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说到底，我也刚觉醒没多久。


    是什么时候想起了一切呢？


    苦笑一声。


    大概是被变成狗的那段时间吧。


    因祸得福，说到底还多亏了等等。


    自从在幻境中第一次遇到那个叫面容被模糊掉的小家伙开始，事情的走向就开始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了。


    那是在慕淮外出的一个很平常的日子里。


    我缩成一团在阳光下晒太阳，睡得正香，半梦半醒间只觉得一阵似曾相识的铃铛声响起，再次睁眼，视线聚焦时就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前世的梦境之中了。


    我:……


    多荒谬啊。


    第一反应是裴不周或者是幕后之人做了些什么，我立马就提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


    这俩人出手的话可是真的会把我往绝路上逼的。


    还没盘算清楚应该怎么破局，冷不防一低头就看到了个奶乎乎的小胖墩慢吞吞蹭到我腿边，一屁股坐在我脚上，抬头，眨巴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我。


    大概三岁不到，身上还带着奶香味。


    看清他脸的那一刻，我如遭雷击。


    不为别的，只因为小家伙的眼睛、鼻子和傅宴惊几乎一模一样。


    虽然我第一次见到傅宴惊时他就已经是半大少年的模样了，可这孩子的五官分明和他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甚至可以透过他想象出傅宴惊幼年时的模样。


    这是什么？


    我是处在谁的回忆里吗？


    又或者说，这只是某个人捏造出来的傀儡，想把我引入陷阱？


    我跃跃欲试地想拿什么东西捅捅他看看会不会散开。


    小男孩白胖白胖，整个人软绵绵的，但是乖得很，老老实实任由我动作，棉花似的柔软身体被我戳来戳去，被欺负了也不吭声，只是哼哼唧唧。


    半天，眼泪汪汪。


    我玩得起兴的手僵在半空。


    自己可真不是个东西啊。


    这么老实的孩子，我怎么下得去手的啊。


    想了想，蹲下身子，我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对他说:“宝宝，你好眼熟啊。”


    小家伙的头发细细的，短短的，却意外的不扎手，很柔软。


    对于小孩，我谈不上喜欢，倒也说不上讨厌。


    没来由的，对于这个孩子，我似乎本能地就对他有着一种亲近感。


    听到我夸他眼熟，男孩破涕为笑，眼睛弯成月牙，小胸脯骄傲地挺了挺，“宝宝，宝宝叫等等！阿娘……”


    等等撅着屁股，半趴在地上，仔细端详我的脸，似乎是想从中找出一丝对他的熟悉感。


    突然，他小嘴一撇，眼眶泛红，“阿娘不记得等等了吗?


    男孩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伸出小手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角。


    是格外惹人怜爱的模样。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等等？


    阿娘？


    有一种寡妇被造黄谣的无力感。


    这孩子长得挺浓眉大眼的，怎么说话不过脑子。


    娘亲可不是能乱认的东西啊。


    虽然被他这么一句话砸蒙了，我还是下意识地把等等抱进怀里轻声哄着。


    出乎自己意料的有耐心。


    听到头顶传来的温柔声音，等等抬起头，湿漉漉的大眼睛盯着我，里面盛满了委屈和想念，还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用小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然后把自己的脸贴上去，和我蹭了蹭，“阿娘……亲亲。”


    柔软的触感，让我有一瞬间的失神。


    数不清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耳边的轰鸣声压过了一切。


    神思恍惚之间，仿佛被送进了某个人的躯壳，用她的身体感受着一切。


    去看，去听，去回忆。


    “阿娘，”吸吸鼻子，画面中的等等用小手抹了抹眼泪，“你答应我，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我担心，好吗？”


    “阿娘阿娘！”等等伸出小手，隔着铁门紧紧地握住我的手，眼睛里满是泪水，“我也想你，每天都想！我好想抱抱你，亲亲你！”


    得到爹爹的允许，开心极了，小脑袋凑近，在我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不远处身影模糊的父亲，又看了看睡着的母亲，小声说，“阿娘，等等爱你！”亲完后，乖乖地缩回到男人怀里，眼睛依然盯着我，一刻也舍不得移开。


    嘴里塞着甜汤，含糊不清地喊着“阿娘”，小勺子举得高高的，一脸天真，“阿娘吃！等等给阿娘留！”说着，小家伙还真的舀了一勺甜汤，颤颤巍巍地递向我，汤勺里的甜汤洒出几滴，滴在小衣襟上。


    “阿娘！”


    “阿娘？”


    “阿娘……”


    一声一声，稚嫩，却充满了世上最诚挚、最纯粹的孺慕之情。


    不知是被送入的那个躯壳对孩子特有的感情使然，还是自己和他真的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关系，我能听到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块块碎裂的声音。


    低头，胸口一个血红色的奇怪咒印正在一点点分散，化作点点星光，最后消失不见。


    也就是在这一刻，我终于想起了一切。


    却早已哭得不能自已。


    竟然是这样。


    傅宴惊的那些刻意隐瞒，欲言又止，看向我时复杂又悲伤至极的眼神……在这一刻都有了解释。


    原来，这才是真相。


    我想起了等等小时候性格太过温和，以至于他经常被村子里的小朋友欺负，被抢了糖也强撑着笑容。不知教了他多少次，等等才终于鼓起勇气，在我的怀里犹豫了一下，随后挣扎着下来，跑到那个胖小孩面前，扬起小手，用力地打了他一巴掌，“坏孩子，不许你欺负我！”


    想起等等很爱吃东西，不能挨饿。每天早上醒来之后都会乖乖坐在原地等着他爹来抱他去吃早饭，小脑袋用力点头，眼睛盯着父亲的侧脸，奶声奶气地说:“阿爹，等等要喝奶奶，还要吃炒饭！”说完，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我，压低声音，“阿娘睡觉觉，等等不吵阿娘。”他会笨拙地用小手指指我，再指指自己的嘴，意思是阿娘还在睡觉，他要先吃。


    想起等等总喜欢抓着他父亲的衣领往灶屋走，到了门口指着橱柜，“要吃那个！”等等踮脚努力够糕点盒，小屉股撅得老高，“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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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说不能吃太多，会坏牙牙，但等等很乖，只吃一块！”等等的大眼睛忽闪忽闪望着面前高大的父亲，伸出一根手指，是“打个商量”的意思。


    我再也站不稳。


    身形一晃，差点一头栽下去。


    那些绝望，温馨，痛苦，幸福……


    所有的情绪，如同奔流不息的河水，一波又一波，一浪又一浪，冲刷着我的神经。


    我怎么能忘了他。


    我怎么敢忘了他。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我泪流满面。


    颤抖着抱起小家伙搂进怀里，我轻轻吻了吻他肉嘟嘟的小脸蛋。


    像是怎么样都疼不够似的，抱着孩子亲了又亲。


    等等不是别人。


    他是我和傅宴惊的第一个孩子。


    如同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曾经的点点滴滴在我面前一一浮现。


    恢复记忆并不是一夜之间就完成的，在皇城行动的这段时间里，过往的一切在我脑海中如同雨后的春芽，缓慢地，却以势不可挡的劲头一点点复苏。


    直到傅宴惊回来的前夕，甚至于说直到刚刚近距离接触到的白恒那张恶心的面具，我才终于想起一切。


    就如他所说的那样，这已经不是我和傅宴惊的第一次情感纠葛了。


    更准确一点来说，我们的这条世界线实际上已经重启了两次。


    而毫无疑问的，每一世，我和傅宴惊都不得善终。


    不知是天道对我保留着最原始的恶意，还是我的命运本来如此。


    第一次，在傅宴惊死后。我随他而去。


    第二次，凡间暴动，我被人虐杀，等等也在混乱之中死于非命。


    像是被什么东西诅咒了一样，对于我来说，活着仿佛变成了一件格外奢侈的事情。


    直到最后的最后，我才得知自己和傅宴惊原本应该是这个世界里的天命之子，所有的机缘，所有的气运本来就应该凝结在我们身上。


    如果真的只有一个人能够得道成仙，那么也应该在我们两个中出现。


    可是宗门里出了叛徒。


    白恒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了这个世界的秘密，所以，他对妄图改变这一切的傅宴惊穷追不舍，直至把我们逼上绝路。


    该从哪里说起呢？


    就从第一世开始吧。


    那也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切的开始。


    我和傅宴惊的第一次见面其实并不是在山门中。


    那时候年纪小，我无父无母的一个人在大街上流浪，成天不是跟野狗抢吃的，就是到泔水桶里翻垃圾果腹。


    年纪小的时候还好，后来渐渐长大，意识到这样是不对的，却早已无力回天。


    八九岁的时候被拍花子带到义堂，和一群灵智未开的小毛孩子被教着去坑蒙拐骗。


    那段日子我其实不太愿意再次回忆。


    毕竟是真的难受，也真的绝望。


    一个女孩。


    无父无母，还被一群心怀不轨的法外狂徒盯上，她会遭遇什么呢？


    可想而知。


    每次回想起那段阴暗的岁月，就如同把自己好不容易治愈的心伤撕开，再狠狠撒上一把盐。