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三十六章
作品:《惊蛰:战国危机公关手札》 甲士踏入争鸣堂的瞬间,空气瞬间凝固。
沉重的脚步声伴着金属甲片的脆响,与学子们压抑的抽气声交织在一起,将先前思想交锋的余温碾得粉碎。
为首军官面色冷硬,铠甲上沾着新鲜的泥点。
手按刀柄,目光如刀般扫过堂内每一张面孔。
“奉临淄城守令。”洪亮的声音打在堂柱上,撞击出令人心悸的回音。
“昨夜学宫西南静思堂发生劫囚事件,三名在押嫌犯被劫走,现全城戒严,搜查逃犯。”
他略一停顿,目光落在主案后的寻卿身上,抱拳道:“祭酒大人,城守有令,请学宫配合搜查,所有学子暂不得离开,需逐一核验身份。”
哗然之声轰然而起,又如潮水般在更多甲士涌入后被强行压下。
“还请荀先生配合。”
“铮”的一声轻响,一截寒光出鞘。
话落,军官这才再次转向荀卿,眼中尽是询问之色。
荀卿缓缓起身。
玄色深衣的衣摆纹丝不动,面上看不出惊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朝军官微微颔首:“学宫之地,虽重清淡,亦尊王法,自当配合。”
军官手一抬,就要搜查,却听荀卿话锋一转:“然,典籍乃先贤心血,学子乃国之未来,搜查之时不得惊扰书简,不得无礼于士子,此乃稷下根本,我王特准,还望将军千万体谅。”
军官脸上肌肉抽动一下,显然对这份“体谅”不甚满意。
此时将王上搬出来,若是借着损坏学宫书简,打伤学子之名在王上面前搬弄是非,恐怕城守也招架不住。
毕竟这学宫之中口舌杀人之事并非传言。
“祭酒大可放心,我等依令行事,不会逾矩。”
荀卿不再多言,换来记名执事,低声吩咐几句。
执事们迅速分散,表面上是协助核验,实则目光警惕的跟随者每一队甲士的动作。
寒门学子大多面色发白,眼神惶恐,紧紧攥着自己的简陋行囊和书箧。
他们曾经历过太多官兵的威压,此刻下意识缩起了身子。
贵族子弟则是脸色涨红,多是屈辱与愤怒。
有人低声喝骂:“当我等是囚犯嘛?”但看到明晃晃的刀尖,声音又低了下去,只余下愤愤不平的眼神。
更多的目光则是带着疑虑,在辩会上言辞突出者身上来回扫视。
林晚能清晰感觉到,许多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她这个突然出现,又提出尖锐问题的陌生少女,在此刻显的格外扎眼。
查验很快便轮到了林晚。
军官亲自拿着名册,对照着她递上来的木牍仔细翻看。
那是佟凤华事先为她准备的,刻有临时编号的身份凭证。
军官的目光在林晚脸上停留了许久:“林晚?医家?祭酒新录门生?”
“是。”林晚眼眸低垂应声。
军官看向旁边的荀卿弟子,那人点头证实。
军官又上下打量一番林晚,才在名册之上划了一笔:“非常时期,学宫之内亦需严查,你且去集贤馆暂候,不得随意走动,随时听候询查。”
集贤馆是学宫东北角一处较大但略显陈旧的馆舍,常用于安置短期访客或举办大型集会时容纳多余学子。
此刻它成了临时集中区。
林晚默默收拾书箧,随着几个被点名的学子,在一名执事和两名甲士的“陪同”下,离开了争命堂。
离去前,林晚余光瞥见李斯正主动向核验得士卒出示一份帛制文书,神色从容,甚至还与那带队军官简短交谈了几句,军官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韩非则抱着自己的书箧,沉默的任由抽查,但当一名士卒想翻开他紧紧抱着的几卷竹简之时,他的手臂明显僵硬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指节已然发白。
秋日的天光变的很快。
当林晚踏入集贤馆时,夕阳的余辉正透过高大的窗楞,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馆舍很大,容纳百人不是问题,但此刻只有二三十名学子,显的空荡而压抑。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料和淡淡的霉味,几名甲士守在门口和主要通道之上,眼神警惕。
林晚寻了个靠墙的角落,放下书箧,跪坐在铺着陈旧浦席的地上。
她没有与任何人交谈,当然,别人也不会主动来找她,目光所及皆是信息。
林晚开始了她的“望诊”。
东南角,几名学子衣着华贵,聚在一起抱怨。
但眼神不时瞟向门口的甲士,带着忌惮,不过那种不满却毫不掩饰。
西北侧,几名寒士模样的青年各自缩着,眼神惶恐不安,偶尔的眼神交换都带着无助。
靠近门边,一个身材微胖,面容和气的学子正试图与守门的甲士套近乎,脸上堆着笑,手上想要递点什么,却被甲士冷脸推开。
更引人注意的事馆舍深处,有两三人看似独自静坐,却总在不经意间与远处另一人有着极短的目光触碰。
看似放松,但林晚注意到他们的手上会偶尔无意识的收紧。
而先前辩会上的坐于贵宾区的几位学子并未被送到这里。
看来人份三六九等,历来如此。
随着天色渐暗,有执事送来简单饭食,粟米饭和一点腌菜。
咀嚼声便随着轻微叹息,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在空旷的馆舍中被放大,更添烦闷。
饭后,油灯被点燃,在偌大的馆舍内更显昏暗。
在地上投出巨大的人影,随着灯火不时摇曳。
焦躁了许久的人们在此刻更顶不住疲惫的侵蚀,不时有人头重重低下又猛然惊醒,看看四周长出口气,不由的紧了紧身上的衣物。
林晚依旧坐在角落,只是此刻已闭上了眼。
她并非睡觉,而是悄然运气切字诀,最初只是为了平复心绪,调理后背上不时隐痛的旧伤。
可当她心神沉静,专注于自身气息流动之时,一种延伸感出现了。
这并非玄妙神通,而是医者长期训练之后,对生命体细微征兆的极致敏感。
在高度紧张和专注之下,与周围环境产生的一种模糊共鸣。
似乎能听到,左前方三步之外,那个寒士紧张的吞咽声和略快的心跳。
右后方的墙边,有两人压得极低,断断续续的耳语:“肯定有内鬼,不然怎知关在静思堂?”
门口的甲士因为长久站立,偶尔调整重心时铠甲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甚至,她能听到窗外吹过的夜风带来的湿气,以及馆舍后院方向,某种极其细微的泥土被翻动又匆忙掩盖后的气息。
这气息并非是真正的闻到,更像是一种对整体环境中不和谐搅动的直觉。
她猛的睁开眼,目光扫过馆舍内的众人。
那几个先前被她留意的有隐秘眼神交流的人,此刻看似如常,但其中一人的手指,正无意识的摩挲着腰间的一枚普通玉佩,频率透着焦躁。
另一人则总是不经意间瞥向后窗的方向。
劫囚绝非偶然,那学宫里的内鬼到底是谁?所图又是什么?
再联想到李斯对秦国毫不掩饰的倾向,以及那些来源复杂的学宫捐赠……
林晚不动声色的将几个“可疑”面孔的特征牢牢记住。
夜深了,油灯如斗,偶有的噼啪声也透着无力,馆舍内鼾声渐起,夹杂着不安的梦呓。
甲士也显出了疲态,倚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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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框,脑袋一点一点。
就在此时,林晚看到之前摩挲着玉佩的学子,悄悄睁开了眼。
他谨慎的观察四周,尤其是门口的甲士,而后无声起身,捂着肚子做出一副内急的样子 ,蹑手蹑脚朝着通往后院的侧门方向挪去。
经过守卫之时,守卫眼皮抬了抬,见他去往茅厕方向,嘟囔了一句“快点”,便没再理会。
那人闪身出了侧门,隐如后院的黑暗中。
林晚的心提了起来,去茅厕不必如此鬼鬼祟祟,更何况之前她感知到后院泥土的异样。
林晚屏住呼吸,等了约莫十几息,也轻轻起身,借着阴影和柱子的掩护,悄然跟了出去。
佟凤华教过她一些隐匿身形和脚步的基础阀门,此刻派上了用场。
后院比前馆更显荒僻,杂草丛生,几棵老树的影子张牙舞爪的投在地上,月色被云层遮蔽,只有微弱的星光。
林晚隐藏在一丛茂盛的草丛后,眯起眼睛,努力适应黑暗。
才勉强在黑暗中的老树阴影中寻到那道正在地上刨土的身影,而后拿了一包东西后将土盖上后离去。
林晚等他的身影消失之后,又静静等了许久方才走到那棵老树之下,蹲下身,摸索到那片被翻过的土地,轻轻拨开泥土。
不一刻便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小心翼翼将之拿出,擦去表面泥土,接着微弱的星光,才勉强看清是一枚金灿灿的青铜令牌。
样式古朴,正面一个狰狞兽头图腾,线条粗狂;背面则是一个笔画方折的“秦”字。
林晚的手猛得一颤,险些将令牌脱手。
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瞬间蔓延至全身。
秦国!果然有秦国势力渗透进了稷下学宫!劫囚事件中静思堂里关押的,或者他们要劫走的,到底是什么?难道与秦国有关?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将令牌按原样埋回土中,尽力恢复原状。
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回馆舍侧门,闪身进入,回到自己得角落位置,重新坐下,仿佛从未离开过。
心跳如擂鼓,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她只能尽力调整呼吸,让它慢慢平复。
然而,当她下意识地将手伸向身旁的书箧,想借触摸那卷旧地图寻求一丝镇定的时候,她的手指却顿住了。
书箧的搭扣,开合的角度和她睡前特意调整的,有了细微得差别。
有人动过她的东西!
她不动声色地打开书箧,借着远处门口油灯的昏暗光线快速检查。
笔墨简牍都在,旧地图的葛布包裹也原封未动,但就在一叠空白木牍的下方,压着一角极不起眼的深暗的细小帛卷。
她心脏又是一紧。
用身体挡住可能的视线,她轻轻抽出那帛卷,展开。
帛片很小,上面只有一行用极其细小却工整的字迹写下的话:
“西南角,亥时三刻,旧渠口。欲知‘叶底’事,独来。”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画着一片简略的仿佛随风飘落的叶子轮廓。
叶底传书!
那个最初警告她“荀卿不可尽信”的神秘传信方式,再次出现了!
而且这次,地点时间如此具体,指向了学宫西南角那个刚刚发生过劫囚案的是非之地附近的“旧渠口”!
是上次的传信人?
还是另一股势力?
是告知真相,还是致命陷阱?
林晚紧紧攥着这小小得帛片,指尖冰凉。
她感到一张无形的,交织着猜忌、阴谋与危险的巨网,正朝着她,也朝着整个稷下学宫,缓缓收紧。
夜色,更深了。
集贤馆内,不知是谁在梦中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叫,旋即又被寂静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