你应该给我接风洗尘才对么?”


    银白轿车刚驶离机场不久,坐在驾驶座的女人一面在高架上狂飙,一面透过车内后视镜瞪向旁边。


    她旁边的副驾驶坐上,应景明正愁得抓头发,那头一贯精心打理的卷发此时也变得乱糟糟的。


    她染了一头夜海的深蓝色,她记得那是去年失恋的时候染的,说阮序秋不喜欢她染头发,反正已经分手了,她要放飞自我。


    结果就染了这么一头跟黑色没差多少的鬼颜色。


    她们有大半年没见面了,但在这段时间她似乎并没有去补染,而是任由头顶一圈黑色强势地攻城略地。


    林绪之见她一声不吭,气得继续骂她:“别看了,她出轨了你满意了吧!”


    应景明的思绪终于被拉回现实,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悠悠地道:“真是没想到,这几年博士竟然让你这个哑巴变得这么能说话,看来确实被折磨得不轻。”


    林绪之一下被这话噎住,狠狠地冲这她微笑,“我不说了行了吧,赶紧说你想去哪里,聊完我好回家倒时差。”


    “我记得你之前常去学校附近一间咖啡馆,就去那里好了。”


    “我真是谢谢你这么照顾我。”


    才七点多,休息日的咖啡馆一贯没什么人,她们坐在角落的位置,林绪之虽然对于一下飞机就大老远赶来这里,颇有些怨声载道,但她毕竟好些年没回学校了,一进门就连拍了几张照片发动态。


    发完动态,隔壁餐馆点的烧烤也好了,她向老板道了一声谢,爽快地大快朵颐起来。


    应景明呢,就呷着咖啡凉凉地盯着她,像盯着一个野人,“真是见鬼了,我记得你曾经管这叫垃圾食品。”


    “少管我。”林绪之吃噎着了,又大喝一口柠檬茶,“之前问你你总说等我回国再说回国再说,现在我已经回国了,你赶紧有屁快放。”


    应景明默了默,放下咖啡,思绪被拉回到一年以前,开门见山地问:“阮妈妈的事,你知道多少?”


    “都是听你说的,得了心脏类的重病对吧,然后……”


    “然后在生日那天死了。”


    应景明这话说得冷静,可听在林绪之的耳朵里,呼吸却莫名一窒。


    “生日成了忌日,后面我和她就分手了。”


    林绪之亦缓缓地放下饮料,很长很长地哦了一声。


    她又去看应景明,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真是奇怪,此时林绪之却不由想问应景明一个问题:那头深蓝的头发,她还会补染么?


    出门后,阮序秋急匆匆地来到学校附近那家餐馆。


    那家曾经部门第一次聚会,并且让阮序秋没有没脑喜欢上文秋水的餐馆。


    径直上到二楼,推开那间熟悉的包厢门,果然,文秋水已经坐在里面等候。


    她点了一桌子菜,刚上不久,还冒着热气,而她夹筷子吃着,就这样一个人。


    听见脚步声,文秋水笑着抬头向她看来。


    “序秋,你来了啊,来,进来坐。”


    说实话,这副场面有些诡异了。


    阮序秋迟疑不决地推门进去,坐在距离文秋水最远的对面的位置,似乎也正是她曾经所落座的位置。


    她没有动碗筷,只是奇怪地看着她问:“学姐怎么突然想要请我吃饭?就算有话想跟我说,也不用这么铺张的。”


    文秋水刚出院,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是模样已经变了,阮序秋说不上来,当落座的一刻,阮序秋好像面对的是七年前的学姐,而并非七年后她所陌生的文秋水。


    “没什么,突然想要这么做而已。”文秋水笑道,模样极温柔,极温和。


    什么突然想要这么做,阮序秋明白,她大概是因为上次自己的表白,而欲对自己表达感谢之类的。


    阮序秋果断道:“如果学姐约我是因为上次我对学姐说的那些话,那完全没必要,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文秋水却牵唇笑起来,“是,那确实已经过去了,但我还是想说。”


    “序秋。”


    “有些事,我觉得你恐怕还不知道。”


    四目相接,那种好像面前七年前学姐的感受,忽然之间格外强烈。


    作者有话说:阮老师:(告白预备中)


    应:完蛋了,她要跟我宣战


    第78章


    大一下半学期, 部门第一次聚会那天晚上,阮序秋是被文秋水圈着肩膀送到楼下的。


    那时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她歪靠在文秋水的身上, 快要夏天,但她记得那天夜里很凉,风一阵一阵卷着, 文秋水身上那一股香气被风吹得很淡。


    她的神志被风轻轻地吹散,又被飘飘然地拉回, 终于清醒了一些, 于是十分努力地眯起眼睛看向身边的女人。


    依稀能够分辨文秋水正在面对手机敲敲打打,她的手指真是漂亮, 出乎寻常地漂亮,她穿了一件宽松而低领的长袖, 沿着手臂往上,就是她的锁骨和脖颈, 然后, 她微微抿着唇, 那张侧脸……


    忽然一束刺眼的光束打了过来, 将文秋水全然笼住。


    又一辆滴滴到了,停在她们的面前,旁边最后两个等候的学姐上前钻进车里。


    她们对文秋水说了一声走了, 然后指向她,意思是问她这个醉鬼该怎么办。


    “没事,我会送她回去。”文秋水这么说。


    其实那时阮序秋就已经发现些许不对了,夜色中,那时学姐的声音显得有些低有些凉了,一点也不让人觉得柔软。


    但是这份疑虑消失得很快, 等车辆离开后,女人抓住她的肩膀,再次对她恢复了那种温柔的语气,“这个时间车不好打,等我一会儿,好么?”


    阮序秋很乖很乖地点头,她们身后的餐厅歇业了,灯光忽然之间熄灭,让女人的轮廓变得更加模糊。


    可她还是望着,然后笑起来,“你真好。”


    女人听了也笑了,像是觉得荒唐,“你觉得我好?”


    “嗯。”


    她挣开女人的手臂,试图站稳身体面对她。


    她想说谢谢,想说今天晚上真是麻烦你了。


    可是她的整个人都在晃悠,话到嘴边,就直接一脑袋栽进了女人的怀里。


    女人的身上亦有着一股淡淡的酒味,即便她记得晚上文秋水曾几次婉拒同伴的劝酒,说胃有些不舒服。


    可她依旧没有多想,一股柔软将她砸得晕头转向,等回过神来,只能感到一道视线从头顶灼热地洒下来、淌下来,像热牛奶一样将她浸溺。


    她是醉了,但她不傻,她知道女人正注视着她,还是十分专注的那种。


    阮序秋确定从未有人那样看着她,那种目光让她一瞬间头脑发热,心跳加速,甚至不敢抬头。


    那种目光……


    那样的目光,让阮序秋人生第一次向往起爱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车到了,你还可以么?”


    女人问她,而她低着头,点头如捣蒜。


    “嗯,我、我没问题的。”


    虽然醉着,可混乱慌张的感觉十分清晰,她不敢抬头,爱情是什么样的,她完全一点也不知道,于是就这样做了一整晚的缩头乌龟,一直等回到白马湖为止。


    她不应该那样的,至少要在最后进门时,哪怕只是透过昏暗的楼道,也要回头看她一眼才对。


    那样的话,她就会发现……


    “学姐,你、你是说……”阮序秋全然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坐在面前的文秋水。


    文秋水照旧还是吃菜,好似丝毫没有注意到她脸上满溢出来的吃惊,她兀自重复,说住院这几天喝粥喝得她肠子都干净了,今晚非要吃回来不可。


    “不是,我是说你刚才、前面那句,前面你说……”


    阮序秋大脑一片混乱,就好像一直以来的认知被颠覆,好像有个人告诉她太阳根本就是打西边出来的。


    她知道文秋水没有必要骗她,可……真的有那种可能么?


    真的会么?


    九年,整整九年啊,这太荒唐了。


    文秋水忽又笑了,此时此刻,阮序秋似乎能够察觉了,学姐的笑声和记忆中那个夜晚的笑声是不一样的。


    文秋水就算是笑着也柔软,那温柔是从根儿里透出来的。


    “序秋,你们不是在一起了么?我以为我告诉你那件事会让你很高兴才对。”


    阮序秋张了张唇,却没能发出声音。


    “还是说你为暗恋我那两年而感到后悔了?”她继续道,“这可不怪我,序秋,是你自己弄错的,你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


    “我、”


    阮序秋想说她有,她绝对提过了。


    但……她又是怎么提的呢?


    她记得在聚会第二天,她单独对学姐表示了感谢。


    只是她说的是:“谢谢你,昨晚的事。”


    “昨晚?”


    “嗯,谢谢学姐对我的照顾。”


    对,她说的是照顾,因为太害羞,有些话怎么也开不了口,她以为学姐应该能够明白的。


    其实非要说的话,文秋水那天晚上确实是照顾她了,比如劝她少喝点酒之类的,只是并非是她所想象中的那种。


    就这样,她稀里糊涂地喜欢上了文秋水,文秋水则因为和那位前任谈恋爱谈得忘乎所以,对于她的少女情怀根本一点也没有察觉。


    应景明呢。


    印象中,那阵子她只觉得应景明墨迹,一副有话要对她说,却又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得她很是不耐烦。


    终于她说出口了,却是问她有什么好谢文秋水的。自从聚会那晚,她就变得更加讨厌应景明,便很是不留情面地回答:“这应该跟你没关系吧。”


    于是这桩乌龙就这样无疾而终,溺进了时光的河流里,谁也没有发现。


    真是太糊涂了,怎么会这么糊涂。


    文秋水大概吃饱了,她拿纸巾擦了擦嘴唇,作势起身,“我开车了,需要我送你回去么?”


    阮序秋一下醒过神,从座位中霍地站起来,“对不起学姐,我先……”


    话没说完,阮序秋就快速离开包厢,跑下楼去。


    穿过熟悉的街道,一阵微风迎面而来,阮序秋感觉自己好似回到了那个夜晚。


    如果那个人是应景明,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她身上的酒味,还有那股淡淡的香气。


    她意外的温柔,可笑起来却听得人耳朵里心里都刺刺的、麻麻的。


    还有那种注视着她的目光。


    她早该知道的。


    过了这个街口,阮序秋渐渐慢下脚步。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想要立即将这件事告诉应景明。


    阮序秋旋即掏出手机给应景明打去电话。


    还没拨出去,转睫注意到手机仍旧停留在微信朋友圈的界面中。


    是那个空白头像的某人,来之前,阮序秋曾因为好奇将这个人的朋友圈简单地翻了一遍。


    此时屏幕显示,就在十来分钟前,这个某人更新了一条动态。


    动态上面是几张图片,图片上的内容阮序秋再眼熟不过,是学校附近一家咖啡馆。


    更为眼熟的是,那个人的对面似乎坐了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那截淡白的锁骨与脖颈在这样的夜晚堪称刺眼。


    阮序秋忽然又觉得今晚一点也不像是那个夜晚了。


    那时已经快要夏天,绝对没有这么冷。


    太冷了,阮序秋不由瑟缩起肩膀,这个冬天怎么会这么冷,这么漫长。


    ***


    应景明不爱穿高领,就算是这样的季节也不例外。


    她的那一段脖颈细长漂亮,仔细地倒映在透明的咖啡杯上。


    咖啡已经喝过半了,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林绪之明白,她今晚恐怕是不打算睡了。


    “所以你是说你们分手一年后,她突然找你复合,却在第二天早上莫名其妙地失忆了?”林绪之简单地总结她的意思。


    应景明点了点头。


    她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沉重,林绪之并不能十分理解,她琢磨了一番,慢条斯理地说:“也许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吧,这种事情很常见,毕竟在阮妈妈去世那天发生了那种事,不过只要配合治疗,过阵子慢慢就会好的,不用担心。”


    她的意思是让应景明放宽心,可应景明不光没能放下心来,眉头甚至拧得更紧了。


    “不,这件事一点也不常见,”应景明说得很用力,着急甚至是紧迫地盯着她,“因为大概半个月之后她就恢复记忆了。”


    “然后呢?”


    “然后等到天亮之后她再一次失忆,就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说完这一句,应景明的神色终于缓缓放松下来。


    却又不是彻底的放松,而是带有一种……林绪之说不上来。


    作为一个对任何事情都游刃有余都聪明人,应景明很少露出这种表情。


    应景明的声音也缓缓地变低了,似乎正向着某个深渊滑落。


    见她一时无言,那双浓艳的眼睛自阴翳中静静地垂视着咖啡,那杯咖啡正轻微地晃动着,她继续说:


    “这种情况发生了好几次,每次都是阴雨天气,就像阮妈妈去世的那天一样。”


    “这是……为什么?”


    “你是医生,这种情况难道还用我说?”


    应景明倏然抬睫。


    不知为何,四下尤其安静。


    安静得让人感到窒息。


    林绪之又喝了一口柠檬茶,这一口竟然苦得她皱起了眉头。


    丁玲一声响,最后两位客人也在这时走了,咖啡馆里终于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她们处在咖啡馆角落的拐角里面,右手边是一整面的落地玻璃,玻璃外面种了一些颇为萧条的树木,那些树木成排一起摇曳,明明听不见一点风声,可呼呼的声响却仿佛已经钻进人的心里去了。


    “是……”


    “我想应该是人格分裂吧。”


    应景明吐了口气,终于把这个念头说了出来,她如同卸下了一个十分沉重的包袱。


    “其实我前阵子意外发现了她过去的一本病例,上面的诊断结果是重度抑郁。”


    “绪之,我最近时常会想起她找我复合的那个晚上,想起她那时的一举一动。”


    “真是离奇,我们明明那么亲近,可我竟然一点不对也没有发现。”


    “等等。”林绪之连忙打断,她无端感到可怕,情况不应该这样的,她见过阮序秋的,一个对于生活十分有干劲的女人,她永远是一副十分努力点姿态,还有她那个妈妈,和她完全是同一个类型的、看上去再坚强不过的长辈。


    太突然了,她仍旧还不能很好地消化现在的情况。


    “可以你之前不是说……”说什么来着,林绪之想了想,适才重新找到那一缕思绪,对了,“你说你不想要她恢复记忆就是因为这件事?”


    应景明微微点头。


    “那……那很好啊,反正也不是陌生的人格,你们应该能够和谐相处。”


    这话谁也说服不了,包括林绪之她自己。


    她又喝了一口柠檬茶,一大口,以便安抚胸腔中莫名涌现的恐慌。


    “是,可纸包不住火。”


    应景明身体向后靠去,那是一种全然放弃的姿态,“而且最近她向我坦白了一件很要命的事情,绪之,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向她坦白比较好。”


    “不管是她的病还是阮妈妈已经不在的事情,她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可就算明白,我也还是……”


    她开不了口。


    谎言就像滚雪球,那个合适坦白的时机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林绪之颓然叹了口气,“你等我一下,我去扔下垃圾。”


    桌上乱糟糟的,弄得她这心里也不痛快的。


    她擦了擦手站起身,将烧烤、将柠檬茶的空杯子尽数拿起来。


    拐过那个弯,垃圾桶就在墙角,还是像过去一样。


    学校和她记忆中相差无几,至于阮序秋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那里,她一点也不明白。


    林绪之只知道,她可能有些后悔回国了。


    第79章


    阮序秋表现得异常平静, 在对上林绪之视线的第一秒就转身走了。


    那种落荒而逃的姿态,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也不知道。


    林绪之愣住原地, 不知如何是好。


    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处理,她完全不知道。


    “喂,好了没, 你要去西伯利亚扔垃圾啊。”身后传来应景明不满的声音。


    她的语气渐渐有些有气无力了,尾音拖得很长。


    林绪之一下怔住, 僵硬地转身。


    她和应景明四目相接, 应景明见状,奇怪地抬了抬眉毛, 做出疑惑不解的表情,“干嘛一副见鬼了的样子。”


    其实林绪之宁愿自己是见鬼了。


    “额……”她应该说么?


    她并不了解阮序秋, 可她总觉得也许阮序秋这样逃走,其实是希望能够当作什么也没发生的。


    “怎么了?”


    “其实, 刚才你女朋友来过了。”


    她最终还是说了, 只是五官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摆, 那一定是一张颇为滑稽的脸。


    应景明闻言一下站起来。


    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中, 林绪之很快又说:“又走了。”


    她指了指店外黑漆漆的夜色,“就在刚才。”


    四下一片死寂,只剩不远处收银台传来服务员细碎的聊天声。


    意外的是, 应景明没有露出她所想象的震惊的神色,而是望着她手指的方向愣住。


    片刻之间,那种紧张消散了,就像被窗外那阵风吹拂而过一样,她的脸上只剩空白。


    她脱力地坐回位置,“走了啊。”


    这样呢喃着, 应景明又恍然地发了一会儿呆。


    她什么也不说,也不做,好似是魔怔了,好似她的魂似的也被风给吹散了。


    林绪之扔了垃圾回到座位坐下,看着应景明,等着应景明给出反应。


    “我怎么感觉你像松了一口气。”


    良久,应景明才将散开的视线聚拢,“确实有点。”


    她竟然笑了。


    她真的有病。


    “那……”虽然现在说这个不太好,但林绪之想走了,她也想像阮序秋那样逃离,答应应景明帮她真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你不去追她么?”


    应景明紧绷的肩膀随着吐气而慢慢沉下去,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翘起二郎腿意味不明地向她投来目光,“从她的表情判断,你觉得她听见了多少?”


    “我觉得她全部听见了。”林绪之实话实说。


    “所以她需要冷静一下,在此之前,我不能回家。”


    她又双叒叕端起透明的咖啡杯喝了一口,慢条斯理,一点也不着急。


    林绪之就纳了闷了,明明前一秒她还一副天要塌了的表情。


    “然后呢?”


    “然后等着她想好应该怎么处置我。”


    林绪之蹙眉,“如果说她要分手呢?”


    “那我也只能接受。”


    应景明耸肩。


    真是好奇怪的一个人,愿意为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紧张,真正大事当前,却是这样一副泰然自若的架势。


    林绪之转念又想,这可能算是被逼到绝境的无奈之举吧。


    思及此,林绪之不免有点担心,“应景明,你应该还好吧。”


    “说实话,非常不好,”应景明静静地说,未着一物的细颈略微歪着,“但凡我不冷静一点,都恨不得现在就回家跪到她的面前,一面哭一面抱着她的大腿乞求原谅。”


    “扑哧,”林绪之也笑了,“这是个好主意。”


    应景明白了她一眼,复又垂睫,“你不了解她。”


    说着,她站起身,“走吧,先送你回家。”


    “送我?这次不用我开车了?”


    “还是算了,怕你疲劳驾驶,把我带沟里去。”


    回去路上,林绪之意外收到了应景月给她打来的电话,很是心虚的语气,问她还没回家么?她姐那边怎么样了。


    林绪之瞟了一眼应景明,意味不明地说:“你姐可能快要失恋了,总之是非常不好。”


    “啊?”应景月惊呼,她的反应夸张过头了,“这就失恋了?不会吧?”


    “怎么?你又干什么亏心事了?”


    “我可没有!你、你别瞎说啊!我没有!”


    林绪之好笑地冲应景明挑眉,应景明像是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说:“你让她给我等着。”


    林绪之依样复述,“你姐让你给她等着。”


    “都说没有了!哎哟!都怪你们,怎么三天两头的分手啊!”


    应景月旋即挂断了电话,她家也快到了,汽车往路边靠停,林绪之下车从后备箱提上行李,回头问她:“现在就回去接受审判了?”


    “不然呢,再不回去就真被甩了。”


    林绪之笑了一下,冲她挥了挥手。


    车窗即将阖上,那张侧脸以及那头深蓝的墨发逐渐在她的眼前小时。


    林绪之想到什么,再次将她叫住,“诶、”


    “什么?”


    她指了指应景明的头发,“还去补染么?还是说染回黑色?”


    应景明捻起一绺看了看,“再看吧。”


    ***


    回家路上,应景明将车开得很慢。


    她怕但凡开快一点,就会打乱好不容易按捺下去的心绪。


    怕不冷静,怕手忙脚乱,然后失去判断力。


    车载空调嗡嗡地响着,空气有些闷了,她将车窗打开一些。


    迎面的寒冷带着雨丝。


    下雨了么?


    应景明朝窗外看了看,似乎那天晚上也是如此。


    九月初,阮序秋找她复合的那个晚上。


    自从和阮序秋分手以来,应景明的状态就一直不太好,熬过了漫长的暑假,学校开学了,终于能够再次见到阮序秋,应景明的家里却一直撺掇着她辞职。


    理由也很简单,她和阮序秋分手了。


    都说好的前任就该和死了一样,你们这样算什么?


    可应景明没答应。


    她不会答应的,她的理由是这是她自己的事业。


    “事业个屁!”应淑华在电话听筒里声嘶力竭地吼她,“应景明,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你们分手了,你走你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不好么?”


    “还是说你觉得阮序秋她巴不得想见你?我看未必吧,说不定她看你一眼都觉得烦。”


    开学第一周,阮序秋对她一向是公事公办的态度,那些可爱的小破绽也消失无踪。


    她们曾几次擦肩而过,阮序秋也只是微笑点头,没有多余的表示,像根本不认识她。


    有那么几个瞬间,时隔两个月,久别重逢的阮序秋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因此,对于应淑华这番话,她很轻易地动摇了。


    这片刻的沉默里,她想起许多的事情,许多好像被厌恶着的蛛丝马迹。


    而就算是面对她这个女儿,应淑华也不忘拿起谈判桌的手段,察觉她的无言,终于切入正题说:“试想一下,如果她对于你的存在感到困扰呢?”


    “应景明,你觉得你还应该继续留在学校么?”


    “我……不会的,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


    应淑华满足于她的反应,笑起来,“乖女儿,好好考虑一下。”


    应景明不会承认的,但她确实因此暗地观察起了阮序秋。


    分手之后,她们默契地不再私下见面,她知道阮序秋不喜欢,而那时的她慌不择路,就连这份默契也抛弃了。


    就为了得到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答案。


    周三还是周四的一个下午,她们一同走进电梯。密闭的空间里,用余光审视着阮序秋的一举一动。


    她察觉阮序秋往旁边躲了躲,察觉她屏住呼吸,手指将教科书攥得很紧。


    “你很讨厌我么?”


    “我以为我们是和平分手,你应该不会讨厌我才对。”


    她没来由这么问,呼吸不畅。


    可一旦打开这个潘多拉的匣子,很多东西拦都拦不住,瞬间倾泻而出。


    她继续说,说序秋,两个月不见,我好想你,你呢?你想我了么?还是说、


    她越说越急,越说越失控,她甚至转身面对她,想要抓着她的双肩问她,为什么你好像一点也不在意?


    然后不出所料被阮序秋的声音打断了。


    “应景明!”


    她盯着她,声音很平静,却在这一刻显得尤为刺耳。


    应景明咬紧下唇,又默默地转回身去。


    “对不起。”


    漫长的两个月不见,开学前夕,应景明曾经幼稚地感到狂喜,但是渐渐的,她切实意识到也许应淑华说的是对的,她只是不愿承认。


    分手就是分手,不会再有其它的可能性——那时的她这样想着。


    她错了。


    长时间的情绪压力,让她失去了最为基本的判断力,变得不够了解阮序秋,亦无法看穿阮序秋冷静外表下真实的模样。


    于是错误的判断,随之衍生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你要是觉得为难的话,其实我可以辞职。”


    冷静下来之后,应景明将这句话当作收尾。


    那时的她承受着怎样的压力?应景明想都不敢想。


    汽车在那棵苦蜡树下熄火,应景明朝楼上望了望。


    至少这一次,绝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第80章


    窗外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这一点也不让人感到意外, 这样的天气理应下雨才对,只是那雨声太冷,冷得应景明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 整个人从里清醒到外。


    也许是因为并未等来所谓的审判的缘故。


    应景明看向那面连接着主卧的墙壁。


    自从回到家,主卧的房门就一直关着,里面什么动静也没有。


    应景明曾主动敲门, 问里面吃不吃夜宵,也没有得到只言片语的回答。


    有那么一刻, 应景明不禁怀疑会不会阮序秋根本就没有回家, 但那是不可能的,脆弱中的她不会想要待在除家以外的任何地方, 即便是和自己同处一个屋檐下。


    只是,她为什么什么也不说呢?


    也许她还没想好。


    需要想那么久么?


    大概是需要的。


    如果是非要赶走自己的话, 大概是需要这么久的。


    不,因为房子在自己的手上, 她一定会选择自己搬走。


    已经在看房子了么?


    已经后半夜了, 应景明翻来覆去, 仍旧睡不着。


    侧卧有个小阳台, 只够站下两个人的那种,她莫名感到喘不上来气,起身下地, 将那扇落地窗打开。


    倚靠着栏杆,黑色大衣只裹着一身极单薄的睡衣。


    应景明忽然想要抽支烟或者其它什么的,这鬼天气毕竟还是太冷了。


    “喂,还没睡啊。”


    “睡不着,都怪你,时差倒不过来了。”林绪之真是读博读疯了, 这种话是她以前绝不会说的。


    应景明忍俊不禁,笑声轻飘飘地化进雨水里。


    那雨水单薄、细碎,拂在应景明的脸上,冷入骨髓。


    雨水的那头,主卧的房间窗帘仍紧闭着,黑漆漆的,死气沉沉的。


    “你呢?”林绪之又问,“已经被甩了?”


    “还没,不过我想应该快了。”


    应景明紧紧地盯住那一点,试图透过一点细碎的光影,看见想要看见的人。


    “很悲观啊。”


    “不悲观不行,她似乎没有理我的打算。”


    “就没说上话?”


    “嗯。”


    林绪之不说话了。


    应景明忽然想起来,之前还有一罐啤酒被她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于是将其拿出来打开。


    “关于她的那个病……”喝了一口,林绪之终于再次开口,“景明,我还是觉得就这么放着不太好。”


    “我知道,等被她甩了之后,我再去问问她的想法吧。”


    “诶我说,要是你真被甩了,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嗯。”


    应景明沉默着。


    她并非全无打算,只是忽然想到,粗略一算,这竟然已经是她第三次被阮序秋甩了。


    第一次是因为阮妈妈的死,第二次是因为阮序秋突然的失忆,第三次也就是今晚。


    应景明从来不是在意这些的人,她知道阮序秋别扭,就算说要分开也并不能代表什么,就像三个月前。


    “怎么不说话了?”


    “没什么,可能我有点困 。”


    “行吧,挂了。”


    挂断电话,应景明却没有立即回房。


    寒冬的冷雨里,她还是撑着栏杆,漫无目的地发着呆。


    三个月前,其实她已经写好辞职信了。


    只是在将辞职信递去主任办公室的路上,意外和阮序秋碰上。


    她清晰记得那天阮序秋的模样,她的那副正经的姿态,挺直的背脊,却在见到她的瞬间,霎时一紧,像一张被拉紧的弓弦。


    就像过去许多次那样,她想避开视线然后擦肩而过,然还没有来,却先一步看见她手里拿着的东西。


    接着,阮序秋便以着一种让人不懂的愠怒凝视着她,“你真的要辞职。”


    阮序秋这样反问,只是那时的应景明没能理解,她被伤心冲昏了头脑,除了不悦,其它什么也没能看出来。


    “是这么打算的,”她说,“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好聚好散,不想你太为难。”


    她自以为十足理性,阮序秋呢,狠狠地瞪着她,然后点头,“行。”


    她挤出这么一个字,不等应景明反应,就已极快的速度转身离开,用那种十分用力、十分决绝的走姿。


    后来应景明才明白,原来那时她是去写辞职信了。


    应景明的那封没能交上去,因为一份临时的工作,或者因为她根本就还没想好,可阮序秋的那份却是切切实实地递到了主任的手里。


    那时她究竟是怎么想的?交往七年,那是唯一一次,她一点没能看出阮序秋的心意,


    因此上楼之前,她曾打算今晚就算死皮赖脸也绝不能就这么结束。


    然而眼下呢,随着时间的拖延,就连这一点,应景明也变得没有信心。


    她毕竟不是七年后的阮序秋,她们之间的感情还不算很深,交往的时间算起来,勉强也只有半个月。


    区区不过半个月,面对这样自己的欺骗,阮序秋真的还能够像过去那样对她心存留恋么?


    ***


    应景明一宿没睡,直到天亮才稍微闭了一会儿眼。


    她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半梦半醒间,她揉着头发迷迷瞪瞪前去开门,却和另一只柔软的手触碰在一起。


    那是阮序秋的手,应景明知道,那只可能是阮序秋的手。


    她一下醒过神来,顺着触感看去,但那只手已经缩回去了。


    那道视线也是,那个人也是。


    厕所的镜子前,阮序秋继续刷牙,唰唰唰,假装根本就没有看见她。真是不留一点余地。


    “我可听到声音咯。”门外传来明玉愉悦的声音,“还是说我需要避一下,一会儿再回来?”


    “别说了,”还有小苏,“我们一定是来得太早了。”她仍旧是怯怯的,声音很低。


    应景明收回目光。


    她开门笑着说:“不会,你们来得正好。”


    应景明让到一边,给小苏从鞋柜里另外拿出一双新拖鞋。


    “打扰了。”


    “不会,只是我还以为你们会晚上来,所以还没做准备。”


    “明玉晚上还有工作,所以就来得早了点。”小苏抱歉地说。


    “是的,”明玉脱鞋进来,意味不明地觑了她两眼,“小苏一直怕打扰你们,我还说你们一向起很早的,没想到真的打扰了。”


    明玉就像往常一样戏谑着她和阮序秋,其实她应该也像往常那样熟练地笑着应付过去,可是她没有。


    她没能忍住向阮序秋投去目光。


    阮序秋尚未学会隐藏情绪,此时镜子里反映出的那张脸只是一种冷然的紧绷,一副十分不悦的模样。


    应景明呼吸一沉,如若无事地笑道:“什么打不打扰的,别瞎说。”


    “哦,我又瞎说了。”


    明玉好笑地往厕所看了一眼她姑姑。而阮序秋大概不想并被明玉看出不对,旋即低下头漱口。


    应景明连忙将明玉从玄关拉进来,“好了别看了,你姑姑拉屎是不是也要闻闻香不香。”


    明玉没有察觉不对,也许以为阮序秋是害羞了,哎哟一声,转头就和小苏说:“你看吧,你们平时就是这样给我撒狗粮的。”


    明玉的心情似乎还不错,她拉着小苏有说有笑,说一会儿咱们去买菜,就不劳烦她俩了。


    阮序秋全程一言不发,只有那阵水声哗哗地传进应景明的耳膜里,让她益发不自在。


    即便她已经不是小孩子,很少应该感到不自在。


    今天的一切都是煎熬的,应景明只能主动提议自己和明玉一起,借口是让小苏这位客人留下休息。


    “啊?这样不太好吧。”


    “我看这样挺好的。”水声忽然停止了,阮序秋透着凉意的声音从厕所传来,“小苏毕竟是客人。”


    她缓缓走来,只是依旧不看她。


    言罢,又利落地转进厨房打开冰箱,问小苏喜欢吃什么水果。


    其实她已经十分努力地微笑,但是显而易见,她不擅长这种事。而她也很聪明,灵活地避开了和明玉的眼神接触。


    然而即便如此,明玉也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和阮序秋,买菜这件事最后还是被其主动揽了过去。


    两人坐了一会儿就又出门了。


    门砰的一关,这家里又只剩下她和阮序秋两个人。


    两个早就应该分开的情侣。


    应景明站靠着餐桌喝水,那边阮序秋还在切水果。她的动作很慢,应景明知道,她在尽可能规避和自己的接触。


    应景明就这样等着她。


    其实她有些按捺不住了,想要直接问阮序秋究竟想要什么。


    如果她执意要搬走,那么自己也许再没有理由赖在这里了。


    笃笃的切水果声戛然而止。


    应景明静静地注视着她从厨房走出来。


    来到面前,她依旧没看自己,而是放下果盘,垂着眼睫说:“我不想让明玉担心,何况今天小苏也在。”


    “我明白。”


    话音落下,阮序秋忽然抬头盯向她。


    奇怪的是,那道目光竟然是充满质问意味的。


    眼镜片下,那双眼睛清凌凌地淬着一点火星子,似乎对她的回答感到不满。


    她这是怎么了?


    应景明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说错了,当下只是不由浑身一怔。


    这一瞬间,她又只是想要抓住她了。


    她想就算是愤怒,她也是渴望着她的目光的。


    想要尽可能地拥有她,全然没有冷静可言的那种。


    就算被怨恨也无妨。


    “应景明!”


    回过神,她看见阮序秋正在她的手里轻微地挣扎着,一双浅眉微皱。


    自己这又是怎么了,明明决定要忍耐的,怎么真将她抓住了。


    “应景明,你给我松开!”她低声怒喝着,挣扎得更加用力。


    应景明仍旧不想松手,憋了一宿的话一下子涌到嘴边。


    她想要说自己的被逼无奈,想要乞求她的原谅,以及,想要说爱。


    然而阮序秋的眼眶却在这时微微发红了,在她明明还什么都没说出口的时候。


    “我们回来咯!”


    门外,明玉人未到声先至。


    她和小苏开门进来,这次她终于察觉了情况不对,站在门口依次打量她们二人,奇怪地问:“姑姑,景明姐,你们怎么了?”


    应景明已经极力试图遮掩过去,可是裂隙渐渐地变大,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


    而为了不至于把这顿饭搞砸,到了餐桌上,阮序秋变得出乎寻常的努力。


    她竭尽全力地找话题和小苏聊天说笑,关于学习的生活的,甚至是那些她曾经厌恶的网络话题。


    只是因为那份不擅长,故显得尤为心酸。


    那份心酸一点一点消磨着应景明的理智。


    她实在看不下去了,送走明玉和小苏,便一把将门关上。


    砰一声巨响,阮序秋愤怒的质问紧接着响起。


    “你这是干什么!应景明,你什么态度!”


    “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才对。”


    应景明径直反问,没有理会她的气愤。


    “阮序秋,你究竟想要什么?”


    “你明明都已经知道了不是么?为什么不说?”


    应景明已经有所预料了,猜想她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然而诸多的可能性里,唯独不包含——


    拥抱。


    狭小的玄关口,阮序秋看着她,忽然就张开双臂抱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又可以大干一场咯,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