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离弦

作品:《《夺心(赛博》

    从纯粹的利益角度出发,放任夏雨签下这个字,对连映来说并无坏处。夏雨一旦进入互助会的内部,就等同于连映在敌人最核心的脏器里安插了一枚眼线。


    但……夏雨终究只是个刚刚失去母亲的未成年女孩。连映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红灯区客房里,那滩融为一体的血肉畸变体。


    “噗。”


    下一秒,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一声女孩极轻的嗤笑。


    “我签。”


    夏雨走上前,一把夺过干事手里的笔。


    利益与良知的交战结束,这次是道德感占了上风。


    “夏雨,这不是小事,你得想清楚。”连映忍不住开口提醒,嗓音依然冷静,语调却比往常更沉,


    “这份免责声明不能随便签,一旦签了,一旦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你会无声无息地消失掉。李斯脑袋里那个视频你还记得吗?虽然那里不一定是你们互助会,但是如果你们会里的‘仪式’也有类似的大脑控制或洗脑手段,再加上碎铁帮的暴力威胁,你根本没有反抗余地。”


    夏雨心里泛起一股人类面对恐惧的本能战栗,但很快让她用执拗压了下去。


    “我知道这是卖身契。”连映听到她语气决绝地说,“但不这样,我得一直受碎铁帮牵制。我初中已经毕业,我妈死了,我上不了高中,只能工作。但没学历又得罪了碎铁帮,我现在已经没有前途了。”


    “你可以去上学,去别的区——”


    连映没说完就被夏雨打断:“去哪?你给我介绍吗?你给我钱?你有钱吗?”


    “……”连映想到自己现在的状况,沉默一瞬,道:“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她


    “得了,不用你想办法,我可不相信天上掉馅饼。再说了,我知道我在干什么,不用你管。”


    夏雨冷哼一声,不屑地道:“在这一片,碎铁帮听互助会的,互助会才是老大。我现在就打算跟着互助会混,只要能一步步混到核心,我就能在这里横着走,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眼色,最重要的是,有机会给我妈报仇。”


    “我自己的命,我自己兜底。”


    连映不再说话了。


    说到底,她们也只是没见过面的陌生人,这种脑内交流的方式容易给人灵魂交融的错觉,但错觉终归只是错觉。


    而且,她如今身陷囹圄,没法给夏雨任何承诺。


    连映看着这个亡命徒般的少女伴伸出手,拿起笔在同意书上果断签下自己的名字。一边签,她一边还自嘲一笑:“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鲁莽,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


    “没有。”连映简短答道,声音依旧平静。


    她知道,人其实很难会因为被别人的三言两语就改变。而且,她从不喜欢居高临下地去定性别人的挣扎和选择,因为未经他人苦。


    她自己又比夏雨好得了多少呢?有什么资格帮她决定人生方向?


    “也是。”


    夏雨听她没多说的意思,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反正这是我自己的命,签不签也是我自己的事。你本来也犯不上在乎我到底傻不傻,你可能还希望事情变成现在这样,说不定这就是你不可告人的秘密任务的一环,是我自讨没趣了。”


    “你想多了,不是这样。”连映在识海深处微微停顿了一下,思考该怎么回应她,“你的路还长,我不想你做了错误的选择,以后后悔。”


    “选择?我有什么选择?听你的话的选择,听我姨的话的选择,听柳姨和互助会的话的选择,还是到街上流浪被碎铁帮吃干抹净的选择?”夏雨嗤笑一声。


    “……”连映沉默了。


    夏雨现在心态已经钻了牛角尖,这个年龄的小孩本来就心思敏感,夏雨又遭逢剧变,自己也不是什么可以托付信任的熟人。


    其实她不在乎自己在她心里是不是一个冷酷无情的魔头,也不是想自我辩解,但是她不希望这个还没长大的女孩子认为世界上只有恶意和利用。


    她想说,她没有评判,不是因为她对她的境遇漠不关心,是因为她知道有些人为了弄清一个真相,手里能打的牌本来就只有自己的命,可是,这样的说法似乎苍白又无力,看起来好像只是在巧言令色的自我辩解。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为了这种事情纠结。但还没等她想好该怎么解释,夏雨已经在纸上签好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名,夏雨轻声细语地开口道:“柳姨,谢谢你帮我们家解围,我愿意去疗愈营。”


    说着,她恰到好处地抬起头,满眼都是绝处逢生的感激。


    柳月华看着眼前女孩顺从的样子,微微一笑,伸手替夏雨理了理耳边凌乱的头发,指尖冰凉,夏雨拼命忍住自己向后缩的冲动。


    “小雨啊,你看,大家庭不仅替你平了家里的难处,还给你铺了条好路。”柳月华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女儿,眼神却深邃得像一口枯井,“到了内层静心院,你就什么烦恼都不用管了。千万别再去想那些不该你想的凡尘俗事,更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柳月华轻轻拍了拍夏雨僵硬的肩膀:“只要你乖乖听话,不生杂念。我保证,等你完成疗程出来的时候,就像彻彻底底换了个人一样。那些过去的痛苦,就再也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夏雨乖巧地点了点头。


    “好孩子,大家庭会好好照顾你的。收拾一下你的东西,我们走吧。”


    夏雨愣了一下,哪怕她已经在心底做好了深入虎穴的准备,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急迫打了个措手不及:


    “去哪?现在吗?”


    柳月华极其自然地拉起夏雨的手,眼里满是慈爱,掌心冰凉,语气却温婉得不容拒绝:


    “至明导师都和我说了。车在外面等,刚好能赶上三点钟的迎新洗礼。除了简单的换洗衣服,凡尘的杂物都不用带。从今以后,你就不用再寄人篱下了。”


    大半夜直接把人带走?


    夏雨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姨妈。


    昏暗的灯光下,十五岁的表弟正死死盯着那张信用芯片。姨妈倒是正看着这边,迎上夏雨的目光,她嘴唇翕动了一下,眼底确实闪过一丝真实的担忧和为难。


    可是,她的脚却像钉在原地一样,没有往前迈出半步来拦一下柳月华,那双攥着芯片的手更是连一根指头都没有松开。


    见夏雨看向自己,她动了动嘴唇,脸上挤出一个她对着夏雨惯用的怜爱表情:“回来以后还能在家里住的,地方我给你留着。”


    仅此而已。没有挽留,没有阻拦,甚至连一句“明天一早再走吧”的客套都没有。


    “……再说吧。我先走了。”


    夏雨涩声道,蜷起的手指微微发颤。


    她明白了。买卖既然已经钱货两讫,互助会怎么可能把刚刚花八千块买下的“资产”留在原主家里过夜。


    她知道自己对于姨妈一家来说是个负担,姨父干体力活,每日对着她不是言辞不善就是目光隐晦,姨妈在餐馆工作,早出晚归,她不但要出门打工拾荒交给姨妈,还要负责家中的日常家务。


    但即便如此,姨妈家那间充斥着劣质机油和发霉气味的小隔间,虽然窄得让人喘不过来气,却依然是她在这座吃人的城市里唯一能勉强遮风挡雨的壳。


    而现在,她连今晚在那张破床上睡一觉的资格都没有了。


    女孩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抹极力压抑的恐慌。


    她回屋简单收拾了寥寥几件个人物品,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跟着柳月华走进了楼道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隐藏在识海深处的连映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木已成舟,免责声明已经签了,现在去纠结怎么把夏雨拉出火坑已经毫无意义。


    连映知道,以互助会和碎铁帮的手段,如果夏雨现在反悔,绝对走不出这条街。


    她也知道,夏雨执意要深入互助会内部,所图肯定不只是所谓的“往上爬”那么简单,大概和她妈的死有关系。


    既然这丫头执意要深入敌营,她就不能真的只当个旁观的看客。


    连映在心底快速盘算着对策:一旦夏雨进入那个所谓的“内层静心院”,接触到那些可能存在也的什么高科技洗脑设备,以及那个互助会的深层秘密,危险就几何级增加,一切就会变得不可收拾,甚至有可能随时面临生命危险。


    她接下来必须增加对夏雨这个精神锚点的监控频率。她得想办法利用自己的能力给夏雨偷偷搭一道防火墙,至少能在物理过载时保住这丫头的核心记忆和认知不被彻底格式化。


    实在不行,她还可以告诉李蔚。


    虽然执法局不见得拿那种地头泥鳅一样狡猾精明的底层组织有办法,而且众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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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知暮城执法局几乎已经说是公司们的外置安保科,救一个女孩应该还是可以做到的。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先能保住夏雨。


    连映在心里紧密思索着下一步的计划,想最后叮嘱夏雨几句防身策略和安全事项再离开。


    她的精神力尚未完全恢复,一会还要抽算力,她能感觉到这次链接已经维持不了多久了。


    就在这时。


    “嗡——”


    一阵极度低沉的嗡鸣声,突然毫无预兆地响起。那声音不像是通过耳朵听到的,更像是一种直接从灵魂最深处、从骨髓里透出来的沉闷低吟。


    连映愣了一下,迅速收拢精神力仔细感知。


    她立刻分辨出来,这低鸣根本不是来自眼前这个潮湿发霉的楼道,而是从她自己的本体那边传来的共振。


    她探出精神力。


    这些声音是从地下传来的,大概是之前下监时看到的那些巨大的能量柱里的运算机器发出的轰鸣声。


    连映调出系统,看了一眼上面显示的时间:01:58 AM。


    两点钟的算力抽取要开始了。这是中枢服务器在强制接管犯人神经元、进行算力榨取前的设备预热。


    来不及了。


    连映有心想赶紧叮嘱夏雨几句,精神力的枯竭却突如其来地降临。


    今晚连续两次高强度的意识跃迁,加上此前在李蔚那边承受的感官过载,早就让她的负荷逼近了临界点。此刻,本体那边传来的这股极其霸道的服务器预热共振,成了彻底切断连接的最后一击。


    远隔几十公里的本体产生了剧烈的神经抽搐。猝不及防之下,连映甚至来不及对夏雨交代半句防身的底牌,也没来得及说出那句“别怕,我会看着你”,意识就像被强行拔了插头的显示器,瞬间陷入了彻底的黑屏。


    ……


    夏雨跟着柳月华走出了那栋破败的筒子楼,坐进了一辆全封闭的汽车里。


    车窗被挡住了,夏雨看不到外面的景色,目之所及的只有车厢里冰冷的白光和坐在身旁的柳姨。彻底脱离了熟悉的环境后,未知带来的本能战栗开始不可遏制地蔓延。


    “柳姨,我们不是要去互助会吗?现在是要去哪里啊?”夏雨轻声问道。


    柳姨含笑道:“不用担心,去了就知道了。先休息一会吧,现在是夜里两点钟,困了吧?”


    说着,她还探出手,像是想要摸一下夏雨额头的温度,“冷不冷?”


    “没事柳姨,我不冷。不过我还真有点困了。”夏雨佯装疲惫打哈欠,抬头躲掉她的触碰,然后闭上眼睛假寐起来。


    “好,那你休息吧。”柳姨没动静了。


    夏雨悄悄松了口气,在脑海里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喂……你还在吗?”


    没有人回应。


    对着柳姨,夏雨面上佯装无事,寒意却开始在心中无声蔓延:“你刚才说那些话是吓唬我的吧?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签那张纸……”


    车厢微微震动,夏雨意识你的念头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抓浮木:


    “之前咱们在李斯脑袋里看的那段隐藏录像,录像里根本没提互助会的名字,也不是互助会的地盘,那里头那么豪华,看着根本就不像是咱们沉降区,反而像拟感直播里那些天穹区的人住的地方。再说了,现在这世道,黑市上用来唬人的AI合成视频还少吗?现实世界里哪有活人变异那么夸张的事,他们顶多就是个骗点钱、洗洗脑……吧?


    一会就是那个仪式了,我其实心里挺没底的,你说,他们要是真拿出一些高科技产品来想给我催眠,我该怎么办?你有什么办法吗?”


    一片死寂。


    没有那个冷静的声音给出建议,没有客观的风险陈述,什么都没有。


    夏雨的心脏猛地一沉,骨子里的寒意瞬间蹿遍了全身,刚刚那些脆弱的自我安慰和自欺欺人在绝对的寂静面前如同泡沫般碎裂了。


    她突然真切地意识到,那个幽灵一样的女人不是不屑于开口,也没有生她的气,而是真的消失了。


    也许她是觉得自己蠢,也许她是觉得没必要再多看一眼,也许她是觉得无论怎样自己都无所谓。


    但无论如何,此时此刻,夏雨从未如此清醒地意识到,在这辆驶向未知的车上,她没有任何后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