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海棠

作品:《嬴稷和他的白月光

    嬴稷蹲身,轻揭起她膝上曲裾。


    灯影之下,膝处衣帛已浸出一片暗红。他未言语,取削刀,刃锋贴帛,剖开黏连的绢衣,创肉随之显出。


    膝上的伤较手上更重。绢帛与创肉黏结,数处已嵌入血肉。他垂目执镊,缓缓剥离。绢帛离肉时,对侧之人肩颈一紧。


    “能持否?”他手下顿住,目光仍在创处。


    “嗯。”她轻应道。


    镊尖再入,他继续将浅嵌之处一一剔出,有血珠渗出,顺着膝弯滑下,他取湿布拭净。


    少顷,只听他提醒道:“下处深些。”


    “嗯。”她指尖收紧,攥住衽边。


    嬴稷侧首,将镊尖再次凑近烛火。火光映在他手上,指节如暖玉。


    略烤一霎,他回首,镊尖再入,对侧之人身形又是一僵。他手腕一提,碎布完整离肉。她喉间闷哼,旋即止住。


    “尚余几处。”他未抬眼。


    “……善。”声已微颤。


    许是恐她难忍,他手下略缓。


    缓,却更磨人。


    膝间如细刃慢割,她眉心紧蹙,气息渐促,终低声催道:“……还是快些。”


    “疾则痛剧。”嬴稷抬目,见她额角已渗出细汗。


    “……无防。”


    他垂眸,手上更疾。镊尖探入,一挑即出,似生生撕开般。她身子一震,指节攥得发白,手上亦有伤,那疼痛却不值一提。


    他未停,第二处连带而出。第三块,第四块……痛意一次次撕裂开,她气息彻底乱了,声音低哑夹着颤:“好了么?”未闻他应,遂急道:“停……且停下罢!”


    他未依言,手下反疾。两三下将最后两处利落挑出,余碎尽净,方才收手。对侧之人早已闷哼不绝,抖成一片,有泪自眼角不断滑落。


    车中微闻忍泣之声。


    须臾,一道温热气息覆过,痛意稍缓。


    “碎布已尽。”他低声道,“敷药便可。”


    他拈起药瓶,正欲撒下。指腹微顿,抬头看她,似欲言。唇动一下,却未出声,随即垂目便要落粉。


    腕间一凉。


    她已察觉:“……再缓一息。”她眸带水光,目光哀哀望他,如乞。


    他静候,任她握着。


    片刻后,她松开手,偏过头,闭目深吸一气。


    “可。”


    药粉倾落。


    疼痛骤然灼起,像细火烧上创面。她双膝一颤,本能欲避。嬴稷早有预料,牢牢控住她小腿。


    “顷刻。”他低声,似哄。


    双膝受制,她咬紧牙关,身子因疼痛而微侧,却并未有异议。他手下极快,覆布、缠带、收结,一气而成。末了,他松开她双膝,声音亦微哑:“好了。”


    姬姝浑身气力尽失,绵软靠着车壁。眼角挂着的泪痕,在烛光里映出一点碎亮。嬴稷垂首,将镊、刀等一一收归匣中。理毕,又替她将散乱的裙裾轻轻覆好,低垂的眼睫在灯火下投落浅影。


    他起身,目光落在她眼角的湿痕上。“这几日当静养。”


    “……好。”


    烛焰微晃,他归座,目光平直望着前方帘隙。


    马车辘辘前行,车厢内一时无言。


    痛楚渐缓,姬姝徐徐正身坐正。俄而,似随口问道:“今日在洛水河畔,我亦见田嫮。她……可回去了?”


    “嗯。”


    短短一声,轻轻落下,却刺得她心口微微一疼。方才那场骚乱,想必他一直在她身侧,定然护着她安全离去。


    “哦。”她轻轻一应,唇边弯起一弧。


    去嫉妬之心,则外安内和,于己于人,皆得其宜……她于心中默念。


    车厢重新归于寂静,只余车轮声辘辘。


    她垂目片刻,旋即醒觉,此问大不妥。她眉心微蹙:姬姝,你试他作甚?以他之敏,略一思量,焉能猜不到言外之意?


    她觑他一眼,只见他仍面色淡淡,平视前处。片刻后,他似有所觉,正欲侧目,她已先移开。


    移开视线后,她心下愈发不安,恐他深想。随即微一侧身,举手轻揭起帘。夜风趁隙入,拂动她鬓边碎发。她转眸向他,笑道:“今夜月明。”


    嬴稷循帘望去。窗外夜色沉沉,月华似水。他眼底晦暗一霎,稍顷,低低应了一声:“嗯。”


    姬姝心下稍宽,遂背身,佯作观月。然涩意却又攀了上来,缠着呼吸,细细麻麻地疼。


    直到马车缓缓停稳。


    “至矣。”姬姝放下车帘,转身含笑道。


    嬴稷颔首,未多言。


    她扶辕而下,转身一礼。“夜已深,君请早息。”


    “嗯。”他望她一眼,只轻应一声。


    姬姝复礼,退步而行,至三步外,方转身。


    夜风微凉,她走得并不快。驿馆灯影曳于阶下,一步一声。


    走着走着,胸口愈觉发滞,方才那细细麻麻的疼此刻缠着呼吸都有些发紧。


    他那般心思通明之人,岂会听不出她方才话里的言外之意。然一路默然无语,似什么都不知。


    是何意?


    是听懂了,却不愿回应。


    她垂目而行,袖中指尖缓缓收紧。月华如水,铺在石阶上,寒意渐深。


    嬴稷在车中目送她走入驿馆,直至人影没入门后,方命御者驱车,往所居客馆而去。


    车止,下车入门。


    方跨门槛,忽闻身后有人唤道:“嬴稷。”


    他止步回身。


    但见两人自另一辆车驾而下,正向客馆而来。唤他者正是齐女田嫮,同行还有燕公子职。


    “方才河畔生乱,吾寻君不见,心中实在不安,君无恙否……”田嫮见他,神色间喜色难掩。


    嬴稷神色不动,张口道:


    “齐公主,昔日你与楚公子兰相争之时,吾已言明,勿涉我事。今日河畔,吾亦再告过一回,在下对公主并无他意,望公主自重,勿复相扰。”


    言罢,他神色淡漠,目光未再停留,转身便径自入内。


    夜风拂过,吹起田嫮鬓边碎发。她怔在原地,面上一片青白,没想到他于人前,亦拒得如此决绝。


    姬职自她身后徐徐踱步上前:“他已说得这样明白,你又何必执着。”


    “你懂什么?”田嫮蓦然侧首看他,眼眶已红,“你可曾赤心爱慕过一人,懂得那般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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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廊下灯火昏黄,映得她眼中水光颤动。


    姬职别开目光,不答。


    静了片刻。


    田嫮气息稍平,低声道:“今日……多谢你出手相救。”


    “你先走吧。”她别过脸,“我想独自静一会。”


    姬职看她一眼,终未再劝,转身而去。


    田嫮独自走至庭中,庭院空寂。廊上风声渐起,她任夜风吹拂着。站了须臾,忽抬眼见姬职步履匆促,自内而出。


    “诶,姬职!你去哪里?”她喊住他。


    彼竟不停,田嫮疾步跟在他身后追上。只见他往马厩里径自牵过一马,腾身而上,一策即去,去势甚急。田嫮心中异之,亦解缰上马,策马跟着他。


    马蹄声碎【1】,竟又回到了洛水河畔。


    河畔无人,月华铺地。姬职已下马,沿岸往返,目光低垂,似在寻物。一处未得,复至一处,步履愈急。


    田嫮下马走近,凑近他身侧:“此处有金乎?”


    他知她在戏言,不答,只继续搜寻。


    田嫮视其眉目,本自深峻,此时更冷肃不可近。她心下微讶,却未再问,只随在侧。今日毕竟受他相救,权当报这一份恩情。


    忽然,他步势一顿,快步走向岸边一草丛,俯身探手。片刻后起身,月色下,他掌中多了一只香囊。他指腹虚拢其上,原本绷直的神色这才稍缓。


    田嫮近前望去,只见那香囊素底绣纹,其上赫然一枝海棠,色泽灼然。


    田嫮眉一挑,戏谑道:“汝心上之人?”


    姬职神色如常,侧眸淡淡掠她一眼,声平如水:“家母。”


    田嫮闻言,笑意微敛,这才停止好奇追问。须臾,似想到了什么,面上掠过一丝不自然。


    姬姝回到驿馆后,便见西周公夫人已在内等候。一见姬姝,她骤然起身,双手轻握住姬姝的双臂,眼中难掩喜色:“你回来了!”目光下落,瞥见姬姝手中缠着的素帛,她眉心又蹙紧:“你……受伤了?”


    “都怪我!”她低声自责,“都怪我!若非我执意托付此事,怎会累你险些丧命……若真如此,我此生都难安!”言至最后,她声已哽咽,低头执袖欲拭泪。


    “夫人,我无大碍。”姬姝平静安慰道。


    西周公夫人闻言抬眸,眼中泪光未褪,仔细端详姬姝神色,见她确无勉强之态,方才稍缓气息。


    “母亲。”就在此时,驿馆门口又进一人,姬姝回首,正是姬明。


    西周公夫人闻声即问:“如何,可寻见媖了?”


    “嗯。”姬明轻应一声,西周公夫人面色这才稍缓。


    “夜已深,汝先早些歇息吧!”西周公夫人转头朝姬姝道。姬姝颔首回礼,随后几人相继告辞。


    姬珩归来时,见姬姝手上缠着布条,眉头一紧,问道:“这是怎么了?”


    姬姝只道是针黹时不慎弄伤。


    “这几日可渐次整理行装了,五日后吾等便返。”姬珩嘱道。


    “如此快?”姬姝微讶,可默然一算,客居于此竟也已盈月。


    “这还算迟的。”姬珩道,“公子胜、公子职、公子稷等人,三日后便要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