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再造之恩

作品:《万人嫌女配确诊绝症后

    噔噔噔。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两个人,门外传来道童的声音:“师叔,监院要我来通知,到开典的时刻了。”


    诩收回手,苏纪也有些懵地站直身体,虽然无人推门,但两个人像被人抓个正着一般,板正得有些怪异。


    诩面朝门外,声音冷沉,倒是很有师叔的架子:“好,你去告诉师兄姐,我马上来。”


    两个人都默契地没再继续刚刚突然的靠近,诩若无其事地推开门,让苏纪先走。


    门外人来人往,苏纪习惯性地牵上诩的手。


    诩唇角微勾,没有做声。两个人和四周忙碌的人群不同,闲散地往目的地去。


    新搭建出的祭坛边,苏纪被安排在重要的散客所聚集的位置。


    这里距离坛心极近,视野和位置都是精挑细选过的,既能望见法师的仪式,又能凭借高度眺望后面远方被群山包裹的层层叠叠的密集人流。


    四周唱经声低绵,神秘神圣的音调环响,高低起伏的彩幡与虹旗沿着熏香的痕迹滚动。每一处都满盈前所未见的奇异,激起拜谒之人由衷的敬畏与虔诚。


    苏纪像吸水的海绵一样穷尽可能地观看每一处细节,试图把眼前陌生的一切全都永久地铭刻在脑海之中。


    诵经,奏乐。


    仪式有条不紊地推进。


    苏纪的视线兜兜转转,最终回到诩的身上。


    他融入于其他的道人之中,但又因为出众的气质和脸面,在其中显得格外突出。令她意外的是,诩的动作完全无可挑剔,与他象征着实力与地位的深赤法衣相配。


    几次和诩的目光如同蜻蜓点水一般擦肩而过,苏纪才意识到,她的视线一直跟随在他身边。


    人一旦认真就会闪光,这点在诩的身上尤其适用。


    他这辈子就是被他轻浮的性格害了。


    不然也不会到现在,苏纪才突然发觉,他其实比她想的可靠得多。


    他总说不擅长法事,也不擅长歌舞,但最终真正要他登台时,从来没拖过他人的后腿。


    苏纪的余光瞥见诩袖子下偷偷探出头来的王蛇的脑袋。


    它睁着滚圆的眼睛,也看到了在人群中的苏纪。


    猩红的分岔蛇信连着两次吐出又缩回,兴奋不已,像在和她打招呼。


    王蛇还是这么乖巧。


    苏纪以前许过愿,希望它的主人能和它一样乖巧。现在看来,这个愿望好像真的实现了。


    *


    醮典的流程很长,上午的行程结束之后,所有人都有两个小时的午饭午休时间,到下午再继续。


    供给游客饭菜的司膳处大排长龙,苏纪早早被诩领走,再次回到小蓬莱那个熟悉的房间。


    房间木桌上已摆好热腾腾的饭菜,苏纪打量桌子上的菜品,都是些育星家常菜,色香味俱全,一看就知道掌勺师傅厨艺高超。但其中有荤有素,反而让苏纪有些不知所措:“你们原来不吃素吗?”


    她可是早就做好了吃一顿素菜大餐的心理准备,没想到是白费工夫。


    “长眠观是这样的。”诩自然地拿起筷子,从菜里挑了最好看的几簇夹进苏纪的碗,“这里火居道士多,除了固定要学些道观的功课以外,大部分起居生活、饮食习惯和普通人没有太大差别。”


    苏纪听着新奇:“什么叫火居道士?”


    诩说:“你可以简易地理解成他们就是和道观有点关系的普通人——至少在长眠观里的都是这样。他们留在这里并不是为了修道或长生,只是因为无处可去。”


    “无处可去……?”


    诩点头。“是啊。这座观里以前有至少一半的人都是师父在战场上捡回来的遗孤。其中天分出众的,可以进入长眠仪器,或者像我师兄姐那样潜心修道的,则会正式成为苦修的居士。”


    但是,更多的人既没有受选进入长眠仪器的资质,也无法狠下心潜心修道。这些人成年之后,没有再留在长眠观的理由。


    “他们离开长眠观就是孤家寡人,至少留在这还有人互相照应。师父怜悯他们,允许他们在成年之后改做火居道士。”


    苏纪低头看着碗里的肉。


    这里面有荤有素,诩平常吃饭没有避讳过荤食。


    她从来没有听过诩提起长眠观内部的事,也从来没有听过诩提起他的父母。如今想来,原来早就有迹可循。


    “……你也是吗?”


    也是火居道士中的一员,也是无处可去、孤家寡人中的一员吗?


    诩看着她片刻,明白了她没说出口的那后半句话。


    “对,我也是。”


    “……”苏纪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慢吞吞地夹起菜,喃喃地说,“以前没听你说过这些……”


    她还以为他和其他人一样,是家世优渥、出身高贵的少爷。


    诩笑了,“因为以前想要接近你并不容易。”


    他观察苏纪长达两年,自认为比她还要了解她。


    即使共住在一个屋檐下,他仍然能清晰地感觉到苏纪从未把他们当成过一路人。透明的墙划开清晰的界限,他看得清她的样貌和性格,但伸出手触摸她时,就会发现对于她的一切一无所知。


    苏纪不会接纳她不认可的人。而他没能在银盐虚幻找到哪怕一个她接纳的人。即使她对她的上司看似依赖,但诩也确信,是那位看起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上司动心得更多。


    她像天上降落的霜花,因为能轻而易举地捉到手心,但握入掌中时,才发现早早地消失了。


    在遇到苏纪之前,他虽然对倾慕之事全无经验,但自信地认为如果将来有天要谈恋爱,一定是对方被他的才华和脸迷得死去活来。


    没想到命定之人真的到来时,才发现想象和现实完全是相反的。


    这栋别墅里,要选出最有距离感的人,诩会把他的票全部投给苏纪。


    距离太遥远时吐出深刻的秘密,并不一定是件好事。失去神秘感的人,也最先输掉爱情中的军备竞赛。


    “我和浅曜不一样,不想让自己以一副可怜虫的形态出现在你身边。我本想要在我们关系更亲密的时候说这些,如果不是因为时间不多了,或许我还会一直拖下去。”


    苏纪多少明白诩在想什么。


    他不喜欢被人怜悯的感觉,就像她固执地认为自己也应该有和老城区的人一样的尊严似的。


    诩轻哼了一声:“他对自己没有自信,才渴望通过怜悯获得扭曲的爱。因为怜悯才产生的亲近,我不要。我认为我的努力和成就足够吸引你向我投射视线,这样的情感才能被称为健全。”


    “虽然你说得很有道理……”


    但是苏纪还是觉得从诩嘴里说出别人扭曲,自己健全这样的事情太诡异了。


    一个想玩囚禁Play的人居然指责别人的相处模式,他肯定是对他自己有什么误解。


    不过,他们两个人现在的关系倒是挺健康的。如果能一直这样持续下去,也不错。


    “纪,不要说我不爱听的话。”诩从苏纪意味深长的表情里读出了她的调侃,手指及时按在她唇上,“不说这些了。下午师兄姐可能会带我们去见师父,在见他之前,我还有些话想跟你说。”


    苏纪端着饭碗的手突然紧张起来。


    那个采访的疯老头给她的印象还挺可怕的,加上今天一整天都没见到过他本尊,苏纪总觉得心里十分不安。“什么话?”


    “你觉得小蓬莱怎么样?”


    苏纪完全没懂诩前后说的两句话有什么关联:“很漂亮的花园。怎么了?”


    诩故作神秘地说:“给你看个东西。”


    他站起身,打开房间的储物柜。


    苏纪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这里是你的房间?”


    “差不多。我小时候经常在这里玩,所以这个房间基本上只有我在用。”


    “在被师父抓去学仪器技术之前,我在这里做过不少玩具,都放在这个柜子里。”


    诩从里面翻翻找找,拿出一个木质漆面的深色不规则方块集合体。


    虽然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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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何拼凑出的图案富有美感,连接处至今仍然丝滑缜密,完好耐用,说明制造它的人在当时就已有相当的审美和手工水平。


    他拨弄了一下锁,得意地放到苏纪手里,“你看,这是我五岁的时候做的鲁班锁。”


    “五、五岁?”


    “对啊。”诩好奇地催促她,“你玩玩看?”


    苏纪接过玩了一通,很快成功让它们变成了一地的块状物:“……这对吗?”


    “对的对的,就是这么玩。你再看看这个。”


    诩从柜子里又搬出一套迷你建筑。


    样式很熟悉,仔细一看,分明就是缩小版的小蓬莱。紫珠阁在最边上,中间是池塘,桥上还站着有几个表情活泼的木头人,给模型添了几分别样的生趣。


    “紫珠阁上面的门和窗户都可以打开,只是里面是空的。因为家具太复杂,还没来得及做,就没机会再玩这些了。”


    “……没来得及做?”


    苏纪品味了一下这几个字,才发觉这背后可怕的言外之意:“你是说这整个模型,都是你从零开始手搓的?”


    “对。大概从七岁开始,做到了快八岁。”诩抚摸着小蓬莱模型的木头瓦片,神情温和,是苏纪前所未见的模样。


    苏纪惊讶地重新端详一遍模型,这一次,她看见了上面星星点点的手工凿刻痕迹。


    因为时间太久,连刻痕也被灰尘掩盖了样貌,淹没在岁月里。


    “在做紫珠阁的家具时,师父发现了逃课之后在这里磨木头的我。他拿起小小蓬莱看了一遍,说,我学经书太慢,留在长眠观也是浪费,让我跟在他身边学做仪器。”


    所以紫珠阁的内部到现在还是空的。


    肯定是因为诩从那之后,再也没有能够自己动手做模型的时间。


    “一开始学习时制造的仪器并不复杂,很多需要自己动手拼接和维修,比如家里那些可以端饭的机器人。不过越往后发展,就越纯粹依赖光脑上的设计,由此制造出的仪器需要的精度也不是手工制作能够达到的。但是师父的判断并没有错,我在这方面有些天赋。”


    苏纪纠正道:“何止是有些天赋,你可是育星现在最知名的仪器设计师。”


    诩被马屁拍得洋洋得意,但还没忘了收敛在苏纪面前翘起的尾巴。“在你面前,我还是想谦虚一点~”


    苏纪看了眼他手臂下扭来扭去的王蛇,决定给他留点面子。


    “你自己喜欢做仪器吗?”


    “喜欢。”诩立刻回答,没有半分犹豫。


    其实不用诩亲口说,苏纪也看得出他喜欢。


    只是他脸上纯粹的笑容并未维持太久,转瞬之间,又掺杂了许多苏纪不能看懂的情绪。


    仿佛曾经灿烂的笑容都是假面,而此刻所展露出的复杂,才是真正的诩的模样。


    “在引我入行之后,师父手把手地教导了我许多。我所学会的所有知识,都是师父传授给我的。我现在在这一领域有些成就,并不是因为我有多么厉害,而是因为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他对我……以世俗的眼光来说,恩重如山。”


    苏纪听出了诩的言外之意。


    师父收养在战场孤苦无依的他,发掘他的天赋,引导他入门,传授他知识,这其中任何一样,都是再造之恩。


    但如果真相真的如此简单,为什么他的神情会如此悲伤呢。


    他的笑容褪去色彩,没有了欢快的矫饰,浓重的墨色碎发和赤色眼睛倒映出粘稠的深渊。


    “但是,知道他时日无多之后,我非常非常高兴。”


    苏纪怔住,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所以,我才决定带你来见他。”


    苏纪一时间没能做出任何反应。


    他声音中蕴藏的情感,是感恩,孤独,怨恨,还是解脱?她无法做出判断。


    诩总是能在她意想不到的时候给她一些新「惊喜」。


    咚咚咚。


    敲门声不期然地响起。


    门外竟然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