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罪恶之地
作品:《穿成大理寺卿死对头》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急,还没进腊月,却已经能感觉到朔朔北风如刀割一般刮过自己的脸。
上头下了令,要在年关前给这场大火一个交代。
见了证据就匆匆定案的事裴昭是再不敢干了,搜集的线索杂乱无章,他和明黎君只得窝在值房里一桩桩一件件老老实实地捋。
没一会儿,谢沛从大理寺外拎进来一个半大孩子,敲响了值房的门。
“大人,这孩子一大早便在大门外鬼鬼祟祟,问他干什么也不说,我看他行迹可疑,便带来给您瞧瞧,看是不是想偷我们大理寺的东西。”
他嘴上虽这样说,可跟着裴昭办事多年,也知道近日大家都在查的案子和孩童有关,便格外上了心,这个孩子出现的时机蹊跷,须得慎重。
那孩子衣衫单薄褴褛,脸上被灰尘染得黑一块黄一块,听谢沛这样说,立刻扭动着身子在他掌下拼命挣扎起来。
“我不是来偷东西的!我是来找人的!!”
哦?找人?裴昭挑了挑眉,如何能不懂谢沛的未竟之语,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将人放开。
“你可知我大理寺是何地?来大理寺找什么人?”
“我...我...”
小男孩左右看看房间内的装潢,不知他们官居何职,是不是也像那些官老爷一样动不动就打人板子,有些不敢说。
其实昨日他就跑遍了县衙,只是那些官爷说小孩贪玩,本就行踪难定,又没到三日,他们管不着。
后来,听巷口的说书先生说起大理寺近来破获的案件,说天大的冤案都可以来大理寺告,他才来碰碰运气。
结果刚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就一会会儿,连个当官的都没见着,就被这个莽汉二话不说抓了进来,竟还说他是来偷东西的!
笑话,他根子虽没读过书,可从来不偷东西!
想到这,他有些不满地看了谢沛一眼,又被后者那一脸煞气吓得赶紧收回了目光。
明黎君在一旁看得好笑,但正事要紧,只得出声打断他和谢沛两人眼神的互动。
“小孩儿,你告诉我,来大理寺找什么人?外面天这么冷,怎么穿得这么少。”
说着,明黎君将面前的炭盆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你是...说书先生说的那位女神探?”
待她出声,那孩子眼睛一亮,一改刚才不逊的模样,往前几步扑通一下跪在了明黎君的面前。
这位姐姐长得温柔秀丽,一看就是贵人模样!说话又轻声细语的,还关心他冷不冷,定是那话本中的女神探无疑!
“姐姐!神探姐姐!”根子的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
“求求你帮我找找我弟弟吧!这么冷,他不会冻死在外面吧!”
又有孩子失踪了?
明黎君瞳孔一缩,手边放着的慈幼局往年名册仿佛散发着灼热的温度。
“怎么回事?”裴昭语气也严肃了起来。
小男孩自称根子,住在城西头的宁三巷,说是住,其实也就是和几个同样无父无母的流浪孩童找了个没人的空屋子勉强生活着。
小永子并不是他的弟弟,而是住在他隔壁他最好的玩伴。
据根子所说,两天前的傍晚,他和小永子,还有几个同龄的孩子在巷口玩捉迷藏,轮到他找时,小永子躲了起来,却再没出现。
他们找遍了附近所有能藏人的地方,可直到天黑也没找到小永子。
怕裴昭和明黎君不信他,又或是拿同样的说辞来搪塞他,他又赶忙补充:
“小永子平时很乖的!他从来不乱跑!更不会一晚上不回来!”
他掉了眼泪,又瘪着嘴倔强地快速用袖子一抹,
“小永子家里还有个生病的阿奶,平时全靠他捡点东西去换钱或者帮人跑腿换点吃的。这下他不见了,阿奶都快急死了!”
“你们可曾报官?”裴昭皱着眉问。
“当然报了!”根子用力点着头,脸上露出愤怒和委屈。
“我去了县衙,可他们说..说小永子可能就是贪玩,让我们自己再找找。若是三日还不见人影,才能再去报。可外面这么冷,小永子去哪里玩能三天不回家?他阿奶还在等他!”
荒唐!
在这样的官府下,不知还有多少这样的案件被人草草略过。
今日是小永子,也许还有小豆子,小轩子。
暂且不说他们的失踪和慈幼局有没有关,可孩童失踪如此大事,也能被如此推诿?
“你说,最后见到小永子是玩捉迷藏时?那几日在附近你有没有见过陌生的面孔?又或者,他躲起来前,有没有跟你们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明黎君放缓声音,现如今找到小永子是当务之急,如果他的失踪和慈幼局也有关,那这件事会比他们想的更棘手。
根子偏着头,努力回想,忽然眼睛一亮,“小永子那几天很大方,从家里拿了很多糖给我们吃!还说什么要过好日子了!
还有...那天下午,宁三巷来了辆马车,停在巷口停了一会就走了,我也没在意。只是我们巷子都住的是穷人,很少见到马车,我便多看了几眼。”
马车?明黎君和裴昭交换了一个眼神,在追查慈幼局时,总有人反复提到马车。
“那小永子身上,可有什么记号?胎记或者疤痕,又或者他有哪些和旁人不同的地方?”裴昭问得更深入了些,皆隐隐指向他心中的猜想。
“记号?他肩膀上,好像是有个红色的胎记,像片小叶子,说是出生就有的。他很少给人看,还是有一次跟别人打架时被撕烂了衣服,我才看见的。至于特点...小永子跑得特别快...”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裴昭问的和旁人不同的地方,怕说错了话,有些犹豫,直到看到明黎君鼓励的眼神,才又继续往下说。
“他手长腿长,特别灵活,跑得快,爬树也利索,所以城里有人需要小孩跑腿老喜欢找他。他阿奶常说,小永子一看就是以后要走南闯北的人。”
随着问题的答案一个一个的揭晓,明黎君和裴昭的心也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前几日,他们正分析着李茂留下来的那个册子。
那上面并未清晰记载被“领养”的孩童姓名身份,只是用简单的称号代称,兼画着些特殊的符号。比如刀剑,乐器,书籍毛笔等。
他们猜测,这些孩童,应当都根据天资不同,有了不同的“安排”又或是“培养”。
如今连小永子也有一技之长。
他们...竟然又动手了吗?
“那你可知,小永子是何日出生?”
“十月三十!我们前几天刚给他过完生日!那天可热闹了,邻里街坊的都知道。”
十月三十...晦日无疑。
红色胎记...晦日出生...身手灵活...
这几个特征组合在一起,不会再有别的答案了。
哪怕他们再不愿相信,也必须接受这个残忍的事实。
红月并不仅仅通过慈幼局来挑选目标,整个皇城,也许都在他们耳目下。
“根子,带我们去看看小永子最后出现的地方,再去看看他阿奶。”裴昭起身,语气坚定。
“这个案子,我们大理寺接了。”
根子愣住,随即眼泪涌了出来,这下擦也擦不及,只得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被明黎君扶了起来。
人还没从大喜中反应过来,又被裹进一个温暖厚实的披风里。
“披着点儿,外面冷。”
外面虽冷,可根子觉得,这大理寺简直是世界上最最温暖的地方了!热的他恨不得脱光了跑上几圈!
以后若是这几位官爷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他根子,还有那些伙伴,哦对,还有小永子,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一行人迅速赶往宁三巷,果不其然,小永子的家家徒四壁,只剩一位虚弱的老奶奶瘫坐在炕上,手边放着这几日根子几人给她凑钱买的饼,此时已经干瘪,却没人动过。
她已哭干眼泪,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死气沉沉的味道。用最后的力气嘴里喃喃地唤着小永子的名字。
明黎君率先上前表明身份,安抚她,又仔细询问了小永子的样貌,习惯等细节,再次佐证根子所说一切属实。
天越发的冷了,阳光晒在身上也带不来丝毫温度。风声猎猎,在巷子里东窜西溜,无情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小永子不见了,巷口不再有孩童聚着玩耍,此时见大理寺一群人气势壮阔,有几个孩子躲在墙角偷偷观察着这一片的动静。
巷口地面的车辙脚印杂乱,难以辨认,附近也没有高楼足以将地面的动静皆纳入眼底。
“你在想什么呢?”
见裴昭站在路中间四处张望,明黎君走过去问。
“我在想,如果我是小永子,捉迷藏我会躲到哪里去。”
话音刚落,他怔了下,看向同样面露惊讶的明黎君。
不知何时,他破案竟也会开始下意识地揣测别人的心理。
怎么回事?这不是往日的他最为唾弃的旁门左道吗?
明黎君了然一笑,没有追着裴昭不放,他还需要些时间去适应。只语气轻快地点拨:“那你可要蹲下来想,毕竟我们成年人和孩童的视角是不一样的,蹲着,更能看到他们的世界。”
-
“你看。”
明黎君往裴昭在的地方走过去。
他正站在两个墙缝的夹角处,这就是他认为的小孩子会躲起来的地方。
墙根的浮土有被轻微蹭掉的痕迹,和旁边明显不一样,地上散落着一些用来伪装的枯叶。只是其中一片枯叶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粉末。
明黎君用手捻起一些,凑近细闻,脸色大变。
“这和我们之前查过的迷魂香的味道十分相似!”
裴昭也凑了过来就这她的手端详细嗅,“暗红色,也许是迷魂香混了些其他东西。药性不强,可对付小孩子,足够了。”
此时,墙角的痕迹也不再像是小孩子快乐躲藏间无意行动,反而更像是挣扎中留下的。
小永子不是在游戏中意外走失,而是被人有预谋地盯上,伺机用药物迷晕后带走的!
红月组织是何时盯上的小永子?是上月末小伙伴给他过生日?抑或更早。
明黎君快速环顾四周,看到那些小孩躲藏在建筑背后怯生生盯着他们的身影,背后突然沁出一身冷汗。
在他们唱着歌许着愿,无忧无虑玩耍的时候,那些红月的眼睛是否也是这样在角落无声窥伺着。
“大人,这个人说他好像看见过那辆马车。”
...
-
深夜,京郊西山。
裴昭和明黎君皆身着黑色夜行衣,趴在高处的一处山坡上。夜深露重,寒风卷起地上零星的雪沫,往光秃秃的树林里钻。
“大人,已经一天了,未见任何人出入,入夜了这院子里也没亮灯,像是...没人...”
谢沛守了一天,整个人几乎被冻成冰疙瘩,现在只渴望他家大人能允他提刀闯进去,跟里面的人大战一场,也好让他活动活动,暖暖身子。
今日在宁三巷,有个更夫跟他们说曾在深夜多次见过那辆暗纹马车,车帘捂得严实,每次来去都匆匆,仿佛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一般,他便留了心。
这驾马车,总是往西山方向去。
京郊西山,自古以来便是达官贵人的后花园。皇家猎场,温泉庄园,皆零散分布在此。
马车经由贫困的宁三巷,却驶向了如此不寻常的华贵之地,绝非巧合。
于是他们一群人用了半天时间趴遍了西山每一个别院的墙头,终于找到现在这个。
临水别苑的契约挂在一个富商手里,可那富商早年间因病去世,这宅子便弃了。
问题便出在这里,既是废弃的庄园,按理说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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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无人居住才对。哪怕是有奴仆不时打理照料,也绝不会像眼前这个庄子如此有人气。
庄内的墙边堆着人高的米袋和柴火,门扉紧锁,特别是主院的香火炉内,积着厚厚的香灰,一看,便是有人长期在此生活的迹象。
只是自他们监视开始,内里无声无息,开始真正像一个废弃多年的旧宅。
没有灯火的亮光,没有守卫的踪影,没有下人做活的动静,只有寒风掠过屋瓦的细碎声响。
“太静了。”裴昭压低声音,回应着谢沛。事出反常必有妖。思考许久,终于下定决心。
“走,我们进去探探。”
几人寻了一处墙体较矮易于攀爬之处,悄无声息地翻入院内。院子不大,却被各种后来添加的建筑摆件隔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几间厢房门窗紧闭,正房的门却只虚掩着一条缝,里面同样没有亮光,黑乎乎的,似乎看不见底。
浓重的,混合着霉味血腥味铁锈的味道,从虚掩的门里飘了出来。
果然没人!
裴昭示意谢沛警戒院落,与随后跟来的兵士接头,自己则抽出横刀,横在胸前,和明黎君一起侧身闪入门内。
正房内并不是居住之所,甚至毫无家具陈设,正中间,只留一条向下的石阶通道,一眼望不到头。方才那股难闻的气味,正是从下面传上来的,此时愈发浓烈,充斥着明黎君和裴昭的鼻腔。
明黎君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开掩着,和裴昭肩并着肩一步一步向下探去。
石阶尽头,竟别有洞天!
这里开凿出了一个巨大的空间,竟比地面上的整个院落还要大上许多倍。并非完全黑暗,厚实的深色墙壁高处有些密密麻麻却极小的透气孔,透出几缕惨白的月光,加上明黎君手中的火折子,勉强能勾勒出地下空间的轮廓。
眼前的一切,让即便是见惯了罪案现场的裴昭和明黎君,也感到一阵寒意不自觉地从脚底直冲头顶。
不同于地面上的区域严明,这里只被粗糙的分隔开,放着不同类型的刑具物件。
只是他们都有许多共同点:被血染得已看不清原本颜色的地面和墙面;随处可见的孩童的衣鞋布料碎片;以及那些甚至带着皮肉的器具。
明黎君蹲下身,望向一个角落铺着的一大片稻草堆,她的心揪紧了。
这便是他们的刑室和睡觉的地方吗?
他们就这样,在所有孩子面前给他们上刑吗?
他们就这样,让孩子们在嚎叫痛苦中度过无数黑夜吗?
她的指尖划过凹凸不平带着粘腻触感的地面,仿佛能触摸到无数个日夜,那些被囚禁在此的弱小身躯。
再往里,气味变得更加复杂,除去血腥气,还多了些药味混杂着各种动物内脏的肮脏气味。
这是一件稍大一点的石室,并不像外面只用木栅栏简单隔开,而是一个单独的隔间。
靠墙摆着几个简陋的药架,上面凌乱地摆放着一些制药的工具,瓦罐陶碗,石臼药碾。
明黎君靠近了些,用手触摸罐子底部残留的一些粉末,和她在宁三巷墙角闻到的一般无二。
也许,这里就是配置那些害人的药物的地方。
明黎君在地下绕了一圈,混乱恶心的气味,以及触目惊心的场景惹得她一阵眩晕,胃里翻滚。
她仿佛能听到皮鞭破空的锐响,倒刺陷入皮肤里的噗嗤声,火红的烙铁烫在皮肉上的滋啦声。还有孩子们绝望到极致的惨叫和哀嚎。
那些本应无忧无虑快乐成长的小生命,就这样在这里,在一个恶臭黑暗的地下空间,被一点一点塑造成他们需要的“工具”。
“我们来晚了。”裴昭一拳锤在墙壁上,压抑着翻滚的怒火。
“人已经被转移了,不知是不是有人通风报信,看起来走得很匆忙,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完全收拾干净。”
地面上,谢沛也吹来响哨,意味着这里已被大理寺掌管,至少现在不会再有危险。
裴昭也吹了哨,示意他们的位置,与此同时,用火折子点亮墙壁上留下的火把。
他们强忍着不适,迅速而仔细地又搜查了整个地下空间。
除了那些残酷的痕迹,没有找到任何活人,也没有发现名册账本等有文字记录的东西。显然被一并带走了。
但在药房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明黎君踢到了一个半埋在尘土里的小铁盒。
打开后,里面是几颗颜色各异的小药丸,以及一个同样的,刻着红月的木牌...
“这也许就是他们没来得及处理的唯一物证。”
明黎君将铁盒小心揣入怀中,期盼它日后能发挥大作用。
退出这令人窒息的魔窟一般的地方,重新回到夜空下,冷冽的空气此时也变得无比清新香甜。
见过地下空间的人无一不沉默着,胸口皆如堵着巨石般沉重。
寒风依旧,却吹不散他们脑海中触目惊心的帧帧画面,也吹不散他们心头的怒火和悲怆。
那些被转移的孩子,是否包括小永子?他们此刻在何处?是否...正在遭受新一轮的折磨?
“查!多叫人来,收集这个院子里的一切线索!以这里为中心,搜索附近所有的路线和可能的落脚点!”
裴昭望着远处山上漆黑的山林,握紧了拳头,他的声音在寒风中异常坚定。
临水别苑,临水临水,临的是从身体里汩汩流出的血水,还是孩子们痛苦的泪水。
这座空荡的西山别院,如同一个被匆忙落下的潘多拉魔盒,在没打开之前,没人知道里面藏着什么阴暗罪恶的东西。
不过,他们已经几乎找到了敌人的老巢,既然他们撤退匆匆,那就证明已经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么大一个别院就在眼前,对手越是想掩盖,留下的破绽就可能越多。
裴昭和明黎君对视一眼,这条路一旦开始,他们就不能,也不会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