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尼格霍德回问。


    他正在树林里和那两位妇人对话着，月色将他的脸颊打得很亮，就像块玉，与此同时，清晰可见的是妇人脸上的微笑。


    “回答错误。”两人手挽着手，如同一对镜面两端的双胞胎姐妹，向他靠近，“既然没有产品，就拿你自己来做交换吧。”


    「罪恶的灵魂，需要赎罪的黑龙。」


    「放走魔女者，为世界投下潘多拉魔盒者。」


    「即便是忠诚的骑士，也是世界的罪臣。」


    随着她们话音落下，尼格霍德捂住头，他听到呓语在耳边回响，许多被旧年埋没的记忆被不断地硬塞进脑子里。


    疼痛的、心碎的、噬亡的……


    男子表情逐渐变得平静而咬牙切齿。


    他记起来了。


    ——魔女是怎么离开的。


    ——大魔女到底是谁？


    红发如火的，也是爱丽丝啊，一直以来，都只是爱丽丝啊。


    这是，命运的诅咒……


    “你看到了吧，既然你已经为了更改爱丽丝和你自己的命运使用了禁-忌的魔法，那么你没发觉吗。”


    “「命运，还是没有改变」。”


    “她仍然会从这个世界上消亡，只要使用了封印我的经营魔法。”


    “什么？”尼格霍德回应脑中的呢-喃，那声音不男不女，而他的回望令那声音的主人在全然是黑色的空间里嘴角微扬。


    看来，还有宝藏。


    所谓的适配身躯，原来不止一个？


    “未来是不稳定的，命运是不确定的，你休想蛊惑我。”在意识到这家伙是谁的那一刻，尼格霍德迅速稳定心绪，和那东西的存在开始对抗。


    他清楚这家伙一直将矛头对准魔女小店，这次蛊惑他，肯定是有想为自己的降临博一个身躯。


    ……他休想成功。


    “我才不是罪人。”尼格霍德捂着头哧道。


    “哼。”异域之主冷哼一声。


    没有实体而无法被结界阻挡的祂在这时加大天平那端砝码的重量：“说实话，我挺佩服你这个灵魂的。为了另一个灵魂敢于和命运下赌注，献上自己的所有，就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以至于全体世界树都要为你的选择买单。”


    “是你们给了我再一次降临的机会啊。”


    “这还不是罪人吗？”


    尼格霍德有点哑口无言，这时，任何辩驳都显得苍白。因为，他知道，异域之主这话并没有说错。


    可是，可是，世界又怎么会是非黑即白？


    这头尼格霍德因为触发异域之主在对话里设下的交易陷阱陷入意志斗争。另一头，亡灵男爵先生·亨利也因为他在现实的表现稍稍往后退了几步。


    这刚才还在谈交易的人，在两名妇人说完那好吧并有点拉下脸后，竟然就捂住了头，开始陷入某种疯癫状态，猛得左摇一下，右摇一下，可怕得很。


    非要形容，就好像，就好像他的身体里住了好几个人！


    在这月明星稀的夜晚，他的脸色被月亮照拂得越来越白。


    那种纷争也越发猛烈。


    交易引人发疯，交易令人发狂。


    到最后，它听见他捂着头，看这它问：“为了所爱，你愿意献上什么？”


    “我的灵魂，我的爱，我的……全部。”


    先是从指尖开始，一点点的，那种绿色的火焰开始往上蔓延，将他全身武装。


    “我不想要不确定的未来。”


    “我想要，有爱丽丝的未来。”


    他说。


    在这时刻，就在这妇人、亡灵都只能瞪着眼的时刻，月亮所在的地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她帽檐的装饰上，星星闪烁，而后，轻轻降落在尼格霍德身前。


    尼格霍德不动了。


    爱丽丝扶起他的下巴，在心里低喃。


    我听见你在树林里呼喊的声音。


    那癫狂的模样，是对我痴爱的最好证明。


    原先的草率订婚本令爱丽丝有些许不满，但在此刻，她忽然意识到。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如果，你不接受那个交易条件，会发生什么？”


    爱丽丝微笑着问，眼神平和。


    她的头发大部分仍是乌黑，带着些棕色的乌黑眼珠仍然清晰地倒映着尼格霍德的身影。


    尼格霍德懵懂这张脸，看自己倒映其中的影子。


    脸部、手部的肌肤上都遍布了鳞甲。


    这是，同步，异化的证明。


    身为魔法先知巨龙，他清楚地知道这只是将他变为眷属，以方便侵占身躯的第一步。


    可是面对这样温柔的爱丽丝，这样身高比他矮了整整两个头的爱丽丝，他说不出口。


    他想。


    说什么呢？


    说我打算离开你了，用一个人的存在去换你的存在和世界的存在？


    爱丽丝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回音，有些赌气的抱住手臂：“不说是吧，那我走了，你就一个人被封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我们走，亨利！”


    话落亨利一下就像找到了主心骨，搓搓手，跟在魔女后头。两名妇人站在树影背后一副吃瓜相。


    而尼格霍德，他有些急了：“别走。”


    他一把握住爱丽丝的手臂，这一刻，盯着爱丽丝帽檐上那颗星星，他觉得，自己仿佛抓住了未来。


    那一刻，未来就好像确定下来了。


    只因为，她存在于他身边，是那么的真实，那么多清晰可见。


    和异域之主给他展示的未来完全不一样。


    “所以，”他低声喃喃，“命运是有机会更改的吧。”


    不会像人族、精灵、海妖、龙族那样的突然爆发。


    爱丽丝的脚步被他的动作拉停了，本是在想他又犯了什么毛病，听到这，忽然明白过来。


    尼格霍德这是心情低落的时期，撞上异域之主蛊惑人心的话了。


    她巧笑了一下，抽出手，双手背在身后，娇娇地转过身：“命运，你信就有，不信，就没有。”


    “如果有，我觉得吧，它的存在本身，就是用来给人改变的。”


    “就像一条铁轨，铺设了两段，如果你突然想改变方向，去往未知的远方，便也要接受那条未知之路上的变数。”


    “当然，这只是其中的风险，而不是那条路上遍布的鲜花。”


    “最好的事，最幸运的事，便是，这条路上充满了相遇。”


    随着爱丽丝的话，尼格霍德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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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光越来越亮，那些皮肤上冒出的黑磷也逐渐收缩下去。


    爱丽丝看着心里那种笃定的感觉愈发明确。


    她向他伸出手：“所以，你现在要和我做个交易吗？”


    “我什么也不付出，而你，要成为我最忠实的助理。”


    尼格霍德目光闪动，将手放上去的瞬间，反手转为抓握：“当然。”


    “此后有你在身边的每一天，都会是我的奖励。”


    “我们不说命运，不说爱情，只谈存在，你想去我便陪伴。”


    听到这话，爱丽丝因他反手抓握而愣住的脸上绽开笑颜。


    而后，那古怪的月色逐渐退却了，露出繁星密布的夜空，尼格霍德看着她如同金湖的眼睛，眼里也溢满温柔的星光。


    如果命运有筹码。


    那么，这是他做过最亏本的生意，下过最吃亏的棋。


    但他如此甘之如饴，只因为那个人是爱丽丝。


    他的星星。


    可怕的幻象随着主人的清醒离去，无人可触及的黑雾之中，异域之主的声音转为几个沉重的杂音。


    但无人因此受到影响。


    不确定，是生命的主旋律，当尼格霍德因为爱丽丝自愿承担这种不确定，他便忽然也受到了鼓励。


    一点点、一点点的试探，一点点、一点点的靠近，他如愿以藏，触及到了那颗星星。


    这一刻，他忽然又有了和爱丽丝并肩作战的实感，而他们的敌人，是吞噬一切的“命运”。


    你在树林里追星星。


    我在身后追你。


    我们用魔法物品交易改造世界。


    你是主导者，那我就是你最忠实的信徒。


    当外来的危机以此寻到突破口，那么与你相抵头颅的爱人，便是你挥剑的勇气。


    拔剑吧，独属于魔女的龙骑。


    尼格霍德与爱丽丝相抵着头，在心里念着，耳边是那家伙愤怒却逐渐变小的咆哮声。


    亡灵男爵在一旁看着，松了口气，同时松了口气的还有两名无辜群众。


    亨利被她们两的声音惊到：“你们怎么在这里！”


    倒是爱丽丝，立马反应过来，从尼格霍德怀里退出，迅速整理好仪容，递上配方：“两位，这是治疗月下僵硬症的魔药配方，按照这个配就行，没有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走了。”


    “哦哦。”两位妇人说着接过配方纸，而后意识到什么从木讷中回神：“”


    但他们再一抬头看，那里还有爱丽丝等人的身影：“奇怪，人呢？”


    但好在听这两人的对话，她们刚刚好像是因为这两位的存在，从幻象中破局破出来了。


    两人齐刷刷松了口气，一同忽略了耳后凉飕飕刮过的风。


    在她们惊叹着魔法就是好用、赶路贼快之余，一人一龙一亡灵从模糊着显露出身形的灌木丛后探头。


    亡灵亨利在最中间，松了口气：“走了。”


    随即他又用惊诧地小眼神瞥向爱丽丝的手，小声叨叨：“不是，几天不见，兄弟你怎么这么厉害了？”


    这压根不是什么隐身魔法啊！


    爱丽丝朝它哼哼了两声：“先别管那么多了。走。饭桌上再聊，到时候还有正事要办呢。”


    月下，几人窸窸窣窣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